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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紅塵難忘怎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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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目瘡痍待興。浩如雲海的仙麗林子,上千株紫白花穗垂墜清雅的紫藤樹,還有一座紅瓦白玉的紫藤神宮。

加上常駐鳳城一帶各處的弟子,紫藤林一共剩下兩百四十餘人,山裏山外,齊心協力開始著手重建紫藤神宮。

風小楓練刀練得癡迷。從前,她最多一次能控制六十四柄楓葉刀,耗盡心神。如今,左手也在發六十四柄,她還不滿足,執意要練到一百零八柄。

孤峰之上的堅硬絕壁,一日比一日留下更多創口。楓葉刀朝朝暮暮在那上面的淬煉仿若滴水穿石,終有一日絕壁將倒。

林崖知道,她要練萬刀穿心。

下山的那一日,她與星月護法約定,一定會在楓葉紅盡之前回到紫藤林。如今他們有三件事情要做,一件是她的——找陳礪,尋仇;一件是他的——將關山寒月戟與蒼生劍送還將軍府,從此浪跡天涯無親無故;第三件——尋找沈三下落。

陳礪最近很是風光,即將迎娶紫垣衛大首領的孫女鈴鈴,不出幾年,首領的位置也便是他了。大紅的迎親隊伍蜿蜒京都,嗩吶聲震得刺耳,是他最快意的一天。

入夜,洞房花燭佳人相待,新娘子卻將他引去別處。

那是京都一處荒廢的老宅子,形制與潮州霖中城的那座探花府如出一轍。此刻他就醉頹在滿地的落葉殘花之中,恍惚睜眼,看到四周黑不見底的圍墻與樓堂,自己仿佛成了一只待宰割的困獸。

此情此景,似曾相識。可那個時候,他是欄桿之上把控一切的獵人,如今卻躺在了鐵冰的位置。

他猛然驚醒,站起身軀——一剎那,胸膛被數不清的利刃穿透,整片都痛,痛到麻木。一陣接一陣,那些楓葉刀瘋狂而下,仿若勢必要趕在他倒下之前,刺穿他,一萬遍。

她做到了。

舉一把火,卻被鈴鈴奪去,親手將他燒成灰燼,一幹二凈。

了結了,全部都了結了。

接下來是去風州,將軍府。落入眼簾的第一道風光,是白薇挺著大肚,言笑晏晏,在池塘邊修剪花圃中生亂的枝葉。白繼陽坐在一張四輪椅上,接著她的話頭談笑,眉目間卻是散不盡的憂愁。

白薇先發現林崖,怔了半晌,卻當作沒看見似的,掩住小腹轉過身去。白繼陽沒想到他會回來,喜不自勝,忙讓玉竹推了自己過去。

林崖低頭盯著他的雙腿看許久。他淡然一笑,“有半年了”。

晚間,兄弟二人在長廊間敘話,眼前月色照亮的院落中,石桌上燃著燈,白薇拿了針線,教風小楓縫制嬰兒的虎頭鞋。

“那是誰的孩子?”林崖問。因著自己母親的毒害,白繼陽一出生就是有某些殘疾的,他不可能有孩子。

“我最希望,那是你的血脈。”

林崖覷他一眼,面生慍色。

而另一邊,白薇剛繡完虎頭的胡須,不經意問起鐵冰:“鐵大人許久沒來公幹了,是京都出了什麽大事嗎?”

風小楓一怔,埋首輕道:“四個月前,他死在潮州都城霖中。因為罪名不光彩,朝廷壓下來了,只道是失蹤。”

“噢,這樣啊……可惜了,那麽好的人。”

她強作鎮定,伸手去布簍裏拿剪子,線一斷,兩滴鹹水接連砸下來,似天上憑空掉下兩顆雨。

兩人沈默許久,忽然聽到長廊處傳來林崖與白繼陽二人的爭吵。白薇輕念“怎麽了”,風小楓卻知曉,定是林崖要與白家恩斷義絕,白繼陽不允。

“蒼生劍、關山寒月戟,我都還回來了,你還要我怎樣?我本就是白家的棄子,將軍府裏,有你就夠了。”

他做了那麽多年的浪子,無家可歸,無處不可去,一條命贈予天地,不在乎活到何年何歲,該死的時候就死去,從來毫無牽掛。這樣的生活是他最最熱愛的,是他唯一不可放棄。要他待在將軍府裏,肩負起整個家族的興衰命運,日日為利益算計,虛耗一生心血,這無疑是對他生命的摧殘與折磨。

白繼陽冷笑,苦笑,哭笑。若不是自己再難支撐數年,他又何嘗願意苦苦挽留害自己生來即殘疾的仇人之子,更何況那人還是愛妻心間久久無法忘懷的男人。可是,為了將軍府,為了白家,他不得不哀求於他。

最後,他被林崖的決絕傷得體無完膚,心灰意冷。悲涼之處,他驀然想到,眼前這個自己從不曾相熟的手足,數年後也將有與自己現在一般的命運,不由得心間一緊。這一生,他已經過得拘束、苦痛,可那人還有十年的大好年華,可以去綻放短暫生命裏所有的絢爛。

那就這樣吧,放手他。

風小楓來時,只見到白繼陽落寞離開的背影。她問他結果,林崖輕輕擁她入懷。

白繼陽只有一個條件——五個月前,將軍府八大兵器裏的“流雲棍”被一個叫做甄孤鴻的男人劫走,他要他將它找回來。

世上真是無巧不成書。林崖回想起那夜在小昊天城那間缺月客棧,甄孤鴻臨走前告訴他,自己要離開惡鬼窟去一個“人”住的地方。

那裏叫做——忘塵谷。

————

江湖中,極少極少有人知道忘塵谷在什麽地方。可一旦他生起了最絕望又最熱烈的心,立馬就會知道忘塵谷在哪裏。這樣的人,甄孤鴻算一個。

他絕望,因為在惡鬼窟裏人人都是魔鬼,他厭倦得要死;他又熱烈,因為他不得不活下去,活到一百歲才可以。對於生命,他充滿延續它的渴望,即使那是對他最深的折磨。

林崖與風小楓自然找不到忘塵谷,可是風小楓總有辦法找到未盡司。這次是在巷子口的一家老子號面館中,後廚有密室。一名應者端坐在漆黑沈亮的桌案前,身上還是穿著未盡司那黑裏金邊的寬大鬥篷,一張臉被遮得嚴密,什麽也看不見。

“請詢忘塵谷所在,盡快。”

應者答:“只知其在黃河以北,許是玉州。曾有人偶然闖入過一次,在冬月間,說那裏梅花堆滿白雪,山水樓閣一望無際,一眾粗布麻衣的凡塵俗人在渾似仙境的地方裏穿行喧嚷。”

“玉州如此之大,怎麽尋得一個小小山谷?”

應者思而後答:“忘塵谷中所寄居的都是江湖裏心死歸隱的前輩,一切只憑一個‘緣’字。你們大可先進入玉州,沿山脈而尋,興許有緣遇到入世采風的谷主——倦聞客。”

他看見她神情中略顯失望,離開的時候是右手撐著桌子起身。他以為她還會有問題想問,可她確實是轉身走了。心間有些失落,長長的嘆息還未終止,她又含笑折返,坐回案前。

“去年在風州邊界,我問千珠府偷盜夜明珠的四個神秘人是誰,也是你。”那名少年應者的老道與聰慧,給她留下過不可磨滅的印象。

應者點頭。她拍掌,一個高大的男人躬著身體推門而入,直直看向自己,眼裏是熱烈的笑意。他便也笑了,雙手扶起帽檐揭開,是一張青澀難掩絕世風華的少年臉膛。

——沈三。

————

玉州遠在北方,為了趕在與星月護法約定的時間前回到紫藤林,兩人快馬加鞭。

一日投棧,掌櫃問要幾間房,林崖揚手,“一”還沒成形,就聽得風小楓沈靜說出“兩間”。他不由得問:“你確定?”

女子睨他一眼,仿佛他的行為才是不可思議。掌櫃意味不明地一笑,樂得多收一份房錢,趕緊叫來小二帶客官看房。

入夜,周遭都安歇了,卻有人跳窗而出,攀到隔壁的窗外意欲翻入。早已站在窗前等候“竊賊”多時的女子暗自一笑,他大掌剛一伸進窗縫,就被她幾下打出。

隔著窗子,兩只截然不同的手一陣打鬥。終是他技高一籌,破窗而入。

男人笑意懶散,抱手倚在合上的窗邊,看住坐在桌前貌似鎮定的女子,眼神赤|裸。

他嘆:“女人就是奇怪,明知是必然的事情,卻偏偏要自欺欺人,難道多花一份房錢心裏會更舒坦?”

她喝一口水,“不把錢都花出去,白等著盜賊來偷嗎。”

林崖笑得岔氣,她不才是天底下最大的那個盜賊?他走過去,雙手撐在桌上,探頭看她:“那你猜我是什麽賊?”

這還用說?

——他都把女子壓到床上了。

這世間,唯采花賊最是風流。

————

他們連著翻了兩天的山脊,才終於望見一縷炊煙在山間升起。

那是一座樸素到底的茅草屋,屋外紮了一圈半人高的籬笆,左邊雞籠,右邊鴨舍,木門兩旁的窗臺外擺置幾只泥紅色的花盆,養著新鮮燦爛的重瓣棣棠與木香。

老夫婦已經記不得自己在這裏住了多少年,只知春夏花開,秋冬花謝,歲月不長也不短,不急亦不緩。風小楓在院內幫老婆婆餵雞鴨,林崖泡了茶,向老人敘說著外面的風雲變遷。

“人這一生,空空來空空去吶……”

黃月半升,屋內只一盞昏暗的煤油燈在茍延殘喘。風小楓半躺在床上歇息,透過門縫看見林崖捧柴來來去去。不多時,他端著一只冒著騰騰熱氣的銅盆子進了屋,放到床腳,笑意綿綿。

“起來啊。”

她坐起身,不知他要幹什麽。他拽住她的腳踝拉到床下,放入那盈盈亮亮的熱水之中,伸手往盆裏掬一捧水,輕輕澆灌她的腳背。

那雙腳和她的身體很不一樣,走過太多的路,踏磨了太多坎坷,腳底是糙硬的,此刻更是緊繃。他細細撫過每一片紋路,捧著的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他在她的低處,埋著頭看不清他的臉,只一團暗。可燈火搖動間,偶有時刻他露了側臉,落入眼底的總是一鉤笑意。他的手掌比那熱水還要滾燙得多,她想問他知不知道。

許是覺著水變溫涼了,他又添一勺熱水,截然不同的燙意融合而來。水是柔弱無骨的,將她四面八方包圍不留一絲縫隙;而他的手是有實際觸感的,摸在她的腳上,就像錘擊著她的心臟,讓她止不住戰栗。那一雙手,平素那麽有力,此刻卻正在給於著比溫水更加無盡極致的柔情。

她被徹底擊碎了。

銅盆裏一滴接一滴漾起渾圓的漣漪。

他擡頭看她——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仿若天地都被打開;夜色散去,山間開滿了繁花。

作者有話要說:

【浪子篇】完結倒計時,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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