凡煙小說

第45章 青葉裹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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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小姐放下弓箭,提裙往後追出人群,顧不得祝小姐與榴兒在身後呼喊。她穿過黃木棧道,不多時便立到了畫舫門外,隔著風吹起的淡青紗簾,極目而望。

華堂之中,各色人影嬉笑穿梭,燈光輝映滿樓,渾似天宮仙宴。那方才定定站在門口的人已無蹤跡,抱著他長弓的小廝與她擦身而過,陌生如斯。

她還立在畫舫之外,夜風吹涼湖水撲到身上,道不清是什麽滋味。顧延之已上到二樓,雙目一低,便將她孑然身影籠盡。畫舫老板與他對坐,亦看見了下面那位動人的小姐,笑意更深。

“趁她還沒走,不下去見一面?”

半晌,顧延之搖頭。他看一眼天色,淡道:“她應該回家了,煩請老板將走馬燈取下吧。”

那廂,祝小姐正嗔怪著許小姐,而榴兒捧了鴛鴦玉佩的錦盒打開給兩位姑娘賞看,忽然,畫舫中燈影一陣震晃,溢出碧梁湖面的沖天華光陡然黯淡一階,而須臾寧靜後,喧笑之音卷土重來,似從未生變。

白須廟祝手持那柄上下雕花的紅紗燈籠,撥開青簾慢慢走去。顧延之垂目,見許小姐由驚愕到歡喜,那明亮如水的眼睛裏似藏了蜜,他不敢多看。

她緊緊地攥著走馬燈,渾身上下藏不住欣喜,而祝小姐捧了傳說是貴妃遺物的鴛鴦佩,眼中滿是艷羨。許小姐見她喜歡,便贈了,兩人心照不宣,笑得更加開懷。

畫舫老板遞來一杯酒,顧延之慷慨飲盡了。他忍不住想她。那個姑娘,她要的快樂已經得到,便毫不吝惜將寶物贈與他人。她要的很少,又不再多要,實在是很難得的好女子。

他又一次“送”她回家,許宅。從明亮、喧嘩的夜,漸漸走進漆黑、寂靜的夜,像踱過了一整個人生那樣長。

他倚在高高又長長的白墻底下,抱著手,閉了眼,用敏銳又柔軟的雙耳參與她在小院裏的瑣碎生活。月色將兩個人罩在同一方天地之中,可他們又永遠見不到面。

顧延之不允許自己那樣做。

他要的同樣很少,滿足了就微微一笑,合緊口袋。男女之愛是多麽奢侈的東西,索性他還有一丁點心上的餘錢,可以恣情去品味糕點的甜蜜。

他便從荷包裏去摸,正伸手,忽然又停下——他想到自己昨日才殺了人趕回來,總覺得手上還有粘稠的鮮血沒有洗幹凈。

顧延之環顧四周,起身走到一棵還青澀著的楓樹下面,摘下一片大葉子。那青葉隔開了他的手指與蜜糕的接觸,他摸索到一塊最大的糕渣,小心著放進嘴裏,齒與舌配合將那醉人味道細碾慢壓,使心田瞬時湧出感嘆。

月色籠罩的紅木房裏,許小姐吹熄了床頭燈。屋內卻並未暗下去,而是升騰起了異樣的光彩——

她伏在桌旁,凝神看那走馬燈中的輪軸一圈一圈旋轉,女樂舞象、車馳馬驟,一整條繁華街市都鮮活在了四方墻壁之上,繞著她永不停止地轉。

彩光變幻如飛,一片片映過含笑的面容。

她想起那一晚閉窗之時望見的人影,一把大紅色的油布傘藏住他,眨眼便消失在青瓦墻頭。這一夜,她詢問畫舫裏曾見過射箭者的客人,那位姑娘道,是一個拿著大紅傘的高大男人。

許久,她沈沈睡去。

小院裏的蟬群歇歇停停在深夜裏鳴,顧延之在墻外闔眼聽著,數出一共二十七只,幼蟬比老蟬更多五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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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天將近,深山中亦團起一股燥意。邱勁行在石階之上,卻專挑沒有樹蔭的一邊來走。

他布施完這個月的銀錢,由小沙彌領著去了側面的殿堂,在一排排如豆的燈苗中找到師父的那盞長明燈,親手添續燭火。

若問邱勁什麽時候拜佛最虔誠?那便是在師父面前。

他雙掌合十,恭敬跪在那盞長明燈前,將艱難背下的《地藏經》默誦一遍又一遍。小沙彌在旁邊敲響木魚,也輕聲誦起了佛經。

殿外穿行的人影投射在地板上,邱勁睜眼朝門外望去,只見一行十幾個灰袍尼姑低著頭、豎著掌依次走過,最前面是興福寺的主持和尚,領著年邁的師太及其一眾弟子往法堂行去。

他註意到最末尾的那名小尼姑,面容秀麗如清晨溪谷的一捧溫水,身量苗條,骨細肉勻,露出來的脖頸和半截手臂白白膩膩,在日光照射下半透如玉。

他便笑問:“你們寺院今朝怎麽了,竟這麽多漂亮小尼姑?”

小沙彌拉一拉自己合身的新僧衣,道:“那是慈雲庵的師太和師姐們,在山的另一頭,來向主持師父請佛經的。”

邱勁若有所思,點頭道:“改日我定要去那慈雲庵仔細瞧瞧。拐他幾個小尼姑回家去,給小爺暖床生孩子!”

小沙彌撲上去捂他的嘴,生怕他這渾話被滿堂的佛菩薩給聽了去,折損他的福分,卻反被邱勁給按在了蒲團上,只能夠齜牙咧嘴地叫。男人笑:“說說又怎麽了!若沒有你爹娘在床上翻騰打鬧,這世上怎會有你這麽個小和尚?”

小沙彌回答不出來,蔫兒了下去。

吃過齋飯,躲開了正午的日頭,邱勁才踏著步下山去。過石橋時,恍眼瞧見兩個砍柴的村野孩子鬼鬼祟祟在河邊密叢移著,再湊近一點,便聽到了少女的哭叫聲。

他斥喝一聲,少年人聞聲回頭,見是一個佩劍的花衣男人,氣勢不小。二人撓頭低語一番,又打量他幾眼,便撈起地上的柴禾一溜煙跑了,很是識相。

邱勁搖頭嗤笑,擺著身子踱到那溝細密草叢外,喊道:“出來吧!”

裏面遲遲沒有動靜,他彎腰往裏一看,雜亂垂下的深草後面,一雙膽怯的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那雙秀目含了淚光,在一片黑暗中瑩瑩發亮,嵌在一張端正清秀的臉龐上,正是之前在興福寺裏見過的那個小尼姑!

邱勁心下暗喜,卻不動聲色,伸一只手進去要拉她出來,小尼姑卻更往裏縮。他索性道:“你最好自己乖乖出來,若是惹我生氣了,我就進去抱你出來。”

這話十分有用,他一側身讓路,小尼姑便溜出草叢,白凈的臉上沾了幾根雜草,摻著眼淚像畫出了一幅小小的雨後春葉圖。

她退後多步,隔著莫遠的距離向他道謝:“多謝施主搭救。”

邱勁揚起頭,盯著她窘迫的神情玩看許久,心想一個“謝”字算得什麽;而小尼姑的戒備他亦看在眼裏,幾重感覺一加起來,便使起了無賴性子,問她:“你們佛家不向來都說有恩報恩,今日若非我挺身而出,你可就……”

小尼姑不明他心下計量,反倒懇切點頭:“施主之恩,小尼銘記於心,待回得庵堂,定在菩薩面前為施主跪經三日祈福。”殊不知此言一出,更逗得邱勁玩心大起。

他張口便來:“這可不好,我想要你現在就報。”

小尼姑懵懂,不過一眨眼,那男人便欺到了面前。她張口,一陣驚呼響徹山谷——

邱勁,摸了一把尼姑的胸,大笑後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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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芒種前後,雨勢連綿。

這日,雨終於緩下來,下午的時候起了大晴,天邊一道彩鉤顯了許久,街上眾人皆駐足而觀。成群的稚兒舉著紅紙風車穿巷而過,一雙雙小腳踩過水漬未幹的青石板路,布鞋邊緣浸上一圈黃泥。顧延之在一旁看著,心想他們回家定少不了爹媽一頓責罵,先是一笑,而後又笑,卻是苦笑。

老城上頭的天空碧藍澄澈,也無烈日也無雨,他還是打著那一把大紅色的油布傘,但行無阻;左手拎一只食盒,裝的是德泰恒的四大菜肴,而執傘的右手在小指上掛著陳記的兩提玉露百果糕。

那廂,邱勁後頭跟兩個擡酒的小廝,李摧去六味齋添了幾道小菜,啞巴在南市買了新鮮的食材,近昏穹蒼之下,四個人從老城的四個方向不約而同趕往翠苑。

啞巴最先到,在廚房放了東西,便轉去木槿院的竹架上摘黃瓜,一根根長條翠綠欲滴,菜刀輕輕一切便迸出飽滿的汁水。啞巴滴幾滴醬油和上井裏的涼水一拌,再在瓜丁上面均勻澆一層香噴噴的芝麻油,灑上點鮮紅的辣椒末和細碎蒜蓉,顧延之等人回到翠苑的時候剛好吃上幾塊先墊腹。

此夜明月黯淡,繁星如帶,涼風漫漫吹過,堂屋中間的老紅木桌上,好酒好菜已齊,醉香滿院。四人先敬過供臺上的關二爺,引為翠苑之主,方才圍桌而坐,而桌上五副碗筷,多了一副在空缺的主位之處。

邱勁在杯裏滿了酒,率先與主位上那只無人應答的酒杯一碰,嬉笑著道:“第四年,再謝屋主收留之恩,留下一座這麽好的宅子讓我們四個屠夫棲身安命。”

說罷,他一飲而盡,好不痛快,李摧卻怎麽都覺得不對勁,想通以後搖頭道:“你這蠢貨,切莫再說‘屠夫’這樣的字,閻王爺要是聽了去,責怪屋主收留四個惡人可如何是好,我們豈非恩將仇報了?”

邱勁拍嘴一笑,“可不是!”即刻便改口,道:“屋主心善,收留了俺們四個無家可歸的漂泊之人,再謝再謝。”

啞巴早已樂不可支,還未喝酒便已醉了三分。他望向對面不發一語的顧延之,那人從不將感情置於口舌之上,只是悄然朝地上灑了一杯酒,眉眼間的緘默藏住了心中的千言萬語。

邱勁最愛說話,李摧最愛逆他的話,顧延之最愛不說話,啞巴以笑代替說話。晚風將談笑聲拉得長遠,似要鐫刻進長夜的青史裏。

桌上已一片狼藉,邱勁索性抱了酒壇在堂屋階下癱坐,慨然道:“四年以前,我們都還是十幾歲的孩子。”顧延之正躺在院裏的黃瓜架下,捧酒的手忽然一頓,舔走嘴角的殘酒,笑一笑不再動作。

李摧搖晃著走到邱勁身前,拍拍他的臉讓他清醒,笑道:“四年前,我可不像你們三個是半大的孩子,老子今年都三十一了。”

邱勁已經喝得沒了什麽神志,竟還掰著手指開始計算,嘴邊嘟囔道:“你……今年三十一……四年前……三十,二十九,十八,十七……”李摧聽他數完,酡紅的臉膛笑得更紅,一把拽過他的手掌,用力拍打幾下,醉道:“你算的是個什麽玩意兒?來來來,哥哥教你數……”

啞巴不勝酒力,醉倒在自己的花盆架子底下不省人事。邱勁與李摧爭得不亦樂乎,渾話滿天飛,檐下的麻雀忍不了逃出窩去,飛進夜空裏盤旋打轉。

顧延之難得醉一回,心思沒在翠苑裏頭,也不管如今是什麽時辰,便跌撞著走出了城西,滿腦子只想去碧梁湖的湖水裏浸浸頭清醒清醒。一路上夜深人靜,偶爾有幾盞垂掛在店面上的燈籠映出路影,他便循著這一點光亮去走。

許是到了城東,人竟不少,去往城郊的道上,一群群長衫文人身背書簍,肘間夾著登山杖,不知談笑著要往何處去。顧延之便跟著他們,聽了半晌,方知是城北幾所書齋的學子們,聞說今夜有東北方流星齊墜之奇象,便由先生帶著去往城郊明蒼山頂的觀星臺一游。

顧延之停下腳,仰頭只見斑斕眾星鑲於墨色,確是比往常更加繁多而明亮。可惜這些,他並無心觀賞,他既畫不出它們,也寫不出流傳它們的詩句,更沒有那群學子的熱情與浪漫。然而轉身的片刻,耳邊卻清晰湧進了一道熟悉的聲線:

“若真被爹娘發現了,索性我就挨這一頓打,心裏也是歡喜的。”

他緩緩回頭,眼前一眾青黃長衫中間,驀然浮出兩條略顯嬌小的身影,一樣的頭戴儒巾,一樣的長衫加身,竟是那般清秀文氣。

“真不乖……”顧延之低喃。

此番,許小姐與祝小姐二人定是瞞了家人偷跑出來觀星,可知長夜漫漫,幾多危險?他嘆一口氣,沿著她們的腳步輕聲跟去。

而顧延之擔憂地隨著,兩個扮作男裝的姑娘卻手拉手唱起了歌謠來,一聲一聲:

天上星,亮晶晶,青石板上釘銀釘……

清脆宛轉。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補了一半的內容,四千多字了,下章明天(4號)更^_^。許小姐要闖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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