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夏天，某個下午，樹上的鳥兒到處亂飛，一輛奧迪加大了油門，從我身邊飛馳而過，濺起一路灰塵。

天色越來越暗，我必須上路了。我買了一張自南往北的火車票，頭也不回地紮進候車的人潮中。這個計劃其實由來已久，絕不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但所有人都豎著大拇指對我說，喲，真牛叉。我本早該出去走走的，這座城市我生活了整整22年，我熟悉也厭倦了這座城市的一切，我的父母，他們在我小的時候就很有商業頭腦地鐘情於學區房，從小學到大學我出門到學校大門的路程不會超過十分鐘，我的朋友們都很羨慕我。忘了介紹一下，我從小就有很多朋友，但其中有一個朋友和我特別有緣，跟我一起同窗了十年，他總是帶著我去各式各樣好玩的地方，給我講他看過的風景，泡過的妞，打過的游戲，我就這麽聽著，心神向往。

朋友說，他從小就是旅行愛好者，家裏從小就讓他多出去走走，短短二十多年人生已經走過了祖國的半壁江山。那年他十九歲，在北方自駕游的途中結識了一個與他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妞，妞很漂亮，朋友帶著這個妞用他的卡羅拉一路載到了青海湖。

我問他，你們一路上都幹了什麽？

朋友扳了一下他的zipple說，操，什麽都沒幹，她都和我接吻了，我也摸過她的胸了，再往下就死活不讓了，臨別之際我是在忍不住問她為什麽，她告訴我說因為我開的是日本車，今年是反法西斯勝利70周年，你看，多愛國的一個妞，早知道就買大眾了。

我看著朋友，打斷他說，大眾是德國車。

朋友好像沒聽見似地，自言自語道，你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喜歡旅行麽，其實大家都知道，旅行只不過是離開自己待膩的城市去一個他人待膩的城市，我去外面走走是要去尋找真理，我一直堅定地認為，人生的快樂和幸福不在金錢，不在愛情，而在真理。即使你想要一種動物式的幸福，生活反正不會任你一邊酗酒，一邊幸福的，它會時時刻刻猝不及防地給你打擊。

我問他，比如突然出現一個人拿著五百萬砸我手裏質問著我，真理是什麽東西？你上哪兒找去？

朋友盯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道，絕對不會有人拿五百萬砸你手裏，這就是真理。

這趟旅行就這麽決定出發了。

我想要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外面的風景，是否和新聞聯播上面播出的那樣，和諧又富強，美麗且溫暖。

而我這個朋友，還在打著麻將對我說，你看，我沒有幺雞，我胡不了十三幺，但我可以清一色啊，喲，胡了。

我是在踏上火車後五分鐘打電話告知朋友的。

朋友先是沈默了一會，緊接著說了三個好字。

恩，重要的事情說三遍，朋友也不例外。

我告訴他，等我回來，我會帶回屬於我的真理同你一起分享，只是這車上好悶，好不習慣。

朋友說，這個沒關系，慢慢你就習慣了，想當初我去哈爾濱一坐就是40多個小時，算了這些以後慢慢告訴你，只是你小子都不提前告訴我，送送你也好啊。

我說，不了，離別必須草率，否則走不遠的，就這樣，火車開動了，信號不好，先掛了。

我在這趟笨重的火車上坐了已經五個小時，拿出手機定位查看，好家夥，連省都還沒有出。說實話這段行程的開始和我想象中的相去甚遠，由於路途遙遠，我胃大腿短，只好選中了這輛不應該在這個高鐵都已經遍地走的高速時代還存在的老式綠皮火車，車上永遠彌漫著一股濃濃的汗臭味和泡面味，大家不是低頭玩手機就是聚在一起打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對面坐著的姑娘著實漂亮，可是身邊坐著她媽。我只好繼續戴著耳機翻看手中那本已經被翻閱過兩遍的故事會，我記得以前讀中學那會最喜歡買的雜志之一就是故事會，2塊錢一本，可以看上兩節課，尤其是英語課，一眨眼就過去了，性價比極高。好了再說下去就是廣告軟文了，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時隔多年再次去報刊亭，當我掏出2塊錢拿著本故事會準備轉身就走，老板拉了我手一把，把書翻到了背面，告訴我說，小夥子，零售價，4塊錢。

不是因為有多貴，只是在我的印象裏，故事會應當同小學門口的辣條豆腐皮，初中校園的明星海報，高中球場後面的大瓶怡寶水一樣都不會漲價，而故事會，它居然漲價了，我把這個重大發現編成一條段子，發在了我的朋友圈上。

幾個好友紛紛點讚，沒有人留言，朋友給我轉來了五百塊支付寶紅包並捎上一句話，五百萬沒有，小小心意，祝一路順風。

時間已近淩晨了，車廂裏的鼾聲越來越大，我卻怎麽也趴睡不下，我迫不及待想要離開這個地方，於是我起身找到了列車長補了一張硬臥票，躺下那一刻我覺得世界都美好了起來。忘了說此程的方向，我要去遠方見一個我多年未見的兄弟，我都有些記不清他的樣子，我在想怎麽和他自然地打個招呼，該說些什麽呢，會不會尷尬，他過的還好麽，一種從來未有的覆雜情緒湧上我的心頭。

這個晚上，我本該失眠的，卻又早早入睡。

閉上雙眼前我給一個很久未翻閱過的號碼發去了一條短信，兄弟，晚安。

我是在睡夢中被巨大的搖晃感驚醒的，火車正在通過一條冗長的隧道，車廂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過了一會兒我才發覺事情有點兒不對勁，整個火車是傾斜著前進的，更可怕的是這輛本就很慢的火車居然還在減速行駛。下鋪的兩個小孩倒是精神抖擻，自我醒來以後就一直聽到他倆在聊一款叫英雄聯盟的游戲，從他們稚嫩的語氣中我推斷他們應該是小學生，

我主動向他倆打了個招呼，小弟弟，今年幾年級啊？

兩個小家夥異口同聲地對我回答說，五年級。

我不由感嘆道，真年輕，五年級的我坐個出租車都會暈吐，更沒有機會感受火車的魅力，看起來，新中國的建設還是頗有成效的，這麽小就懂得出去看看，我多花了十年才弄明白這個道理。五年級的我在幹什麽？我只會日覆一日守在自己校園周圍的一畝三分地稱王稱霸，並對此樂此不疲。

在等待太陽升起，火車爬出隧道的時光裏，我順著剛才的感觸回憶了一遍我五年級時候生活的模樣。

時間已經有些久遠了，容我慢慢想想。記得那時大概是2005年左右，我升上五年級了，那是個補習班還沒有將魔爪延伸到小學的幸福年代，我每天最大的愛好就是跟著小夥伴一起在校園附近的地方到處閑逛，累了就坐下來一起分享一包美味的辣條。離我們學校200米的地方有一條巷子，裏面不是游戲廳就是洗腳店，結果現在都變成了麻將店，物是人非。說偏了，突然有一天我在那條巷子裏發現了一家很不一樣的店子，沒有嘈雜的喧嘩聲沒有醒目的霓虹燈，我還記得店名叫做“天才網吧”，外面掛著一張巨幅的魔獸世界海報，那時網絡雖剛剛興起，但我的父母作為知識分子走在時代的前沿，21世紀之初就給家裏添置了電腦，在每個周末裏我被允許玩上一個小時的帝國時代和雷電，在學校的電腦課上我也沈醉於局域網中的4399。我自命是天才，便被吸引了進去，門口的網管告訴我未成年人不能進入網吧，上機的話要五角錢一個小時，我欣然同意。我其實一直很佩服那個網管，能把兩句沒有關聯的話說的如此順口自然。

我找到一臺機器坐下，第一次進入網吧的我興奮地差點忘了開機，我看著旁邊電腦上坐著的大哥哥全神貫註地操控著一個人兒騎在一只鳥兒背上在一個美麗的地方飛來飛去，我第一次被震驚到了，原來游戲也可以做的這麽真實好看。

我問這個大哥哥，這是什麽游戲？

大哥哥側過臉對我說，這個叫做魔獸世界，看到門口的海報沒，世界上最好玩的一款游戲。

我問大哥哥，那你教我玩好不好。

大哥哥耐心的教導我說，沒問題，你看這個圖標，點開這個，然後點擊註冊那兩個字，恩，接下來，你再去買張點卡沖進去，就可以玩了。

我告訴大哥哥，我懂，我還在姐姐家玩過泡泡堂呢，我還自己申請過□□，這些我都懂，只是，你說的點卡是什麽？

大哥哥眼神裏透露出一絲驕傲，他告訴我說，這個游戲，它叫魔獸世界，和你之前玩過的所有游戲都不一樣，是要花錢才能玩的，你在游戲中的每一分一秒都是要花錢的，你看那個網管，你到他那裏就可以買到點卡，買了點卡才能玩這個游戲。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問大哥哥，一張點卡要多少錢呢？

大哥哥頭也沒回地回答我，三十塊。我看他的臉色不太好看，還有，他的屏幕怎麽變成灰色的了，感覺像死了一般。

一瞬間，我感覺這輩子我都湊不齊這30塊錢玩這款游戲了，我每周的零花錢是兩塊錢，我需要連續十五周不吃衛龍，不買數碼寶貝的卡片，不進一次游戲廳才能辦到，在那一個小時的上機時間裏，我對著魔獸世界的圖標一直發呆，最後悶悶不樂地回到家去。

這次上網成為了我小學最幸運的事件之一。第二天的早晨，我同往日一樣走進教室，可我發現小夥伴們一個個垂頭喪氣並排地站在教室地最後一排，我意識到昨天肯定發生了什麽。我從同桌的口中得知，昨天下午放學後多名家長同老師一起搞突擊檢查，在游戲廳內當場抓獲了數十名同學，我很幸運，或者說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圍，呆在隔壁的網吧內安然無恙。

事情並沒有在他們寫完檢討書後就此結束，具體來說昨天下午的事情是有源頭的，班上的陳勇跟呂聖奇要進行一場個人恩怨的拳皇聯機決鬥，很大一部分的同學只是圍觀，罰站了一個上午以後，兩人將怨氣都灑在了對方的身上，於午休的時候在教室裏進行了一場真人版的拳皇決鬥。最終被一個叫李雨潔的女生終止了這場喧鬧。

我問同桌，我不明白，班上一向很團結，我們又都是少先隊員，他倆為什麽要打架呢？

同桌將下巴支在鉛筆上，思索了一下，對我說，可能，她倆都喜歡李雨潔吧。

同桌緊接著用手中的鉛筆輕敲了一下我的腦袋，餵，那你呢，你有喜歡的女孩子麽？

我飛快地回答了兩個字，沒有。

我的同桌叫胡文佳，公認的班花。說來奇怪，從小到大我的異性同桌都是漂亮姑娘，現在回想起來真應該感謝我的父母，他們年覆一年包上或大或小的紅包，讓身為班上大個子的我可以常期享受到前排適中的位置以及相當養眼的同桌。班上好多男生都喜歡胡文佳，這很容易理解，一個五官與百變小櫻有幾分相似，成績又名列前茅的女孩子很難讓人不去喜歡。可是我，從未在任何場合承認過我喜歡胡文佳。

用當年老師的話說，你們這群五年級的小鬼頭，懂什麽是喜歡啊。班上幾個調皮的男生用那種紫外線才能顯形的筆給胡文佳送上白紙情書，結果被她統統都上交給了老師，把老師逗得樂不可吱。

有一個和我玩得較要好的男生，叫熊濤，他也是送情書大軍中的一員。他托我在放學的時候幫他把情書塞進胡文佳的書包裏，結果顯而易見，他也成了老師笑容裏的一部分。

我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向他表示了歉意，在我們將要去往各自回家方向的分叉路口的時候，他低了一路的頭仰了起來，一臉憤怒地對我說，我知道，你喜歡胡文佳，我還知道，你喜歡的僅僅是她的肉體，放心，我絕不會讓你得逞的。

這段莫名的話讓我無從回答，我完全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正因為完全不理解，我記住了這句話十年，不曾忘卻。

我突然有些理解陳勇和呂聖奇了。我喜歡胡文佳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喜歡快樂星球，喜歡百變小櫻，喜歡名偵探柯南，而我喜歡上課和她聊天，然後被老師雙雙點名批評的感覺，我喜歡慫恿她將情書交給老師的快意。我知道自己還有好多集百變小櫻和名偵探柯南沒有補上，電視裏也不會重放，不過好在學校隨近新開了一家華中希望圖書社音像館，裏面可以借到我想要的一切，不過得去那家店辦張會員卡，三十塊錢一張。

這是我第一次感同身受到，什麽是年少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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