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生死一賭大明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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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大胡子的手有點癢。

“管他娘的,幹一票!”

幾個小弟聞風而來:

“大哥總算英雄重出江湖!”

“東郊的陳寡婦又豐腴了些……”

“澡堂王胖子的小女兒果然出落得嬌美……”

“綢緞鋪剛收回了一大筆貨款……”

“大明館的薛爺張了榜,以五百兩黃金為註,押自己三戰全勝,誰若是贏他一局,便帶走所有黃金……”

於是從天亮到天黑:

一幹人等又強要了陳寡婦一回;

澡堂的王小姐當時正與未婚夫一道游玩,男人拼命相護,被打得爹娘都不敢認;

綢緞鋪又白做了一個月生意,老板收拾包袱準備回老家;

終於,金大胡子站定在大明館面前,擡頭望見門口“四方起鴻運,百萬從中發”的楹聯,心頭倍感親切。

迎面走來一男一女。男的二十歲上下,一身江湖浪子打扮,舉手投足閑閑散散,長得頗有些俊朗,正似笑非笑地打量他;女的倒也不錯,就是一臉冷漠,盯得他發毛。

她問:“你就是後街賣紅豆涼糕的九婆的兒子?”

“是老子!”

兩人二話不說,各架起金大胡子一只胳膊就地拖走。

“不好意思了,你娘托我們把你帶回家去,說要教訓你這個奸|淫擄掠的惡子。”

“且慢!”

“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金大胡子奸笑不語,以一己之力拖著不明就裏的兩人退到了大明館的門檻,然後一只腳輕輕往後一邁——

隨即有人拍住林崖的肩膀:

“兄弟,進了大明館的賭徒,便不能由你隨便帶走了。”

“我若偏要帶走呢?”

一片整齊的拔刀聲響起——

“我若還是要帶走呢?”

有人將刀橫在了金大胡子脖頸上——

“屍體可以。”

“好吧,你贏了。”

林崖與風小楓松開金大胡子,決定按賭場的規矩來,順帶警告了神采奕奕準備大幹一場的其人,輸光了立即走。

彼時又一個輸得傾家蕩產的人面如死灰地離開凳子,金大胡子的屁股立馬擠了過去。

薛爺喝進一口茶,眼皮稍稍擡了一下,啞嗓沈沈地說道:

“金大胡子,你可看好了。要麽贏我一局,拿走五百兩黃金;要麽輸我三局,賠的數,是十倍。”

“薛爺,咱明人不說暗話:你我都是賭場老手,有些什麽手段再清楚不過了。你既然擺出這場子,那咱就賭真的。” 金大胡子把胳膊擡到桌子上,擼起袖子到肩膀,露出坦坦蕩蕩的兩只手,“不知薛爺敢是不敢?”

薛爺睨他一眼,嗤笑:“多日不見,你倒真成了好漢。”

金大胡子當他是褒獎,沒臉沒皮道:“沒辦法,答應了老娘要做個好人!等贏了薛爺的金子,大胡子也就金盆洗手了,回老家買點地,天天伺候我那老娘!”

“你也就這點良心。”

薛爺慢悠悠挽起長袖,將手翻給眾人看畢,問他:“你想玩什麽?”

金大胡子答:“賭番攤吧!”

立即有人將攤皮、攤盅呈上桌擺好。攤官從無數粒青豆大小的琉璃球中撥出一堆,用攤盅蓋住。

金大胡子和薛爺面前擺著刻有“一”“二”“三”“四”的攤皮。

攤官的雙眼被黑布蒙住。

金大胡子看薛爺一眼,先拿了“四”。薛爺拿“一”,將刻字的那面蓋在了桌上。剩下的“二”“三”被人收起。

金大胡子還是不滿意,道:“這攤官怕是早已熟悉這攤皮的紋路,你我將攤皮藏在桌下才好。”

薛爺仍是依他。

攤官的蒙眼布被取下來,眾目之下開攤。他揭去攤盅,用一尺長的攤竹按四個一皮把琉璃球撥開。

留下的琉璃球越來越少。

已經有人大概能猜出最後剩的數字。

金大胡子眼睛眨也不眨,死盯著攤官四個四個撥走琉璃球。

攤子上還剩密密麻麻一片。然而少數厲害的賭徒心裏已經明朗,撥到最後剩的琉璃球應是四顆。

再不做手腳,就來不及了。

果然,有人喊出一句:“慢著!”

金大胡子跟薛爺說話,雙眼卻仍舊黏著剩下的那堆琉璃球:

“薛爺,可不要這個時候反悔!”

薛爺輕笑,道:“那倒不會。只是我剛才看到,攤官多撥了一個球子。”

眾人皆驚異地看向他,屏息已久的賭場終於有了嘈雜聲。

只見薛爺下巴一指,攤官的手也不禁抖了一下。眾人仔細望去,果然剛撥出的一皮有五粒琉璃球!多的那粒便緊貼在攤竹上!

林崖淡淡一笑。

金大胡子難以置信地瞪著攤桌上的一切,臉色愈加難看,眉頭擰結成一團。

薛爺氣定神閑地喝下一口茶。

攤官繼續撥球。

最後的一皮撥走後,剩下的琉璃球,為一粒。

薛爺從桌下拿出刻有“一”的攤皮,推到金大胡子眼底。

金大胡子定定神,喚小弟出門去,待到小弟回來,眾人方知他是叫人去買骰盅和骰子了。

“第一局,我認了!後面兩局,我們搖骰子!我搖,你先押;你搖,我先押;沒有別人。”

薛爺問:“那你先搖還是我?”

金大胡子撈過骰盅,道:“讓大胡子先試一試!”

他顯然已經為這練習許久。薛爺兩手撐在頜下,閉眼聽著聲音。

咣——

金大胡子落了骰盅。

薛爺拿起手上的籌碼放在“小”。

金大胡子松了一口氣。

薛爺垂眼道:“第二局了。”

換作金大胡子成竹於胸。他照例是要說點話的,但現在他不想浪費時間。

眾人擁擠到桌前,爭先恐後要看金大胡子到底搖出了幾點。

他慢慢將骰盅揭開,只見盤底唯有一顆骰子!再往上揭,大家看到了重在第一顆上面的第二顆骰子!

至此眾人全都明白,金大胡子搖的是疊骰,無論第三顆是幾點,結果都是“小”!

金大胡子卻不慌不忙。

他第三顆骰子,搖的是十一點,大——那顆骰子斜立在最上面,朝上的是六點和五點。

他一把拿開骰盅,“蹭”地起身哈哈大笑!

大明館卻鴉雀無聲……

過了一會兒,大家也都哈哈大笑起來!

金大胡子手裏還抓著骰盅,肆無忌憚地指向抱手躺在太師椅上的薛爺,嘴角咧到了耳根:

“薛爺也有今天!大胡子絕不會忘記您的大恩大德,哈哈哈哈!”

整個大明館就只有金大胡子的吼笑久久回蕩。

終於有人弱弱地叫了一句:

“金大胡子,你好好看看……”

金大胡子瞪住他,頗不耐煩地低頭一看——

那第三顆骰子,並非如他所想側立著,而是正立!一半重疊在第二顆骰子上,一半懸在空中,而朝上的那面,是六點!

小!

金大胡子癱坐回長凳。

薛爺從他手裏拿過骰盅,神色淡漠如舊。

“最後一局。”

金大胡子的身體帶住桌子一同顫抖。

薛爺忽然覺得沒了意思。

他舉起骰盅還未開搖,有人上前拍住金大胡子的肩膀,喚他離座,然後穩穩地坐到了他面前。

凳子還是那個凳子,位置還是那個位置,人卻是更有意思的人。

林崖左手安放在腿上,右手擱上桌面,客氣地問:

“不知這最後一局,能否由我替他來押?”

薛爺饒有興味地註視他,腦海裏不知為何浮現出了一個人的影子。

當初,那個人也是如此揮走別人,一局便壓死了他。

大家都知道,薛爺的雙腿就是在二十年前輸了一局,從此不再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但他也只輸過那一局。一輩子,就一局。

作者有話要說:

據反映,“生死一賭大明館”這兩章有點燒腦,大家不想看可以直接跳過,對劇情沒有影響。

(其實作者個人很喜歡這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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