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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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按住琴弦,樂聲嘎然而止,一切又回覆平靜,耳邊只聽見微微的風聲。

“好聽嗎?”

我坐在琴凳上,擡頭望向仍站在琴前的四阿哥,笑問他。

他楞了一下,慢慢地回過神來,眼裏滿含笑意,直盯著我,仿佛欲剝離我的一切偽裝,直達內心最深處。

我也坦然地回應他的眼神,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看吧,看吧,愛咋看咋看,本小姐就這副德性!

“很美!”他背手站立著,眼神迷離起來,笑意從眼中逐漸溢出,在他臉上彌漫開來。我吃了一驚,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的笑容,溫柔地似乎能將寒冰融化,如春日陽光般明媚耀眼。說真的——很迷人。

我竟然有些看癡,仿佛整個人也被融進他的笑容裏。

“這麽美的禮物,我受之有愧啊,要不我再送你一個回禮吧!”

回禮?他好歹也是個貝勒爺吧,既然要送我禮物,應該不會便宜。上次十三隨手就給了我一個金哨子,現在他既然聲稱送“禮”,自然是有些貴重羅!蒼天可鑒,我不是愛慕虛榮,只是女人嘛,難免……

天吶!這是……

我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面前這個男人。不,應該是面邊,他的臉挨著我的臉,高挺的鼻梁錯開我的鼻子,鼻尖輕抵我的右臉,薄薄的嘴唇已經緊貼上我的雙唇。

身體完全僵住,我仿佛霎那間石化在原地。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眼睛越瞪越大,他的嘴唇仍貼在我雙唇上,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急促而有節奏的鼻息。

終於,他緩緩地擡起身。

我依舊楞神,只是傻傻地看著他。突然發現他臉上閃過一絲壞笑,頓時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思緒漸漸清晰,腦海裏閃現五個大字:

我——被——非——禮——了!

一股氣流從我的腹部以火箭發射般強勁的速度竄入大腦,又迅速膨脹開來,臉頓時憋得通紅,本來平放在琴面上的手握成拳頭,“噌”地一下站起身,我怒了。

“你……”

看到我漲紅著臉,氣得直跳腳,他不僅不覺得慚愧,居然咧開嘴又呵呵地笑起來。

他的笑容再次刺激到我,仿佛剛點燃的爐火上又被澆了一瓢油,火勢立馬竄出幾米高。人在極度憤怒的狀況下,容易做傻事。我之後的行為準確地驗證了這句話的真理性!

我憋足了一股勁,腦袋裏的歷史常識和規矩教養已經被不斷升級的憤怒擠到角落,毅然地揮出右拳。他不慌不忙地伸出左手,穩穩地握住我揮過去的拳頭。

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又一掌拍過去。他依舊的不慌不忙,抓住我的左手腕。

我和他隔著一臺琴,就這樣僵持著。他似乎越來越有興致,而我已然快被氣爆,忍無可忍,咆哮一聲:“欸,你耍猴呢!”

他沒有作聲,只是笑得越來越燦爛。

唉呀,不行了,我要被氣死了!

“四爺!”

我們兩個都楞住了,緩緩地轉過頭去。

不是吧,四福晉!她正立在不遠處,微微地笑著,端莊典雅,儀態大方,卻讓我不寒而栗。

四阿哥顯然也吃了一驚,放開手,轉過身,走上前擋住我。

“喔,你是進宮來看額娘的嗎?”

“前陣子額娘賞我一匹好料子,很漂亮,那匹料子夠大,所以也給毓寧做了身衣服,今天剛做好,所以特地拿過來給毓寧試試。”

“試完了嗎?”

“剛試完,這會兒正要回去,不想趕巧碰上四爺。那……是英琦小姐嗎?”

天吶,躲是躲不過去的,我迅速整理好情緒,有理了理衣服,低頭從四阿哥背後走出去,福身請安:“奴婢給四福晉請安。”

“喔,真是英琦小姐,剛才遠遠望著,覺得有些像。英琦小姐,聽說你被派去乾清宮伺候皇阿瑪了,不知最近可好?”

“勞四福晉掛心,宮裏的人都很照顧奴婢,一切安好。”

“那就好,只是英琦小姐不在乾清宮伺候著,怎麽會在這兒呢?”

一下慌了神,擡頭看四福晉,笑臉依舊,完全讓人猜不透。天吶,她不會看見什麽了吧?剛才四阿哥他……蒼天啊,被非禮的人是我,怎麽搞得好像我做了錯事一樣?

“我是過來給額娘請安的,正好碰上英琦姑娘在這兒奏琴,所以一時興起與她交流起琴藝來。英琦姑娘,你也是過來給額娘請安的嗎?”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福身行禮:“回貝勒爺、四福晉,奴婢感激德妃娘娘照顧,特來請安,只因望見這兒有臺琴,一時按捺不住,才即興奏起。”

“喔,這樣,英琦姑娘,那你與我一道去拜見額娘吧!”

我又向他福身行了禮。

“四爺,我也隨你一齊去吧,待會兒正好一塊回去。”

四阿哥點點頭,又看了我一眼,擡腳先一步走了,我默默地尾隨他。到了四福晉面前,有福身向她行了個禮,她點點頭,與四阿哥並排向永和宮走去。

我一路跟著他們,心裏越來越憋屈地慌。怎麽感覺像……小三一樣,我招誰惹誰了,這叫個什麽事啊!

一掀簾子,他們率先走進一個暖閣,而我隨後,進去後發現德妃正斜臥在榻上閉目養神。

“兒子給額娘請安。”

“媳婦給額娘請安。”

四阿哥與四福晉均恭敬行禮。

“喔,你來了。”德妃慢慢睜開眼,悠悠地說。“琳靜,怎麽又回來了,剛才不是說要回去嗎?”

“額娘,我剛在永和宮門口正巧碰上四爺,所以就又陪他過來了。”

德妃點點頭,探頭向站在他們身後的我望來。

我趕忙福身行禮。“奴婢給德妃娘娘請安。”

“英琦啊,快起身吧!”德妃起身坐了起來。“怎麽樣,你在乾清宮還習慣嗎?”

“回德妃娘娘,勞德妃娘娘費心了,乾清宮的姑姑和公公都對奴婢照顧有佳,奴婢身負娘娘恩寵,感激不盡,特來向娘娘道謝。”

“那就好,我還在擔心,你千金之軀做這些下人的活會有所不習慣呢!”

突然簾子又被掀起,一陣風從門口吹來。

“兒子給額娘請安,額娘萬福。”

轉頭一看,十四阿哥單膝跪在我身邊,他擡頭深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

我吃了一驚,這個眼神是什麽意思?

“是胤禎啊,快過來。”德妃一臉欣喜地招呼十四阿哥上前。

十四阿哥起身走上前,坐到德妃身邊。

“今天上課怎麽樣?”

“喔,今天上午學的是數理。”十四阿哥朝我看了一眼,我趕緊低下頭。“下午的時候,皇阿瑪過來了,檢查我們背書來著。” ……

德妃滿臉笑盈盈,握著十四阿哥的手不放,瞟了一眼一旁的四阿哥,他一臉平靜地立在一旁,與剛才判若兩人,冷漠孤傲的表情又掛在臉上。他從小被抱離親生母親身邊,被養母撫養,現在養母過世,而與親生母親又疏遠,他——真的很孤單。

算了吧,就不與他計較了。

不過……看了一下相談正歡的十四阿哥和德妃娘娘,還有立於一邊的四阿哥和四福晉……我杵在這兒幹嘛?這一家子共聚天倫,我個外人,瞎摻和啥!

我清了清嗓子。“娘娘,乾清宮那邊還得候著,奴婢先告退了。”

“唔,好吧,差事要緊,皇上那邊你還得費點心。”

“娘娘放心,伺候皇上,奴婢必會盡心盡力。”

“那你先退下吧!”

我福身行了個禮,低頭躬著身子,慢慢退出暖閣。

一出永和宮,大嘆了一口氣。

我——怎麽這麽倒黴啊!也不知道剛才四福晉到底看見沒有?看見了多少?沒事彈什麽琴啊!看來以後,我還是老老實實地當我的宮女吧!

“英琦姑娘!”

我一楞,應聲轉身望去,現在不知道走到哪兒了,遠處似乎站著個人,只是在陰處,所以看不清臉。

他踱著步慢慢走近,我這才看清,福下身子行禮:“奴婢給十四阿哥請安。”

他沒有作聲,我只有繼續保持著這個姿勢不動。腿已經有些發酸,還沒有聽見他讓我起身的示意,頓時明白——他又是來找茬的!

一雙靴子停在我面前,腿開始發抖,還有完沒完!

突然一只手伸過來掐住我的下巴,被強行擡起頭,我一個趔趄沒有站住,又被伸手一摟拱到十四阿哥跟前。

他低著頭正看著我,眼睛微張著,分不清是敵是友。

我回過神來,雙手抵住他的胸口,試圖推開他。這兩兄弟怎麽回事?這麽喜歡占人便宜,還這麽趕巧都讓我遇上了。

“我倒要看清楚,這是張什麽臉?”

我一下楞了神,擡眼也望著他。

“先是忤逆皇阿瑪的旨意,拒絕與八哥的指婚,昨天又搞得十三哥差點成不了親,今天居然和四哥在亭子裏幽會。”

幽會?他看見我和四阿哥……嗎?

“你不是說自己是個不祥人嗎?為什麽又要接連和十三哥、四哥牽扯?”

牽扯?我沈下臉,停止掙紮,直視他的眼睛。“沒錯,奴婢是個不祥人,所以和皇上言明一切,這件事皇上已經認可了。至於十四阿哥所說的牽扯,奴婢實在不明白,奴婢只是個卑賤的宮女,貝勒阿哥們身份尊貴,奴婢怎敢造次!”

“可是你確實做了,你憑什麽把幾位貝勒阿哥玩弄於鼓掌之中?”

玩弄?我一咧嘴低頭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十四阿哥大吼。

一擡眼迎上他的目光,淚水順著我的臉龐流了下來。

“那麽,你能不能告訴我,怎樣才能不跟各位尊貴的皇子有牽扯?怎樣才能遠離皇宮這個神聖之地?怎樣才能回家,回到阿瑪額娘的身邊,不用再離開他塔喇府?十四阿哥,既然你這麽討厭我,能不能讓我回家?這樣我自然不會出現在各位皇子面前了!”

十四阿哥吃了一驚,慢慢回過神來,眉頭緊鎖,仍看著我。

“英琦,皇上又和白大人研究幾何題研究了一夜?”雁玲關切地問。

我打了個打哈欠,笑著點點頭。

“也難為你了,這麽一夜一夜地陪著,還不讓換班。”

“還好啦,倒是皇上,一大早還得上朝,這樣子身體受不了。”

“唉,這種事,不是我們作奴婢能過問的,各位妃嬪娘娘禦醫大臣自會勸解,我們做好本份即可。”

“恩,是啊!”

“你睡好了嗎?要不再睡會兒?待會兒有人找的話,我自會叫你。”

“不用了,最近睡眠挺少的。”我笑答道。

這些天康熙隔幾天就要和那個老外討論數學,而我是必須伺候在一旁的,每次一被傳我就意識到沒覺睡了,還好康熙算是厚道了,尚書房那邊不再傳我當翻譯了,不知是那個老外不教了,還是他們總算能溝通了,反正是少了樁差事,總是好事吧!

不,應該是天大的好事,不用再去尚書房,也就沒機會再碰見那些高貴的皇子們了。十四阿哥居然說我玩弄他們,到底是誰玩誰啊?怎麽看都像我在被玩好吧!

十三,八阿哥,四阿哥,還有四福晉,現在又多了個十四,一與這些數字扯到一起,腦子就一團亂,只好將問題扔在一旁,克制自己不要想。

不過這幾天倒是過得挺悠閑的,沒人再來找茬,但也可能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反正以後碰到那些尊貴的人能躲就躲,就避就避,除非實在是避無可避……

“你們都在忙什麽呢?”我看著乾清宮裏忙忙碌碌的宮女太監,疑惑地問雁玲。

“英琦小姐,虧得人家說你是個奇才,瞧你的記性。”

奇才?我笑了一下。“是棄才吧,丟棄的棄。”

“丫頭,就知道嘴貧。”雁玲故作認真瞪了我一眼。“今天是中秋,不記得啦!”

中秋?“對啊,看我都睡糊塗了。有什麽讓我做的嗎?”

“恩,那個,要不然你跟我一塊去提水吧,待會兒還要去正殿擦地呢!”

“好啊!”我欣然地隨著雁玲一齊前往後院的一口古井。

我費力地打起一桶水。

“唉,今天啊,乾清宮裏裏外外都要清理一遍,晚上皇上要舉行家宴,各位妃嬪格格貝勒阿哥極其家眷都要到場,要是出了什麽紕漏,咱們都吃不了兜著走。”

“嘩”,一桶水全倒在我腿上,雁玲忙跳開。

“英琦,你怎麽啦?”雁玲福下身子,查看我的衣服。

貝勒阿哥,還有家眷?來乾清宮?

“都濕透了,看你,一天到晚都沒魂在。你啊,快回去換衣服,別感冒了,這兒不用你管了。”

我機械地推開房門。不是這麽倒黴吧?全部都過來,乾清宮就這麽幾個人,我肯定得在正殿伺候,到時候……怎麽辦啊?

“你啊,快回去換衣服,別感冒了”,雁玲的話語在我耳邊響起。對啊,感冒啊!我感冒了就不用在殿上伺候了。

打定主意,沖出房門,打了滿滿的一大桶冷水,我衣服也沒脫,直接跳進去泡著……

一只手放在我額頭上。“還是很燙,發燒了吧!”雁玲關切地問。

我無力地點點頭。

雁玲拿了幾床被子過來蓋在我身上。“你這身子怎麽這麽弱?早上還好好的,這會兒就病了,馬上就要開宴了。”

“對不起,雁玲姐,都怪我太笨手笨腳,打翻了水桶,還搞得自己病了。”

“你啊,不是對不起我,是對不起自己。”雁玲扶著我慢慢坐起。“來,先把這碗藥喝了。這是我特地向太醫院的院使陸太醫要的藥,說是今晚喝一副,明早就好。你呢,喝完藥,好好休息,什麽都別管,皇上那邊我自會替你解釋。”

我順從地喝完藥,滿意地睡下。我要的就是這個,不枉我在冷水裏凍半天。

雁玲幫我整理了一下床鋪,輕輕地帶上門出去。

頭好暈,我真的是感冒了,聽著遠遠傳來的喧嘩聲,應該沒我什麽事了吧!不知不覺,我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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