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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嚶嚀》作者:叢林與期許

文案:

我們的人生始於同一個原點,這個原點會隨著我們各自以不同速度地成長而擴大,然後變形。

內容標簽:

搜索關鍵字:主角:顏嚶,顏嚀 ┃ 配角:Nick,宋啟傑 ┃ 其它:

☆、雨



接到Nick電話的時候,是淩晨三點。

他告訴我,姐姐被判了死刑。他喝醉了,我聽得出來。

Nick哭了,可是我沒有。我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平穩而幹燥。

在我的回憶裏,姐姐最讓人難忘亦或最鮮明的時刻,總是在夏季。所以,直到現在,在我的睡夢裏,一旦有她出現,一定是那件有些許泛白的藍色長布裙和高高綁起的馬尾。她愛笑,有時會發出像水泛起漣漪那樣恰到好處的聲音。笑的時候,會帶來溫暖光亮。縱使她並不美麗——瘦削得厲害,甚至有些硬邦邦的突兀感。

她叫顏嚶,她是我的姐姐。

姐姐出嫁之前,我們一直住在大院裏。那個大院,植滿了紫紅色的三角梅和細長簇擁的金銀花。那個大院,沒有高級轎車。那個大院,住著五戶人家。那個大院,婉轉而熱情。

故時晚飯,母親最常見的動作,便是一邊給我們夾菜一邊用另一副表情同父親議論著樓上不檢點的馬寡婦或是陳伯伯家那個當混混的大兒子。扭曲的面部表情和故作神秘的細小聲調讓我困惑。為什麽人在扯說他人鄙惡時,總顯露出一種非常態的醜陋。

雖然這困惑貫穿了我們的整個成長,但這並不妨礙我們愛它,愛他們。這裏的我們,指的是姐姐顏嚶,我顏嚀,還有馬寡婦的兒子——Nick。小時候聽院子裏的大人提起過,馬寡婦還不是寡婦的時候,和一個說洋文的中國人在一起。後來不知道怎麽了,馬寡婦懷孕了,那人也不見了。

第二年夏天,馬寡婦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別的名不取,偏得起個洋名字。後來,她就說她自己是個寡婦。院子裏的大人們都說她心眼壞,還沒結婚就懷上孩子,男人嚇跑了還咒人家。

可能是因為樓上樓下,也可能是因為姐姐和Nick同歲,自我懂事開始,我們仨就天天廝混在一起,沒有分開過。

我和他們相差四歲,可是他們沒有嫌棄過我是個掛著鼻涕的愛哭的矮墩,上哪都帶上我。雖說沒有過上房揭瓦的英雄事跡(主要原因是房上沒瓦),但是拉貓帶狗的小壞事也沒少幹。一直到他們倆初三,才停止了原本以為無休止的玩鬧。

意識到這一點時,我上五年級。放學回家後,興高采烈地拿著羽毛球拍上樓,敲開Nick家的門,他探出了頭,沒有笑,只是認真地告訴我,他要考高中了,他得學習。過了幾天,他們開始不回家吃晚飯,也不再陪我看電視。盡管爸爸告訴我他們是去學校上晚自習,但我仍然哭鬧不停,直至他們回來。

忘了是多久以後,我不再哭了,也不記得,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再等他們回來。

也就是那年暑假,姐姐開始穿那件藍色的棉布長裙。

我一直盼著等著他們中考結束,以為只要他們考完了,我們仍可以像以前那樣,烈日驕陽下趾高氣揚。但是好像都只是我以為,真正結束的時候,平靜得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只有Nick還是陪我耍,會不顧猛熱的太陽陪我橫沖直撞。

顏嚶卻開始不怎麽出門了。她在房間裏聽著walk man,也開始寫些奇奇怪怪不讓看的話。偶爾,她會分一半耳機給我,我倚在她身旁,可以聞到她脖頸上的爽身粉的氣味。

那年是1993年,在我滿心只顧玩鬧之際,姐姐將陳百強唱著的我聽不懂的詞曲灌入我的耳朵。Nick站在樓道裏,手裏捏著幾個銹跡斑駁的硬幣。他在等,等雨停。

像現在的我一樣,掛了他的電話之後,我也在等。

等雨停。

☆、海口

徹夜徹夜的失眠持續著一段日子了。

睡不著的時候,世界總是亮得瘆人。就算關了所有的燈拉下厚重的窗簾,那束冷光卻仍舊無處不在。我禁閉雙眼,不敢睜開,可我還是感受得到那光的存在。它打在身上,渾身都微微刺痛。

我又不得不想起過去,像有誰揪著我的頭發往後拉,我也知道逃不掉。

外面又下雨了,夏天的雨真多。

去年夏天我們在海口度假的時候,Nick經常在午後趿著拖鞋走到我的身側,拉拉我的衣裾,傻笑著說:“顏嚀,夏天的雨真多。”

海口的雨,於夏每每如傾盆。我滿心厭煩,可顏嚶卻總在下著雨的午後挽著宋啟傑到海邊看著海浪和雨水相抗衡著並最終暧昧不清地交融為一體的微妙過程。也許只有宋啟傑才能懂那個溫馴愛笑的她真正的樣子,所以姐姐才會在他最窘迫的時候嫁給他。

這次海口之旅,是他們結婚四周年的紀念。

宋啟傑是個溫潤的人,長姐姐一歲。晚上在海邊自助燒烤,他會細心地為我們挑掉魚刺,剪掉雞翅末端焦了一截,幫Nick擦幹凈啤酒易拉罐的罐口。也因為這樣我和Nick親熱地喚他一聲“奶媽”。姐姐聽了,如往常般笑了一會兒,跟著我們“奶媽、奶媽”地叫。就像小時候叮叮糖車經過大院,小孩們蜂擁而出似的愉快。

任憑我們怎麽鬧他,他都只是笑笑,甚至自嘲地配合我們鬧。Nick喝了幾杯啤酒,就拉著我的胳膊要我評評理。嘟喃著:“為什麽別人什麽都有,有老婆有孩子,我……我他媽連個老爸都沒有……”這麽多年了,關於Nick的這番怨言,我和姐姐早已習慣。可盡管這樣,氣氛還是凝重下來,烤爐上還冒著熱氣,那些黑色的木炭慢慢被燒至通亮通紅,再由那紅轉到毫無生機可言的灰白。我和姐姐變的沈默,宋啟傑拍了拍他的肩膀,認真地盯著Nick的眼睛看了一會兒,說:“Nick,這麽多年了,你都快奔三了,怎麽就沒想過找他去?”噢!我和姐姐互望了一眼,這個該死的話題被宋啟傑這麽一挑,看來是別指望能停下來了。

那時海口的金沙灘在皎潔如銀的月光下閃閃發光,海風清爽,一派海上明月共潮生的景象。只是這等良辰美景在Nick大吐苦水下,是白白耽誤了。走回酒店的時候,Nick還扯著宋啟傑哇哇叫著,“那個老女人就是什麽都不肯說,我連他的姓都不知道,我怎麽找?”顏嚶和我一臉嫌棄地看著Nick的苦瓜臉,倒是宋啟傑反覆地回應著他。“哎,小心點,你喝醉了。”宋啟傑揪住快要倒地的他,回過頭來告訴顏嚶自己要送Nick回房間,讓她回房間先睡。

姐姐答應了他一聲,頂了頂我的胳膊,說:“我們到你房間聊天吧。”姐姐鮮見的好興致讓我受寵若驚。

電梯門緩緩打開,我們推著Nick進,電梯門緩緩合上。宋啟傑按下了“3”後順手按下了“4”,顏嚶來不及阻止,只說:“我要到嚀兒房間去。”宋啟傑什麽都沒說,只是回頭掃了我們一眼。

剛進了房門,姐姐便裝作漫不經心地說:“其實Nick挺單純的,像個孩子,什麽也不藏著掖著。”我彎著腰脫鞋,忍不住笑出了聲。“姐,我知道你想說什麽。”“這麽些年,難道你就一點也沒察覺?還是說,你不想察覺?”姐姐摘下了眼鏡,眼睛瞇著,像小貓一樣狡黠地打量著我。“我知道,我只是、、、、、、”我沒說完,話茬便被姐姐截了去,“你只是什麽,我就不相信你不為所動,”她把眼鏡戴上,“我和他上大學那會兒,你來信開玩笑說你們學校學生會體育部部長追你,他急得連夜就買了火車票,那時趕上公共假期,他買的還是站票,到你們學校把人家小夥子胡亂打了一通,還揚言誰敢追你就和誰拼命。你不感動?”

“我還沒說呢,我的青春期的桃花都被他弄死了,你還別說,那個體育部長還真挺帥的,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我仰倒在沙發上,姐姐走過來狠狠地拍了我的大腿,“別扯開話題,反正我是覺得Nick適合你,對你也是這麽多年真心的了。”我沒有回答。

姐姐走到窗邊,撩起窗簾,開了一扇窗,海風灌了進來。

過了一會兒,淡淡地說:“嚀兒,姐知道你臉盤漂亮,許多人追著你把你當公主疼,但姐就一句話,真心難求。”

我拿了兩件睡衣,讓姐姐晚上留下。

梳洗後,姐姐散開了頭發,我倆盤著腿坐在地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聊我的上司聊她的學生,還有我們的大院。

海風徐來,我很快就睡著了。半夜醒來的時候,發現姐姐給我蓋了條薄棉被,可她並沒有睡下。半清醒跳下床,走出裏間。

果然,她在那兒呢。

客廳裏沒有開燈,她坐在地板上,一動不動。《霸王別姬》。她在看《霸王別姬》。

多少年了,自我上初中,她便如癡如醉地看,一遍又一遍地看。張國榮死了這麽多年了,她仍看著,一動不動。

電影裏的張豐毅和鞏俐看上去是那麽年輕。

我回了裏間,很快又入睡了。客廳裏的顏嚶,看著陳凱歌的《霸王別姬》,掉下了我到現在都無法理解的眼淚。

☆、菠蘿罐頭

冰箱裏什麽都沒有,以前還有些罐頭,自從顏嚶出事,東西也就一天天地變少。直到現在,什麽都沒有。

本想吃個早餐再到東郊看看她,那樣看上去應該比較精神。我可不想她發現我過得不好。快走到盡頭的人,留下太多牽掛不好吧。

開著車,車速偏低。車裏殘留著Nick的須後水味道。他離開後把房子和車子都留給了我,我照單全收,心安理得。

這是她判刑後我第一次去看她,天陰沈沈的,雲裏灌滿了搖搖欲墜的墨水,太多太多。想了很久,我不知道拿什麽心情亦或裝成什麽樣子去見她這最後一面,後備箱裏那條陳舊的藍色棉布裙和幾罐她最愛吃的菠蘿罐頭和我一樣,只想讓她走得安心點。以前看肥皂劇,當劇中臨死的刑犯的親屬拿來其生前最愛的東西時,我總想,這樣豈不是讓他更加留戀更加痛苦嗎?現如今,這樣狗血的劇情套在我頭上的時候,我才明白,死人的心情是不重要的,只是為了讓還活著的人好過些罷了。

車子爬上立交橋之際,下雨了。現在九點,路上的車開始多了起來,紅燈的秒數也開始增加,我也變得煩躁起來。

車子駛入那龐大的鐵門時,雨便停了。鐵門高大厚重,冷厲得像兩把刀,把世界隔成兩個部分。

獄警端坐在右邊,板著臉,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動,天氣濕悶,他的襯衫也發皺。“看誰?”他問,“201,顏嚶。”我手裏提著的裙子和罐頭,被另外一個獄警拿走,他們要檢查。雖然我知道什麽問題都不會有,但人就是這樣,對檢查之類的事厭惡至極。因為討厭被懷疑,不被信任的卑劣。

五分鐘之後,我就看到她了。

長發早已剪去,幹凈妥帖的短發別再耳後。她就是這樣,不論身處何地,都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奇怪的是,現在的她看上去比原來漂亮多了,就像個一碰即碎的透明人。眼睛亮亮的,鼻翼在呼吸時幾乎沒有擴張,整個人都是淡淡的,發著光。

會刺痛我的光。

“我給你帶了菠蘿罐頭,你最喜歡的那個牌子。”第一句話說出來,顯得迫不及待,姐姐點了點頭,看了看玻璃窗背後的我,再看了看四周,問:

“Nick怎麽沒來?”

“噢,他啊,他出差了,”我握緊了傳聲的話筒,“去英國。”

顏嚶沒再說什麽,只是呆呆的。

過了一會兒,像是想起了什麽,問我:“裙子你有幫我帶吧。”我點頭,“和菠蘿罐頭裝在一個紫色的紙袋裏,怎麽了?”

“下個月4號,我行刑那天是沒法穿的,只能托人在我死後幫我換上了。”她面無表情,說得輕松自在。

我沒有回答。

獄警走了進來,提醒我該走了。

在離開之前,顏嚶對我說了一句話。

她的手插在兜裏,說:“嚀兒,4號你別來,去我家,幫我收拾收拾臥室,特別是床頭櫃,亂得很。”

☆、我們一輩子在一起吧

從海口回來,夏天也悄然而盡。

十一月份的時候,我搬離大院,和Nick住到了一起。搬行李的那個傍晚,秋天的味道還未褪盡,大院裏的三角梅仍舊開得艷麗。媽媽幫我拾掇了

一些備用藥,對於我和Nick的事,她和爸爸一樣,只字不提。

“顏嚀,”Nick開著車,“你從今天開始就歸我了,”他樂得很,眼睛被馬路上來回的車輛映得閃亮,“走,你男人領你下館子去。”

他帶我到城西的一家日式烤肉店,點了很多的菜。因為要開車,他拒絕了老板娘欲送的日式清酒。

我們脫了鞋,盤腿坐在榻榻米上,銅盆裏的木炭通紅,一放上食物便發出“噠噠”的聲音。可能是因為露天的關系,橘紅色的燈光像殘陽一樣映得遍地皆暖陽。老板放著悠揚的日本民謠,Nick專註地烤著秋刀魚,香味伴隨著肉汁濺到木炭時冒出的細小白煙讓人感到輕松。

那個時候我想,冬天快來了,雨也該沒了吧。

吃完了飯,我們帶著滿身的烤肉味——像兩尾煙熏鮭魚,上了車。開了近二十分鐘,我們都沒有說話,Nick開著車,時不時笑著看我。我回應著他的目光,跟著扯動嘴角,希望他覺得我也在微笑。路上人很少,風從車窗灌了進來,涼涼的。Nick沒問我,只是自顧自地打開了播放器。

是陳百強。

“冷暖哪可休,回頭多少個秋。”

就是這個聲音,在那個盛夏的午後。顏嚶脖頸上清香的爽身粉氣味仿佛還彌漫於鼻息間。

“哎,”我拉了拉Nick的T恤,“Nick。”“嗯?”他放慢了車速,伸出手,輕輕地捏了捏我的手背,就像小時候我每次闖禍他幫我頂罪我不肯時那樣,讓我迅速安定下來。、

“算了,沒什麽。”我搖頭。

車子駛進小區的地下停車場時,他告訴我:“我們回家了。”

下車,他幫我搬行李。“Nick,你的公寓裏為什麽會有我的房間?”

他剛搬出大院的時候,我和姐姐第一次來發現公寓裏多出了一個房間,裝潢的風格完全是我喜歡的。姐姐告訴我,那是Nick給我準備的房,我笑罵著掩飾自己的無所適從。

其實哪用別人來告訴我,他對我的那份愛,早在我發覺前就已濃得化不開。

“因為從一開始我就認定,這會是我們的公寓。”Nick拉過我的手,進了電梯。

“Nick,”我擡頭看他,“雖然現在我不像你對我的那樣喜歡著你,但是,但是,”我咽下了遲疑,“我們,一輩子在一起吧。”

☆、分水嶺

在春天到來之前,一切都還好好的。就是那個晚上,就在那個晚上,我們的生活就像越過了山脊的流水,奔流直下。那樣急,在我們都還來不及反應之際發現,是再也無法回頭的了。

那天晚上,Nick和我裹著厚厚的毯子在客廳裏看著香港的喜劇電影。正月還沒過,客廳裏綁著紅色小掛件的盆栽還沒有雕謝。

電影裏的鄭中基的奇怪腔調逗得我頻頻發笑。Nick給了我一杯草莓味的熱豆奶。我喝了幾口,杯子便被他奪了去。“哎,”我急了,“我還沒喝到吶!”他笑著說我還像小時候一樣饞,我不理他。忽而,他俯下身子,親了親了我的嘴唇。

“小時候,也不能說是小時候,我讀初三那年,”Nick摟著我,“在我開始意識到自己好像越來越想見到你,有什麽好的都想留給你的時候,我就想這麽做了。”不知作何回應,我只能輕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原來你從以前就對我圖謀不軌了啊。”他笑了。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放開了我,“嚀兒,從海口回來顏嚶就沒聯系過我,咱倆一起了,她也沒來表個態。真奇怪。”“有什麽奇怪的?”我問。“她可是我一直以來的支持者,咱倆一起,她應該最高興才是。”Nick直楞楞地看著我,眼睛裏像裝著一條蜿蜒的河流,清澈閃耀。

我從來沒有認真地打量過他,幹凈利落的圓寸,高挺的鼻梁,笑起來有些傻氣。其實,真好看。

“可能她和姐夫忙吧。再說了,除夕那天在我爸媽那裏不是見過面了。”我提高聲調。他不理會我的回答,起身到房間拿手機,邊走邊嘀咕,“不可能忙,現在是寒假,他倆人民教師忙個屁啊。”

電影裏鄭中基追著鄧麗欣,花樣百出。可我卻沒有笑出來。

Nick回來的時候手裏拿著正在振動的手機,臉上有些不知所措。我起身,他把手機遞給我,“是顏嚶,”他搖搖頭,“我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不想接了。”

我也不想接。

手機仍舊振動著,如獨舞般,似永無終止的那一刻。它躺在Nick的手掌上,那樣激烈地振動,我知道它在奮力掙脫著什麽。直至我按下了綠色的接聽鍵,Nick顫抖著按下了免聽。

“餵,Nick,是我。”說完這句話,顏嚶嘆了一口氣,然後是一大片的沈默。Nick“嗯”了一聲,她便笑了起來。

“Nick,我現在在家呢,可是,應該很快就不在了。”顏嚶掛了電話。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Nick穿起了外套,說:“我不放心,我去看看。”

我也忘記了是什麽原因,忘記了是怎般過程。我只記得,後來,是我和Nick一起到顏嚶家的。

對了,警車是和我們一起到的。

☆、黑雲壓城

“死者,宋啟傑;性別,男;年齡,31;頭發濕亂,面色青紫,嘴唇發黑,口吐白沫,平躺於床,雙拳握緊。初步推斷為中毒,詳細的原因,暫時未明。”那個身穿白大褂的女法醫面無表情地相警察報告這一切的時候,我緊握住Nick的手,站在門外。

現場被封鎖了,我們進不去。顏嚶被帶到房裏問話。

我什麽都不知道,只知道宋啟傑死了,是顏嚶殺的。

Nick取下自己圍著的藍色圍巾,系在我的脖子上,很暖。我知道,他是在安撫我,告訴我,他在。就像小時候他捏我的手背那樣,至關重要。

宋啟傑的屍體被擡了出來,□□著。幾個警察圍著打量了一會兒,蓋上了輕薄的白布,我從門口看過去,還可以看見他亂糟糟的頭發和睜著的眼。

“你是死者的什麽人?”問我的人是一個便衣,他的臉繃得緊,泛著油光。“他,他是我姐夫,”我仍舊看著客廳裏蓋著白布的宋啟傑,“顏嚶是我姐姐。”“那你呢?”他轉向Nick。“我是她的男朋友,也是他們的朋友。”Nick的聲音澀得厲害。他嚇壞了吧。盡管看著冷靜,可是他不可能不怕。

“你們好,我是負責這件案子的警員,我叫鐵國誠。”他伸手示意我們走出現場,“我想你們應該和死者比較熟悉,關系也親近,可能需要你們配合一下。”

我和Nick像玩偶般下樓,Nick傻了一樣沈默。

在車裏時,我問他:“你怕嗎?”他抱著我,呼吸在我的耳後,溫熱得厲害。

“那你呢?”他反問。

怕,我當然怕。

他們給了我和Nick一人一杯熱茶,用紙杯裝著,冒著熱氣,香氣不濃。

“顏嚶是自首的,她說她在死者的湯裏摻了農藥,”鐵國誠坐了下來,面對著我們,“可我們問她為什麽?殺人動機是什麽的時候,她卻回答不出來。你們知道的,這樣我們很難展開工作。所以,你們了解什麽情況麽?他們有沒有什麽矛盾?”

“他們的感情一直很不錯。”Nick回答。

“既然沒有殺人動機……”鐵國誠思考著什麽,低著頭,眉頭緊鎖。

循例問了再幾個問題,我們倆頂著良好市民的頭銜出了警局。

很大,在春天,很少有這麽大的風。Nick的藍色圍巾系在我的脖子上,幾根須被風吹得淩亂。都說春雨綿綿,也是時候,該下點雨了。

街燈昏黃,月亮好似浸在水裏,氤氳著一層朦朧的水汽。

坐在副駕駛座上,Nick開得飛快。透過車窗看遠方,黑雲壓城城欲摧,連雲都沈得快要砸進我的眼,

“顏嚀,”Nick漸漸放慢了車速,“你究竟是為什麽,究竟是為什麽,在從海口回來後,就和我在一起?”

他的目光,比雲還沈。

☆、鑰匙

今天三號,明天,顏嚶就要行刑了。

從得知顏嚶入獄獲死刑到今日,我都沒有回過大院。爸媽打過幾個電話,也只是一味地哭。我沒哭,可我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清晨醒來,滿室的陽光。冬陽。

換了身運動服,我得到菜市場買點東西,有了些零食蔬果,這間房子也許能恢覆點生氣。就像Nick還在時那樣,充滿生氣。

濕漉漉的市場,腥氣十足的水產,油膩膩的豬肉檔,都讓我有了充足的安全感。任何糟糕的東西,只要能把我拉回生活,就是好的。牛肉店裏鹵著牛筋肉的大鍋騰騰往外冒著熱氣,老板穿著白色的T恤,濺上了幾點油星子。我走過去買了好多,我爸最愛吃鹵牛肉了,拌上蒜泥,他說香得很。老板見我手裏提著洋蔥,送了我一些牛雜碎,老板娘不許,他唬了她一聲,便也沒再說什麽。我只覺好笑,說了幾句謝謝,也就走了。

溫室小黃瓜,滾切後炒蝦仁,媽媽一做這菜,我和Nick總搶著吃。

買一些吧,興許哪天他回來了,我也能給他做。

“小妹,你的東西,四塊七。”大叔叫了我一聲,我接了過來,還要了一根歐芹。顏嚶愛吃的歐芹。

明天她就要離開我的生活了。但今天她還在,我給她買歐芹,給她買菠蘿罐頭,給她買無糖可樂。只因為她今天還在,在我的生活裏,生生不息。

回到公寓的時候,那一室陽光褪了開去,什麽都沒剩下。

在把東西安置好之後,我走到書房,對著一堆財務報表開始工作。以前Nick在的時候,總會幫著我做好一半,可現在只有我自己了,必須花上比以前一倍還多的時間。其實,他離開了這麽久,我沒有很深的思念。第一次感覺異常,好像是他走後的第七天,我打開冰箱,發現自己早已喝完了所有的草莓豆奶。冰箱裏空得尷尬,恰如那時的我,才發現什麽都了了,我把他對我的愛和忍耐透支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而此後的我竟然會思念起他,而表達這份讓我手足無措的思念的方法,是對味道的銘記。浴室裏他的剃須泡沫有香草的味道,可能是用的久了,他的身上總帶著這份微微有點甜的香味。很淡,但是殘留時間很長。我可以輕易做到銘記。

甚至於,我都開始說服自己去恨他了。愧對一個人總比恨一個人來得難得多了。我只想繼續自己的生活,恨他,我會好過很多。

想著想著,竟有些疲憊。

合上了報表,胡亂一推,叮一聲,我低頭,是鑰匙掉了。

顏嚶家的鑰匙。

她要我明天到她家收拾床頭櫃。今天三號,明天四號。就是明天了。

☆、宋啟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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