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泛著紅色光芒的精靈懸在庫洛·裏德左側，發梢與翅膀都燃著火，頂端的焰出現又消失，十分熱誠而無悔地熊熊燃燒著。周圍的空氣顯得有些躁動不安，將所見之處慢慢扭曲了。世界像是被染成了紅色。

“那麽這就是？”可魯貝洛斯小心翼翼的問，月接上祂的話：“火？”

“如你們所見。”庫洛回答道。

那個精靈得意洋洋的看著月和可魯貝洛斯，繞著祂們飛了一圈後便消失不見了。沿著祂飛行軌跡留下的火焰卻是過了好一會兒才完全消失殆盡。

“你怎麽做到的？”可魯貝洛斯問。

“只是朋友的惡作劇而已。”庫洛說，“大概只是覺得這樣會‘很好玩’罷了。”

可魯貝洛斯長長地“哦”了一聲，便走進了房門，月卻依舊站在庫洛身邊。

“不進去嗎？”庫洛看著月問道。

月沒有回答他，依舊直直看著庫洛。

“那麽我進去了，花園裏還是有些冷的。”庫洛走進房門，看到月依舊沒有任何表示，只得伸出手將月拉進門廳，“有什麽問題嗎？”他問。

“不像從前那樣冷了。”月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接著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一般補充了一句，“你的手。”

“因為‘火’的緣故，我想是這樣的。”庫洛笑著說。

“還有你的眼鏡，”月說，“不見了。”

此時庫洛才恍然大悟，在回來的路上他就一直覺得有些不習慣的地方，卻又找不出究竟是哪裏。他從大衣的口袋裏拿出那副眼鏡，其中一條眼鏡腿歪斜地向下垂著，像是快要斷了。“摔壞了，所以暫時還不能戴。”他苦笑著，脫下大衣搭在手上，走向樓梯。

“看得清嗎？”月跟上庫洛，問道。

木制的樓梯經過踩踏後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不由得讓人擔心起這樓梯的內部是否已經經歷了蟲蛀，變得松垮不堪。

“完全沒有問題，看得很清楚。”庫洛說，走過樓梯轉角。

“那麽為什麽之前還要戴著？”月有些疑惑。

“因為小時候父親帶我去檢查眼睛時查出來有嚴重的散光，那之後我就一直帶著這副眼鏡了。”庫洛說，此時他已經跨過了連接一樓與二樓的樓梯上的最後一階臺階。

“但是你的眼睛沒有任何問題。”月緊跟著庫洛。

“是的。”庫洛推開自己房間的門，走進去之後轉過身看著月，“進來嗎？”

月走進了庫洛的房間，祂顯得有些不自在，或許是因為平時的交談都在一樓的會客室或是餐廳、再或者是屋外的花園中進行的緣故。庫洛半掩上門，將那件黑色的大衣掛在門後的掛鉤上之後又重新將門拉開。他拉開放在寫字臺前的椅子，示意月坐下之後，自己也坐在床上。

“有什麽想要問我的嗎？”庫洛說，雙手扶在床沿，抓著床單與床板。

“眼鏡的事情。”月遲疑了一會兒，“我不明白。”

“老實說，我也不太明白。”庫洛說，“那副眼鏡是我剛到英國的時候配的，那時候我才十多歲，還只是一個小個子。在站臺上等待火車到達的時候——那時候大概是上午，是工作時間——我聽見從身後傳來一陣說話聲，我轉過身，看見許許多多金發、棕發或是和我一樣黑發的人聚集在一起穿過站臺。他們用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交流著什麽，偶爾也會有幾個人看向我，對我指指點點。火車到了，父親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對我說：‘上車吧，剛才在看什麽？’我告訴他我在看剛才走過站臺的一群人，他卻說剛才沒幾個人在站臺上。”庫洛停頓了一會兒，“很不可思議對吧？父親懷疑我將墻上的海報上的人像錯看成活生生的人了，再加上母親也曾經寫信告訴他我的眼睛出過問題——這倒是真的，我便得到了這副眼鏡。醫生看到我來的時候也感到很驚訝呢，”庫洛笑了，“像我當時這麽小的孩子眼睛就出了問題，實屬少見。”

“那些人？”月的眉頭微微皺起。

“後來我知道了，那些人都會魔法，而他們交流的語言是挪威語。”庫洛說，“至於為什麽我能看見但是其他人看不見，大概是用了某種魔法吧。”

“但是眼鏡？”月問道。

“眼鏡是真的眼鏡，那些視力正常的人戴上會感到頭暈，但是我卻沒有問題。”庫洛說，又補充了一句，“戴眼鏡也好，不戴眼鏡也好，我都能看得很清楚。”

“是因為魔法嗎？”月問。

“有這個可能，但是現在已經無從考證了。”庫洛說。他看向窗外，又立即轉回了目光。花園中是一幅蕭瑟的情景，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伸向天空。

“你說你從前眼睛出過問題，”月說出這句話時有些猶豫，“會不會是因為這個？”

“或許是吧。”庫洛回答得模棱兩可。

“能和我講講嗎？”月半低下頭，看向床腳處的那片陰影。

“那時候我連十歲都不到呢，”庫洛用左手握住自己的那副有些損壞的眼鏡，“當時母親和我住在李家大宅。父親幾乎一直都在九龍的港口與英國某個港口之間來回奔波著，他是一個商人，很忙碌。那時候一直都是母親照顧我。不知道為什麽，李家人不讓我上學去讀私塾，明明宅院邊上就有，明明李家其他的孩子——那些姓李的孩子都能去上學，或者說他們不得不去上學，因為他們是李家的孩子。”

“你也是……”月小聲地說。

“我不太招他們待見，大概因為父親是外國人吧。”庫洛只是笑著，“但是那時候我會去私塾邊上偷偷聽課，李家的那些親戚們不太管我，這倒是給了我不少自由。某一天我回去的時候，按照我的慣例繞了遠路，這是為了不遇見家裏人。那時候已經臨近傍晚了，我必須趕在放學的人到家之前回到家才行，於是我跑了起來，沿著小道奔跑著。那個時候，我看見太陽，即將下落的太陽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變得扭曲了。”他的雙手微微顫抖著，但月沒有發現，“光線，或者說太陽本身，變成了一個圓，一個一環一環向外擴散的圓，不斷變換著顏色。有雲霧在追著它，緊追不舍。紅，黃，黑，橙，薔薇，白，不斷變幻著。我也緊追不舍，追著雲，追著太陽。有東西推著我向前跑，有一股力量，我不知道是什麽。風？不明白。”庫洛突然停住了話頭。

“真是不可思議。”月依舊半低著頭，前額劉海微微蓋住了祂的神情。庫洛能夠確定的是月正咬著祂的嘴唇。

“後一天早上，我就看不見了。”庫洛慢慢的說出這句話，用右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瞼，“這便是故事的結局。”說罷，他笑了。

月沒有作答，視線在床腳處游離著。半晌，祂才再一次開口：“眼鏡，會去修嗎？”

“大概會吧。”庫洛說。

“那就好。”說完，月站起身，離開了房間。

——那天晚上，月夢見從前發生的事情，早在祂以現在這個姿態出現之前，那時候祂還只是散在天地之間，漫無目的地游蕩著，觀察著這個世界。

——祂看見了，月夜，那大概是一個滿月，月色皎潔，在表層綴著淺灰色的煙霧。他看見一個不小的院子，院中站著小孩子，是一個男孩，赤著腳便跑了出來。男孩身邊有什麽在旋轉著，無形的東西，漸漸地變成了淺綠色的實體。男孩原本就十分淩亂的發絲飄散著，他將遮住視線的過長的發絲從眼前撫開，攏到耳後。月看見他伸出手，試圖抓住什麽。這怎麽可能呢，月想。但他的確抓到了什麽，像是握住了一只手，那個男孩睜大了眼睛，十分驚訝。月也感到十分驚訝，祂感覺自己也被那東西包裹住了，那東西十分溫柔地籠罩著自己。

——月突然醒了過來，祂支起身子，用一只手覆上眼睛，卻摸到了一片濕潤的東西，一種說不上來究竟是什麽的情緒浮上祂心頭。“我……為什麽？剛才究竟是……”祂在心中喃喃自語，最後吐出一個零碎的詞，“庫……洛？”月轉頭看向窗外，一片模糊的夜晚，月明星稀的夜晚。

——今晚，是滿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