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相思如涯長噬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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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小楓已經七天沒有吃飯,只喝一點清水。

浮鱗山上那半個月被林崖好不容易養出來的肉早已沒了蹤影,整個人輕薄得好似將要隨風而散的梨花瓣。

已經過了午膳時間許久。幾名侍女在黃落杉的寢殿外面你推我搡,都不願端著那十幾盤完好無損的佳肴進去稟報黃落杉。上一次有個姐妹為了躲避責罰,將那飯菜翻了幾下假作被吃過的樣子,結果沒出一個時辰,便成為一具慘敗的屍體被擡著扔出了黃家堡。

秋柏看了一眼竊竊私語的侍女們,推門進去向黃落杉稟告林崖的行蹤。

“從潮州到黃州的三州七十五座城池九百六十二個村鎮都沒有人見過他,那人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鬼煞門請過來的殺手們都守在通向黃家堡的必經之路,一切均好,沒有異常。只要他敢踏進我黃州,必死無疑。”

黃落杉坐在書案旁,手指輕輕點著一沓文書,眼神虛無縹緲。

良久,他擡起頭來問道:“她還是不吃東西嗎?”

秋柏緘默。

冬英怒不可遏,氣道:“少主,這女的烈性得很,哪是夫人那樣的女子!”

秋柏瞪他一眼,冬英察覺到失言,立馬安靜下來。誰知黃落杉卻一點沒惱,反而微微笑起來。

“性子烈?那就慢慢馴服。女人麽,當她只能夠依靠於你,還怕她不乖乖變成你想要的樣子。”

秋柏聞言,欲說還休。

黃落杉拂袖而起,大步跨出,掃一眼在門外諾諾驚慌的侍女,叫人抓了她們一同前往擒鳳殿。

————

四方飛檐呈問天之勢,九九八十一根五獸璧石立柱裏裏外外,似一重重華美籠子困鎖住擒鳳殿中那滿堂金玉。

風小楓還是來時的樣子,朱裙黃褂白布鞋,只是衣帶已然蓬松,不再能夠貼緊瘦下去的身軀。

她沒有力氣。就算吃了飯也沒有力氣。殿中每日十二個時辰都燃著五清軟骨香,那掠奪武者尊嚴的味道無處不在,她躲也躲不掉。

所以她只好臥在窗下軟榻的角落,雙手抱住膝蓋獨自靜默。

她每天會想很多事,比如怎麽逃出去,比如黃落杉如果要強迫她、她該怎麽做,還想師父,想蜀州的寨子……

但想得最多的,還是林崖。

他們分開之前,還在互相慪氣。她把林崖的傷口用力剝開,傷了他的心。可如今看來竟成了好事,她沒心沒肺,那個男人就不會想來找自己,白白送命。

門外一聲聲“少堡主”響起,她知道他又來了。

這一次是餵她吃飯被她打碎碗弄臟一身華服,還是陪她喝水跟她講述他與亡妻的恩愛故事,又或是抱她去八角涼亭撫琴看花、吟詩作對?

他對她好嗎?

當然好。不管她怎麽發脾氣,他都不惱,只一味看著她微笑;甚至他從不強迫她做任何事,她不想吃飯就不吃飯,所以她可能就快要死了。

可他真的對她好嗎?

她想要自由他不給,她不愛他他不允許。他只是在自己可以忍受的範圍之內,任由她胡作非為。

她真正想要的,他從來不屑知曉,更無從說起縱容。

可笑吧?

黃落杉這次竟沒有敲門便進來了。

一眾為她送過飯食的侍女被繩索緊捆著扔在她腳下,嗚嗚地哭著。

她覷一眼面色平靜的黃落杉,不知他是何用意。黃落杉居高臨下看她,一句話也不多說,手起刀落,一名侍女瞬間血濺當場,頭顱滾出很遠。

“你自詡俠義,如今卻害無辜之人因你而死。你一日不吃飯,我就殺一個人;兩日不吃飯,我就殺二十個人。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罷,什麽事我都可以依你,除了死。”

他伸手接過宦官遞來的呈菜盤,似含了怒氣般放到榻中的案幾上,撩衣坐上軟榻,端起飯碗夾了幾筷噴香的蟹肉清菜,將銀勺舉到她毫無血色的嘴唇前。

風小楓含淚瞪著他,他仿佛看不見,也不知舉了多久,風小楓才低頭啜了一口。他就這樣一口口餵,看她邊吃邊忍著哭的模樣,心間竟也隨她泛起絲絲酸意。

卿歲在十八歲的時候,是否也在家受過這樣的委屈呢?

他止住遐思,怕自己也生出悲痛來。他一生的眼淚,本該在她慘死的那一天就流得幹幹凈凈了。

風小楓太久沒進過食,第一次不能吃太多。她還想再吃一口時,黃落杉撤了碗筷,扶她下榻,慢慢走去謫空苑。

梨花就要謝了。縱使謫空苑逆天改境在茫茫沙漠之中辟出了一片江南園林,也終是變不了那樹木心中萬年無痕鐫刻的花期。

八角亭中琴聲翩躚,隨風而遠。

他憶起她。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一擡眼,紅衫似火,恍然如夢。

————

黑白雙雄死在了林崖的劍下。

他們太過咄咄逼人。林崖傷了他們已想作罷,可他們卻不依不饒向他撲來,竟帶了同歸於盡的意思。

落魄至極的瘋狗,非得咬死人才罷休。

算卦老生還繞在林崖周圍。而甄孤鴻從不正面出手,身體沒有離開凳子半步,卻暗自使吸風神掌助其一臂之力。

這些人,到底要纏鬥他到幾時?

林崖摔了劍,面向算卦老生道:

“我對飛燕老兒發過毒誓,絕不將《踏雲決》傳給那天在山洞裏暗害他的任何人,否則不得好死。我認了,《踏雲決》給你也無妨,可今日你不得再為難於我。還是那句話,半月之後惡鬼窟玉蘭樹下,我自來了斷恩怨。”

甄孤鴻輕嗤一聲,林崖又朝向他道:

“你不願世上除了你還有人會吸風神掌,我自廢武功便是。只是,還需等到半月之後。與其今晚鬥得你死我活,不如在惡鬼窟一了百了。”

無相生與馥九娘已經翻雲覆雨過一回,喘著氣笑道:

“你要大家今晚放過你,可你真會在半月之後回去惡鬼窟嗎?連發過的不得好死的毒誓都能違背,你要人怎麽信你,哈哈哈……”

林崖揮袖,桌上的茶杯砸到無相生臉上,裂出一朵妖冶的血花。

“繼續打下去,你們的結局只有死。有資格跟我談條件,是因為今天我不想浪費太多體力。若識相,就即刻離去;若非要尋死,我何苦不成全你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缺月客棧外陸續響起一陣蓋過一陣的笑聲。

“林崖,今日你可真的走得掉?”

咣當一聲,大門盡碎,木板殘落一地,揚起渾渾沙塵。

一雙雙奇形怪狀的腳踩過門檻走進大堂,是七個衣衫襤褸、坦肚露腹的畸形人,他們四男三女,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缺了腿,有的眼瞎有的沒鼻子,沒有一個是完完整整的人。

他們舉著人骨頭做成的骨杖,繞著林崖和算卦老生、甄孤鴻所形成的三角轉成圈又跑又跳,嘴裏不停哼著靡靡嘲哳的喪歌,仿佛要惑人去往閻羅殿中。

缺左手的男人陰陽怪氣問道:“林崖,你可還記得我們七個可憐人兒?”

怎麽不記得?惡鬼窟最窮兇極惡的煉獄七鬼,每個人缺的不是肢體,而是人心。

“你啊你,把我們惡鬼窟那麽多英雄好漢的本事都偷學去了,竟然敢一走了之?脫皮鬼聖仙姑她老人家這些年可想你想得很,今天我們兄妹七個就要將——”

“他的頭!”

“他的眼!”

“他的胳膊!”

“他的手!”

“他的腿!”

“他的腳!”

“還有他那男人的東西!”

“——一人拿一樣去獻給聖仙姑!樂活呀,樂活!哈哈哈……”

缺手怪人接著幾個兄弟姐妹的話說完,笑得在地上打滾。

林崖皺眉閉眼,一拳悶悶打在桌上,桌子沒事,地板卻凹下去一個洞。

癩子掌櫃伸頭瞧一眼,又撥了下算盤。

連帶著他殺死的那兩個一黑一白的兄弟毀壞的東西,這個男人已經欠下他的客棧二十八兩銀子了。還有大堂中間那七個煩人的惡鬼,如果他們死在了他手上,那麽大門修葺費這筆賬也是要跟他算的。

不對,這筆賬一定是跟他算的!

——那人的劍,已經又握在手中了。

血濺到櫃臺,洇濕了癩子的賬本,那墨還沒有凝固,便被沖散開去;

林崖掌心的汗沿著劍刃上的鮮血一同滴落,沖淡了地上殷紅的顏色;

擒鳳殿裏,風小楓照著林崖寫下的千字帖一筆一筆在宣紙上描摹出與他同樣的字跡,一滴淚驀然沖破筆端狼毫……

到最後,只剩下甄孤鴻了。

他原本以為,他是他的幫手。

甄孤鴻的吸風神掌,林崖大概學了八分去。剩下兩分,甄孤鴻稱之為不得不獨守人世的絕望之力,偷不去,教不了。

就憑這兩分,林崖今夜便絕不可能還像現在這樣,完好不破地走出去。

他廣袖飄起,掌已揮出——

林崖卻跪倒在地。

那一掌本應該打在他的胸口處,現在穿透空氣推倒了隔開大堂與後院的那堵厚實堅硬的土墻壁。

“你……這是做什麽?”

他的聲音聽起來像很平和,表情也毫無波瀾,但內心卻已激蕩起萬千!

林崖這樣的人……

林崖這樣的人!

瞬間,甄孤鴻臉上甚至有了欣喜。

“你是否……願意拜……”

“半月之後,惡鬼窟玉蘭樹下,恩恩怨怨,盡皆了結!”

他的神情那樣肅穆,堅毅得不可直視。

一切都歸於寂默。

死的人自然安靜了,活著的人除了不說話、不動作,就連心也平寂了。

良久,甄孤鴻起了身,總算離開了那張他坐下來後就沒再挪動過的凳子,帶著他的憤怒、他的期許、他的絕望,從遍地的屍體中踏出門去。

可他還要為他留下一句話——

“我死之前,你不能再使吸風神掌。”

“好。”

“不用到惡鬼窟去問我的生死。惡鬼窟裏都是惡鬼,我要去住人的地方。”

“何處?”

“忘塵谷。”

“好。”

林崖目送最後一縷白發消失在缺月客棧,在桌上放下一錠黃澄澄的金子,道一句“葬好他們”,背上他三尺長的、永遠沈睡在白布裏的兵器,迎著黑夜、面向明月,像驀然吹入的風雪又裹著無意帶來的寒冷與世辭別。

作者有話要說:

一般晚12點左右更新,其餘時間為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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