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做了一個夢。

夢中祂與庫洛並排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一片黑暗，月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和庫洛站在這裏。“我討厭黑夜。”庫洛突然開口，“水也是。”頓了頓，“我害怕這兩樣東西。”

月轉頭看向他，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祂的右手被庫洛的左手摸索著握住，月這才發現他正顫抖著，或許是因為心中的恐懼。月再一次看向窗外，才發現窗外的一片黑暗正是深層次的海。祂重新轉頭看回庫洛。他握住祂的手用的力氣很大，使月感受到模模糊糊的疼痛，他的身體裏有東西被捏到一起相互摩擦著發出悲鳴。

“庫洛，我……”月開口，卻說不下去。祂試圖用另一只手扶住庫洛的右肩，使他恢覆平靜，這個舉動卻讓庫洛完全依靠在祂身上。

“水……撞擊……翻倒……溺……存活……死亡……”這幾個詞從庫洛口中吐出，他的聲音也在顫抖。

月想要說出一些安慰的話語使庫洛不再那麽害怕（至少月認為庫洛被恐懼纏住了），祂低下頭，訝異的發現依靠在自己懷裏哭泣的只是一個16歲的孩子而已。

>>閃爍著星辰之夜·續

其一

“我想回香港一次。”午休時，庫洛·裏德用叉子叉著盤子裏的青豆，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趁著這個假期。”

“時間應該不夠吧？”盧卡斯頗為隨意的將甜玉米送入口中。

“我總覺得只要一個多星期我就能再一次回到這裏。”庫洛說，握緊了手的餐刀，“我已經理好東西了，大概明天就能走了。”

“你和……嗯，那個誰，說過了嗎？”盧卡斯用餐巾仔細的擦過嘴唇。

“他昨天就坐火車走了。”庫洛說，放下刀與叉。

“是嗎。”盧卡斯說，他的心情有些沈重。

“‘水是源源不斷的’，你寫下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問出這句話時已經到了第二天，盧卡斯翻看著日歷，卻發現庫洛在上面寫下了這句話，於是他把它念了出來。

“不知道，我也不清楚。”庫洛提起箱子，走出了宿舍，“再見。”他隨意的舉起左手又放下。

“說什麽‘不清楚’，這可是你寫下的句子啊。”盧卡斯輕笑著喃喃自語，忽然他的臉上的神情像是凝固了，就這麽停頓了幾秒，他突然沖出宿舍跑到樓梯口的窗邊，那是能夠看到學校門口的最近的地方，紅色外衣後擺飄動著。此時庫洛已經失去了蹤跡，大概已經離開學校了。這可不好了，盧卡斯用右手蓋住眼睛，一句遲了的“不要走”哽在喉嚨口。

“水是源源不斷的。”這句話又一次徑直跳進庫洛的腦中，用盧卡斯的聲音在他耳邊不斷念叨著。此時庫洛正在港口望著海平面，港口還是他一開始到達不列顛島的那個港口，卻已經被翻修了一遍，顯得十分威風。

水是源源不斷的，庫洛思考著，他不明白隱藏這句話之下的深層次含義，水，海水，平靜的波濤洶湧的海水。

“大概要多久時間才能到呢？”他攔住一個服務生問道。

“五個多月。”那個服務生打量了庫洛幾眼，說完便匆匆離開了。

住在船上的日子他不斷的重覆著陷入同一個可以稱得上是詭異的夢境，在這個奇妙而又怪異的夢中他被浸沒在水中，水流繞著他高速旋轉著，偶爾激起白色的浪花。他一直看著眼前的水不斷旋轉，然後，這以後他突然發現水是有眼睛的，千千萬萬個眼睛，只不過由於高速旋轉而使得他看不清。他想要試著去掙紮著逃離這個漩渦，才發現自己的意識漂浮在身體上方。

庫洛·裏德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早已熟悉的船艙，這讓他有些放下心來。第五次了，他想，可這只是一個並不好的夢境而已。他想要翻過身繼續睡覺，卻發現動不了。就如同那個夢境中一般，他的意識懸在身體上方，而他的身體，則是下沈的，陷入了床中。他眨了眨眼。這話也可以反過來說，他的身體依舊好端端的躺在有些硬的床板上，而他的意識卻慢慢的下沈，就如同死亡的前兆。

“當心！水是源源不斷的。”這句話又一次突兀的出現在了庫洛的腦海裏。

突然從船的下方傳來細微的水聲，船的底部似乎出現了裂縫，這讓庫洛心中一陣恐慌。他試圖動一動自己的手，在幾乎是將全身的力氣都聚集到手上時才成功將其舉起。而這個動作打破了整個僵硬狀態。庫洛坐起身，看向窗外，水位比傍晚時明顯上升了很多。

船要沈了，庫洛的腦中閃出這一想法，他趕快披上外套，連扣子都來不及扣便跑出房間。好在走不了多遠便遇到了一個服務生，與剛上船時遇到並不是同一個，“怎麽了？”那位服務生驚訝於庫洛的突然出現，溫和的笑了。

“船要沈了，我聽見了，漏水的聲音。”庫洛盡量簡潔的告訴他自己想要表達的。

“不會的，”服務生低下頭又重新擡起，“我看你是做了噩夢了，需要我給你拿些熱巧克力嗎？”

庫洛搖了搖頭，等不及他再一次辯解這不是噩夢是真實情況，他便被服務生強制送回了房間內，“趁著天還沒亮，我想你還可以再睡一會兒。”說罷，服務生離開了。

庫洛重新坐到床上，擔憂的看向圓形窗外的海平面。真的沒事嗎，他喃喃自語。

當遠方的天際當好露出魚肚白時，從船身傳來一陣爆裂聲，接著船上的人們都騷動了起來，奔跑聲、呼救聲、交談聲混雜在一起，庫洛再打開門之前最後一次看向窗外，發現他已經無法看到天空了。他有些悲哀的轉向門口，按下門把拉開門，水流沖進了這間不大的房間，只用了幾秒便將庫洛完全淹沒了。

水是源源不斷的，這句話再一次跳入了庫洛的腦海裏。

這個時候庫洛已經無暇去思考關於這句話的任何可能性了，他向前游動著，使自己不至於毫無掙紮便死於深海中。有什麽向他接近著，庫洛慢慢睜開眼睛，這讓他眼部感到一小陣發澀的疼痛。

庫洛找不出詞匯來描述他睜開眼之後在水中看見的景象，不是人類，與童話中描寫的人魚倒有幾分相似，她——祂的額端綴著海藍色的淺藍色的鱗甲，整個身體都像是用水做的，就連背脊上上的翅也不例外。祂像是在尋找什麽一般左右環顧著，看到庫洛之後微微張大了嘴，接著向他伸出了手，指與指之間由蹼連接。

無論怎樣都好，請讓我活下去吧，庫洛在心中祈禱著，向前伸出自己的手，任憑其被祂握住，隨著自己的意識一同墮入黑暗。

隨即，從正在下沈的巨大船只的中心傳出一陣比方才更加猛烈的爆裂聲。海面上憑空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而漩渦的中心，猶如一只眼睛。

再一次醒來的時候，他已經回到了學校的宿舍內。庫洛掙紮著支起身，這個動作不知為何引起了很大的聲響，吵醒了盧卡斯——他睡在隔壁床。

“庫洛，你回來了？”盧卡斯揉了揉眼睛，待他漸漸清醒過來，“你身上濕透了，”他發出驚呼，“怎麽了？”

庫洛乘著換衣服的空檔簡單的描述了自己的經歷（略去了太過不可思議的部分），他發現濕透了的衣服黏在一起，黏在自己的皮膚上，沒辦法將它們順利的剝開。盧卡斯露出無奈的苦笑，“有哪裏覺得不對勁的嗎？”他問。

“暫時還沒有。”庫洛說，重覆著，“暫時。”

待到庫洛真正發現自己身體上哪裏出現了異常已經是好幾個月後，那時候風已經變得溫暖起來，街上女孩子的裙擺隨著走動的頻率劃出漂亮的弧線。“好冷啊。”風向著庫洛迎面吹過來，“不該這麽冷了。”庫洛摩擦著雙手的掌心，感嘆著。

盧卡斯看向庫洛的雙手，“是生病了嗎？”他問，接著想是想到了什麽，拉著庫洛回到了宿舍。不知幸運與否這時候宿舍中的其他人都不在，大概是去玩板球了。盧卡斯關上門。

“只是因為感冒吧。”庫洛說，抽了抽鼻子。

盧卡斯沒有作答，他從火柴盒中拿出一根火柴，再把火柴盒放回原位。他將那根短短的火柴（火柴頭染著瑰紅色）放在右手掌心中，合上手，再次攤開手心時火柴變成了一小簇火焰，庫洛不由得將手靠過去，火焰跳動著傳遞著溫暖盧卡斯將庫洛的手壓了下去，幾乎被火焰穿過。待到火焰熄滅後盧卡斯提起庫洛的手看著掌心，“該說‘果然’好，還是‘竟然’好呢……”盧卡斯苦笑著。庫洛抽回手，看著掌心，掌心依舊是蒼白一片，毫無被火灼燒過的痕跡。空氣中散發出淡淡的腐朽的味道，一會兒便消散了。

“我想你或許已經——”盧卡斯沒有說下去。

庫洛向後退了一步，不小心推翻了盛有水的玻璃杯，使其摔到了地面上，水順著地板的紋路流動著，又匯成一團升到半空中，最後消失不見了。

而碎了的玻璃杯無法挽回。

其二

庫洛故意遺忘了月、可魯貝洛斯還有自己是在哪年哪月離開那座日式庭院。他猜想月和可魯貝洛斯也不記得，祂們對於時間的流逝似乎不怎麽感興趣。

那天一切如常，只是傍晚時刻庫洛點燃石燈籠時，擦亮火柴後拿著這微小光源的手不住的顫抖著，用了好幾次才將那個火傳給放在石燈籠中的蠟燭，這讓他有些驚訝。

“怎麽了嗎？”月站在庫洛身邊，顯得有些驚訝。

庫洛思索了一會兒，站起身，轉向月，“能把可魯貝洛斯叫過來嗎？”他擺出微笑的臉，像是要安撫月什麽都不會發生一般。

不等月回答，金色的守護神獸便從屋內晃了出來，“怎麽了？”可魯貝洛斯問。

“你在啊，”庫洛坐到連廊上，“那樣就好。”他開始思索這個征兆意味著什麽。可魯貝洛斯走到月身邊小聲地問祂發生了什麽，而月搖了搖頭表示不清楚。

“有什麽要發生了，要小心。”庫洛對祂們說，“最好不要離開我的視線範圍。”

月和可魯貝洛斯對看了一眼，相視無言。

待到天色完全暗下來，月和可魯貝洛斯依舊是一頭霧水，在祂們看來一切都與往常一樣，沒有什麽異常，直到驚鹿的一端落下敲擊石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後再無動靜。此前庫洛都靜靜地坐著，像是在等待著什麽，而現在他慢慢地站起身，長嘆了口氣，“該走了，”他說，“我們要離開這個地方。”他走向前查看水池，果然，水池幹枯竭盡，只剩下灰黑色的石底。

“為什麽？”月和可魯貝洛斯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問出這句話。

“為了讓生活充滿新鮮感。”庫洛看著月和可魯貝洛斯，臉上依舊掛著柔和的笑。他並不期待月和可魯貝洛斯會相信這句解釋，這並不是一句很好的謊言。月和可魯貝洛斯露出還想說些什麽的神情。

一陣風刮了過去，石燈籠中的燭光搖曳著，就如同一塊殘缺的影像。“走吧，”庫洛說，“火要燒起來了，對於我來說，這是很危險的。”他沒有留給祂們思索“火要燒起來了”這句話究竟是什麽意思的時間，借著巨大的鳥的力量升到了半空，月和可魯貝洛斯跟上了他。

庫洛突然轉過身。

他看見那座日式宅院已經被吞沒在了火海中，起風了，使得火焰變得傾斜，向著不妙的趨勢蔓延著。吞沒木制房屋的那片火搖曳著，就如同數條巨大的露出獠牙的蝮蛇，群魔亂舞，搖動著顯出得意的模樣，像是在給庫洛下一張戰書。

庫洛合上雙手，幾秒後再一次打開，從掌心中出現了一個水色的精靈，像一條人魚。“拜托你了。”庫洛小聲地說，祂點了點頭，便飛到了前方。祂用手向前一指，便有好幾道水珠同時出現，直直的沖向蔓延著火的地方，沖向那幾條由火構成的蛇。那些水柱匯合在一起，顯出了龍的模樣，與那些蛇纏繞在一起，爭鬥著，不相上下。占據似乎一直沒有轉機，直到龍咬上蛇的頸部，火蛇消失了，水龍重重地向下摔去，火停了，而那個精靈也不見了。

“結束了。”庫洛說，“走吧。”

“去哪裏？”月跟在庫洛身後問道。

“一個有著白蕊紅玫瑰的國度”庫洛說。

庫洛看向前方，天空中漆黑一片，在天際邊緣卻露出了些許混有紅色與橘色的光芒。

“剛才的是什麽？”可魯貝洛斯用一種有些不滿的口氣問庫洛。

“只是一個朋友的惡作劇而已。”庫洛回答道，露出有些悲傷的神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