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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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裂在地,我瞬間明白了書玉臉紅的原因。我抱住腰間蹲下訕笑道:“我說怎麽劃了許久都不斷,原來沒劃到繩子。呵呵……手稍微下偏了一點。這束帶夠牢固的,割這麽久才斷。”

一件外袍兜頭罩下,書玉道:“可能早就斷了,因為你衣服也割壞了。”

丟死人了,我拉下外袍捂住臉,思考怎樣來圓這個場,或者引開話題。

“君兄?”

我拉開一條細縫一看,君帥一個人失魂落魄地走在水面上,每一步都邁得有氣無力的。不會受傷了吧,我跑到亭邊擔憂道:“君帥,你沒事吧?”

君帥這才看到我們,他快步上來,“沒事,你還沒走,書兄也來了。”

書玉頷首。

我道:“白朱呢?”

“妖王救走了。”

“白朱的心被挖了。”

“恩,他知道,他說他一定能救她。我們回白羽山等消息吧。”

書玉道:“以妖王的實力,白朱應該不會有事。只不過……”

君帥道:“只不過什麽?”

“替人植心,需耗費自身修為。白朱上古神族之軀,對植入心臟的斥性極大,至少消耗植心所耗三倍修為才能讓心臟安安穩穩的在胸膛裏跳動。所以,就要看妖王舍不舍得了。”

妖王怎麽會舍不得,只怕讓他以命抵命他都心甘情願。

君帥環顧四周道:“這裏離紅姑娘的茅屋不遠了,你們去找找吧。我回白羽山,一有消息立即通知你們。”

“恩。”

君帥揮手而去,表面看似一切都好,只是神情有些奇怪,剛剛還差點從雲頭上跌了下來。

我註視著歪歪扭扭地蕩在空中的雲朵道:“君帥這是怎麽了?”

“危難關頭,最容易看清了人心。擔憂與牽絆,瞞得了旁人,騙不了自己。”

“你是說……”

宿命的糾纏,白朱終是牽動了他的心弦。可惜命運的□□交錯著旋轉,他看清了自己的心,白朱失去了愛著他的心。對一個無心的人說情愛,有何意義。現在換他悄悄的隱藏,默默地守候,一如曾經的白朱。

我看向煙波飄渺的瀑布,那一對苦命鴛鴦可還圓滿。

書玉拍著我的肩道:“走吧。”

我輕聲嘆氣,收起傷感的情緒,去解我命中的結。

我們翻了三座山才找到所謂不遠的茅屋。本來我術法已經恢覆得差不多,駕個雲輕而易舉。就算我術法未恢覆,憑書玉的本領,帶著我駕雲也無甚困難。使我為難的是駕雲的高度,太高了林木茂盛根本看不見茅屋;太矮了下面得跪一大片,區區小妖我承受不起。所以最後決定徒步尋找。

茅屋是個堅強的茅屋,經過幾萬年的風吹日曬還能屹立不倒。當然,主要是建屋的材料不是一般的材料,是註入術法的木頭與茅草。幸好沒有遇到滄海桑田的變遷,那樣憑我們有通天本領也不一定找得到。茅屋旁一條小溪蜿蜒而出,環繞竹籬。竹籬內種的菊花由於年久無人看管早已漫過竹籬,鋪滿房前屋後。推開輕掩的柴門,木質清香蓋過塵埃的味道鉆入鼻子。院落裏搭著放竈具的小棚,屋檐下擺著矮凳,窗柩上掛著顏色發舊的玉米,信手一拈便化作粉末。屋內更是異常簡陋,一床,一妝臺,一桌,幾把椅。指尖輕輕拂過纖塵不染的桌面,一些細碎的畫面閃過,依稀可見桌前淺笑女子絕世的容顏。那是紅姑娘,我連忙用術法扭轉時光,回到萬萬年前的流年。

一個清冷的少年,身形瘦長,樣貌普通。他晝夜不息、一點一滴地精心搭建茅屋。建好之後他在茅屋裏過著粗茶淡飯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日暮時分靜靜坐在階前遙望天空,嘴角偶爾會勾起小小弧度,是思念的弧度。

我知道他是誰了,那個在紅姑娘幻化之前為她遮風擋雨的辛已。助人著在助人的同時往往帶入情感,總擔心離開了他們的幫助他人就生活不能自理。就像兔伯伯平日總是打罵君帥,每天不拿著掃帚追著君帥在院子裏跑兩圈,就腰酸背疼腿抽筋,渾身上下不舒服,君帥一不在他身邊吧,他又擔心君帥吃不飽穿不暖睡不踏實活得累,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當然像他們這樣異性之間滋生出的可能是另一種情感。

我知道紅姑娘會回來的,但我沒有預料到是以這樣的情形回來。黑發散亂,松松挽就的發髻歪歪斜斜垂在一旁,金釵在頭上搖搖欲墜。紅衣襤褸,左袖被割斷,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上面留有一行行未幹的血痕。右手拖著一把長劍,腳步玄虛地走向正在翻地的辛已。辛已扔下鋤頭過去扶著她到田壟上坐下,打水細心替她清洗包紮傷口。紅姑娘從頭至尾都是面無表情,難怪書玉說她性子冷談至極。辛已也不多問,坐在她旁邊望著天空,過了許久道:“快要下雨了,進屋吧。”

紅姑娘順勢躺在辛已肩上,“下雨,好。”

辛已輕嘆一聲也不再勸她,將肩順過去,讓她靠著舒服些。辛已真是糊塗了,且不說紅姑娘現在意識渙散,就憑著她手臂上的傷也不該讓她淋雨。

果不其然,不一會兒烏壓壓的雲層裏就潑下了一場大雨,伴著滾滾雷聲震得人心悸。辛已側過身子,雙手環繞放在紅姑娘頭頂,紅姑娘在他胸口竟然哭出來了。雨打在臉上就看不見眼淚了,所以紅姑娘說下雨好。要不是辛已為她遮去一部分雨水,我也看不出來她是在哭,因為她流淚都是面無表情的。辛已是有多了解她,憑她口中三個字就能完全猜中她的心思。這個眉目清冷的男子讓我刮目相看,雨中相偎的雙影更讓我感動。夏雨激烈,紅姑娘暈了過去,辛已避開紅姑娘手臂上的傷口,小心翼翼地將她抱回屋內木床上,用術法烘幹她身上的濕氣,蓋上棉被。又為她熬好姜湯煨在鍋裏。

紅姑娘醒來後面無表情地冒出一句沒來由的話,她說,我要和你成親,他不管紅姑娘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而這些原因裏有沒有愛他的成分。就笑著答應了,清冷的眉眼笑開後竟是這般好看,弱化了陽光,溫柔了時光。

世上總有一部分人,愛上一個人後就不顧一切。對方端來一碗□□,也會開心地喝下去。辛已就是這類人。

我想紅姑娘做這個決定是正確的,盡管裏面摻雜著感情之外的東西。富貴門庭裏的冷落遠遠比不上山舍茅屋裏的體貼。成親時只有他們兩人,他們煞有其事地按照人界的禮節走了一遍,拜天地、撒帳、交杯酒……應有盡有。兩個人也鬧出了熱鬧的氣氛。後來,他們有了孩子。辛已怕他不在家的時候,紅姑娘無聊,特意買了許多動物養在院子裏。雞、狗、小兔等等,辛已的另一個意思是紅姑娘懷孕了,可以適時得吃些肉補一補。而紅姑娘死活不肯宰殺一只動物,理由是等它們修成人形可以陪孩子玩。平淡的日子容易把人變笨,等它們化為人形,她的孩子早過了玩的年紀。他們每天都在殷殷切切地盼著孩子出生,計劃著怎樣給孩子一個快樂幸福的生活。可恨天不隨人願,天後突然出現在了他們的院裏,打破了所有的一起,她擺出一番架勢,是要趕盡殺絕。論修為,他們二人相加或許有些許勝算,敗就敗在紅姑娘生懷六甲修為大減,天後又主要攻擊紅姑娘,辛已幾次都沒能引開天後的攻勢,加上他幾次擋在紅姑娘前面,身上已多處受傷。天後瞳孔驟縮,她要使殺招了。她雙手打開圈於身側,手掌心冒出滴滴水珠,迅速擴展,須臾之間形成滔天之勢,天後立於中間,頭顱高昂,眼神狠戾。那一掌推出去,一條巨大的水龍吞沒了辛已與紅姑娘。巨浪之後,地上只餘下了的屍體。我與天後一樣疑惑。天後端詳片刻自己的手掌,突然仰天大笑,如一個瘋癲的人,像一個狂躁的魔。她口裏喃喃出的話語更讓我膽寒,她說的是“灰飛煙滅”。

☆、第 18 章

一絲溫度溫柔的拂過臉頰,光影飛速流轉,眼前的一切還原為簡陋的茅屋,書玉輕輕地為我拭淚。

“紅姑娘被天後殺死了,她肚子裏的孩子也死了,辛已也死了。”

“恩。”

“紅姑娘灰飛煙滅了,我不可能是輪回轉世後的她。若不是,為什麽能看到這裏發生的事?”

“可能……你只是她殘餘的一魂一魄。”

“那,我該不該為她報仇呢?”

“天後本就欠你一條命,我會替你討回來的。”書玉說這話時,眼裏閃過一絲狠色,我想起在孟宗軒外聽到他與天後冰冷的話語,難道他與天後有什麽不共戴天之仇?

“不用了,我的命還在。話說回來天後確實不是什麽好人,希望她不要再害人了,免得以後走哪都有仇人。”

追查這麽久的謎團,得到的卻是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我是遺忘記憶的紅姑娘也好,是輪回轉世後的她也罷,終究都過去了,現在我只需要做個快樂的小妖就好,何必要背上仇恨的包袱。也或者她真的灰飛煙滅了,天後奪情殺夫害子導致紅姑娘生出怨氣,游離在三界的怨氣機緣巧合下找到了與紅姑娘有太多相似處的我,希望我能替她報仇。以我的修為也滿足不了她的願望。

這件事就告一段落吧,人生總是要帶著疑問前行。有些事情沒有答案,無論哪一種結果都影響不到當下的生活。

我們退出院落,在合上門的一瞬間,心中生出不舍。腦子裏無數的聲音不停地叫囂,仿佛我停止就會錯過什麽。我閉目壓下紛亂的思緒,認定是感覺欺騙了我。

書玉推我一下,“你已經閉著眼睛站了好一會兒了,不會睡著了吧。”

“沒有,我做一個告別儀式。”

書玉將我送到白羽山,便匆匆趕回天府宮。

白朱還未歸來,妖王傳音說心已經放到白朱的胸膛上了,只是還不穩定,會出現跳動不規律或偶爾停止跳動等問題,所以要在妖殿待一個月,那裏有上好的妖醫,出現問題時能及時救治,以及研究出藥物永久地解決所有問題。

君帥仍舊恍惚。他頹廢地在山中各處晃悠,時常從我跟前走過而未發現我,或者頭撞到樹而不覺得痛只淡定地繞開,也會在某處一站就是一兩個時辰。這一連串事情發生在常年精神亢奮的君帥身上委實令人擔憂,想去開導他又不能講得太明白,我整日絞盡腦汁地琢磨著怎樣委婉的安慰他。

比如看到岸邊的樹,我會對君帥講,明明滋養它長大的是土壤,它卻將枝葉掉落到水裏。並不是它不願選擇回歸土地,只是枝葉過於壯大導致回不去了。條件使然,它別無選擇。但並不是全部的枝葉都掉到水裏了,總有一些回到土地上。土地不停地供給營養讓樹木茂盛就會有更多的枝葉掉到土地上。

看見銜蟲回巢的鳥,我會拉著君帥指著幼鳥道,它在巢中等了一整日才等到它母親帶著豐盛的晚餐回來。剛開始它很期盼,後來擔心母親的安慰,再到後來心中會生出怨念,覺得母親丟下它這麽久,甚至懷疑母親會拋棄它。這小家夥怎麽知道母親在外面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找到蟲子,自己舍不得吃,急急忙忙地餓著肚子趕回來餵它。有時候當你覺得別人辜負了你的時候,可能別人比你付出得更多,別人才是那個真正被辜負的人。

一連幾日我都跟在君帥身後,遇到任何事我都往‘白朱也喜歡你,只是她現在沒有了心,但你要振作,可以讓她再喜歡上你一次’上面拽。生拉硬扯,難免有些牽強,但道理還是講了許多。再這麽下去我覺得我會很快成為一位偉大的哲學家,可君帥覺得我會很快成為一個瘋子。這不怪他,哲學家與瘋子之間本來就沒有明顯的分界線。

在他吼了我幾次之後,我依然一如既往的跟著他,自此他堅定地認為我去紅姑娘的茅草屋受了刺激,導致神經錯亂,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他這個想法是在三日後太子、書玉與藥君同時出現在我跟前時我才知道。

事態之所以發展到這麽尷尬的地步,主要是因為書玉的推波助瀾。當君帥懷疑我受刺激時出於道義去向書玉打聽當日在紅姑娘處的情形,書玉竟然將我掉兩滴眼淚誇張成哀思成潮;把我告別儀式扭曲為虔誠禱告。然後君帥將豐富的想象力發揮到極致,我估摸著他已經想到埋葬我時哭得如何的驚天動地。不知實情的書玉在君帥的慫恿下,去找正在和太子研究藥理的藥君,隨之出現了現在這一幕。

我們一行人坐在白朱的茅草棚裏,妖娥奉上清冽的山泉,激動地圍在門口欣賞一行突然造訪的美男子,被君帥斥退。

君帥心情不好狀態不佳,沈默不語;書玉早已習慣安靜的環境;太子把玩杯盞,不亦樂乎;藥君左顧右盼,笑容詭譎。活躍氣氛的任務自然落到了我頭上。

我幹咳兩聲道:“因為區區小妖釀成誤會,勞動各位仙家大駕,真是不好意思。小妖以水代酒,賠個不是。”

杯沿剛送到嘴邊,藥君悠悠道:“何來以水代酒之說,以酒相賠,方顯誠意。”

我擡眼望去,藥君以手支顎,勾唇而笑,姿態肆意。他挑眉道:“你覺得呢?”

君帥道:“白羽山清修之地,酒乃濁物,山中沒有。”

我想著去年君帥和我在屋後梨樹下埋幾壇竹葉青正義凜然道:“的確沒有,我從來沒有在白羽山上見過酒這種東西。”喝酒到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酒後失態就難說了。回想上次君帥和我酒後幹的事,到現在我都不敢正眼看太子。

藥君慢拖拖自腰間卸下一顆小葫蘆道:“沒關系,我隨身攜帶了點。”

太子冷斥道:“尤仙,適可而止。”

太子都怕我喝酒了,看來上次把他氣得不輕。

藥君目光在太子與我之間流轉,道:“喲,小樣,有太子撐腰,看來賠罪只是嘴上說說咯。”

我一把奪過他準備撤回的葫蘆,大不了在四個異性面前丟臉。君帥自己人;書玉不會笑話我;太子反正已經得罪了;藥君又不熟。這麽一想頓覺無所畏懼,揭開葫蘆,書玉用手擋住道:“女孩子喝酒總歸不好,我來吧。”

我豪情萬丈地撫開他的手,“現在我是懷著十足的誠意來賠罪,你們都坐好。快,各就各位。謝謝大家對我的關心,還找來這麽好的大夫。”

我仰頭灌下,酒水快速浸透嘴裏的每一寸嫩肉,滑下喉嚨。只覺得這酒異常辛辣,喉嚨像被刀子割過一般,鼻頭一酸,一口嗆了出來。我擦掉眼睛辣出來的汗水,舉起葫蘆道:“你這什麽酒啊,天界不都是果子酒嗎?”

藥君道:“我親自釀的酒,某人經常用這烈酒來麻醉自己,一喝就是一大缸,你嘗一點有何妨。”

“誰啊,這麽變態。”

藥君大笑道:“沖著我們都覺得他是變態這一點,酒就免了。各位同仁有意見嗎?”

本來除了他就沒人強求我以酒賠罪,自然大家都沒意見。

既然賠罪就把上次太子的事一並解決了,在三界混,開罪了未來三界之主總歸不好。我提著葫蘆上前,沒走幾步,腦袋一陣眩暈,雙腿一軟便倒下了。人影一晃,卻晚了一步,我捂著胳膊,無奈地看著眼前伸著的兩只手。這尷尬地時刻,幸好君帥從側邊殺出來將我扶了起來,否則不好收場。我幹笑兩聲順便扶起地上的葫蘆道:“不好意思,灑了你的好酒。”

藥君自顧自的咋舌道:“有意思,有意思。”

太子黑著臉道:“你確定你給她喝的是酒?”

藥君一動,一根銀絲已經出現在了我手腕上。藥君左手制住銀絲一端,右手輕落在銀絲上,雙眼微闔。我看著他雙手翹著的標準蘭花指,他莫不是有龍陽之癖。

藥君一副被冤枉的表情道:“可不關我酒的事。不過在下還真是佩服姑娘,真氣者,人的元氣也,你竟敢在沒有靈力的情況下妄動真氣。輕者頭暈眼花,手足冰冷,疲乏嗜睡;重者……就難說了。”

太子眸色轉濃道:“沒有靈力?”

我正打算解釋,書玉道:“雖然白朱對你很重要,也該註意自己的身體,量力而行。”

書玉腦子轉得真快,不像現在才明白過來的君帥。那日我也沒動多少真氣,只是勉強護住白朱。

太子不再多問,轉而對藥君:“尤仙……”

“哎喲餵,固本培元的藥我可不隨身攜帶。不過,讓姑娘欠個人情感覺不錯的樣子。你撿個空閑時間去我府上一趟,我給你挑一味上好的神藥,包你藥到病除。”

“我宮中還有許多事未處理,先走一步。”太子拖著藥君一轉眼便消失了。

藥君臨別前可憐的眼神讓我很是同情,“太子回宮幹什麽要帶上藥君?”

君帥若有所思道:“藥君好像喜歡男的。”

“太子喜歡女的啊,他快納側妃了。難道……他……男女通吃。”

書玉嘴角抽搐一下後依舊維持著慣有微笑,君帥望著窗外道:“月色不錯,書兄,可否邀你同行賞月?”

書玉附和道:“好主意。君兄,請。”

“書兄先請。”

他倆就這麽出去了,我到門口疑惑得望著點綴些許白雲的碧色天空淩亂了。

☆、第 19 章

晚上,我正在桌前嗑瓜子,就見一人影從窗口躍進來,玄色長袍衣角處織就的金絲雲紋華貴大氣,來者正是太子。

他取出一個白瓷瓶放到桌上道,自顧自的坐在桌旁剝瓜子。

“這什麽?”

“赤水玄珠,在尤仙的藥爐裏煉了五百年才煉出這麽一顆。”

“給我的?”

“恩,對你的修為增長也有益處。”

“所以,你白天拖著藥君回去是特意去幫我拿藥。”

“順便而已,趕緊吃了吧。”

我就著白水吃下,太子遞來一捧剝好的瓜子,我咦了一聲。太子忙道:“我不喜歡吃瓜子。”

我抓過瓜子一把放進嘴裏亂嚼:“你這人吧,時好時壞,亦正亦邪。好的時候吧,讓人覺得身為太子還能做到這些很難得;不好的時候也是讓人恨得牙癢癢。”

“哦,很獨特的見解。這結果是你和別人討論出的還是一個人探究出的?”

“你淫威太盛,沒人敢和我討論你。”

“也是,除了你和尤仙,沒人敢在我面前這樣說話。”

“側妃也不敢嗎?”

“她?不是不敢,是不會。”

“證明你娶到了一位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的側妃。”

“她以後一定敢。”

“為什麽?”

“秘密。”

“哦。”

“愛妃一人在宮中寂寞,我回去陪她了。你記著別吃太多,據說瓜子吃多了眼珠會爆出來。”

我逼出眼珠吊在眼瞼上道:“是這樣嗎?”

太子含笑道:“想嚇我,先把幻術練精通了再說。”笑著開門而出。

我抓下兩顆幻化的假眼珠端詳,覺得很逼真。

君帥漸漸恢覆正常,每日與我在茅屋裏跟妖王千裏傳音了解白朱的情況,白朱偶爾也會和我們聊上幾句。在我們頻繁的了解情況下,妖王終於提前五天把白朱送了回來,且不打算回去了,我們很驚訝。妖王以前不是沒有在白羽山住過,這次不同之處在於他搬到了白朱旁邊的屋裏。同進同出,整日兩人都膩在一起,好不容易讓我逮著白朱獨自在花中石桌發呆。

“白朱。”

“你來了。”

“你跟妖王究竟怎麽回事?”

“你說墨鯉,這段時間他一直守在床邊照顧我,不眠不休,不管我什麽時候醒來,他噓寒問暖的聲音立即就會響起。被人精心呵護的感覺很好,等你以後遇到把你捧在手心的人你就會明白。我想,我可能愛上了他。”

我嘀咕道:“希望你愛上他的時候沒能愛上他,現在偏偏愛上了他。”

“你說什麽?”

“那什麽,他挺好的,溫柔體貼。就是對我們太兇了。”

“他看著是嚴肅了一些,其實心很柔軟,你和他相處久了就會發現。對了,後日太子納妃大典連君帥都收到了喜帖,你呢?”

“我也收到了,太子不會是在三界內廣撒喜帖吧。”

“應該不會,可能念在你們相識一場讓你們粘粘喜氣。”

“喲,這一步走得夠闊綽的,光去喝瓊漿玉液就值了,運氣好的話搶到一兩個蟠桃就賺大了。”

白朱撩著額前的碎發道:“很樂觀的想法。眾多女仙難得聚首,將會掀起一陣攀比之風,使我為難的是如何裝扮才能既不蓋過上頭的風頭又不失了白羽山的顏面。”她挑眼看我,勾人的眼睛裏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我起身道:“慚愧慚愧,這件事我真的愛莫能助。我突然想起我還有什麽事情沒有做完,先走一步。”

在我拔腿之前白朱已快我一步給我下了定身咒。她慢悠悠地走到我前面,擡起我的下巴道:“你的眼光的確很大眾化,不過正好可以借此來排除一些衣飾。”

她解開咒拉著我走了。我道:“白朱,身為這麽多年的朋友,你不覺得你這樣做很對不起我嗎?”

“還真不覺得,我反倒覺得我是在幫助你。再完美的皮相也經不起懶人的不管不顧,只有辛勤的護養修飾,讓它達到最好的狀態,才能顛倒眾生。”

“顛倒眾生有什麽用。”

“眾生,包括你的心上人。你永遠都不知道哪一刻的你讓他怦然心動;哪一刻的你讓他驚為天人;哪一刻的你讓他終身難忘。你若常年都沒有任何變化,這些感覺他都不會有。巴掌大的臉,能看幾時,遲早都會生厭。這世上不貪新鮮感的男子太少,你給不了,自然有人補上。”

“可是……我認為真正愛我的人是愛我的全部,不僅僅是皮相。”

“就算你僥幸遇到那樣的人,你忍心讓他上萬年都對著一張毫無變化的臉。只要你稍微用點心,就能讓他更愛你,愛與更愛,你選哪一個。”

這還用選嗎,沒有人會嫌棄愛太多。

白朱不停地換衣服,我不停地和她口舌之爭,我們就這樣毫無意義地耗過了一下午。白朱最終擇定一套月白色的衣衫,搭配上她精心勾畫的眉眼,和平日真有些不一樣。略顯妖意,未見媚態。

白朱美其曰:“初看良家婦女,細瞧山野妖狐。”

“恩,端莊的妖精。”

由於我形容得很合白朱的心意,白朱附帶送我一條鵝黃色衣裙。

宴席設在玉山上的天合殿,在白羽山便看見玉山方向半邊天都紅透了,周圍遍布著朵朵祥雲,其中不乏閃著紫氣金光的瑞雲,看來有不少在天界舉足輕重的仙家也給天君捧場去了。太子能邀請我去,讓沒怎麽見過世面的我頗感欣慰。

我們一行三人在玉山腳下被更沒有見過世面的仙將攔下,在我們亮出帖子之後又恭敬地退開。君帥將喜帖收入袖中,雙手疊交負於背後,瞧著左邊仙將道:“你是何日飛升的?”

君帥本就有瀟灑不羈,加上一身飄逸白衣,儼然有幾分出塵之姿。

那小將摸不透君帥的來路畢恭畢敬道:“三年前霜降那日卯時。”

“哦,這天界越發不濟了。雖然本尊向來低調,不常在天界走動。但爾等應該瞻仰過本尊的畫像,竟有不識之理。”

仙將手一抖,手中長矛掉落在地。君帥彎身撿起長矛,仙將被嚇楞住,未伸手去接,君帥將長矛靠在他肩上道:“念在你飛升不久,新來天界,便饒你一回。把眼睛放清亮點,太子大喜宴請的人,一句話就可以定你的仙途。”

仙將長長地松口氣,君帥闊步而去。

白朱和我急忙追上去。君帥自己都忍不住,在拐角處靠著一顆大樹笑開。

我道:“本尊二字一出,你立即升為神尊,可比修煉快多了。”

白朱踢君帥一腳道:“整個天界敢自稱本尊的不出五個,你就不怕被識破。”

“識破又能如何,那小將又不知道我姓甚名誰,家住何處,家中有無老母……”

“停,我說的是被神尊識破。”

“我又沒明說我是誰,描述的特征也很含糊。不會有這麽自作多情的神尊。”

白朱拉著我一臉嫌棄地看著君帥道:“你就繼續蹲這裏為你的無聊戲弄樂吧,我們先走了。待會到了宴會上不要說我們認識你。”

天家的氣派果真不一樣,玉山山頂被鋪排得金碧輝煌,富麗堂皇。寬闊的廣場上早已人頭攢動,幾根雕有上古神獸的石柱巍峨聳立在廣場上。廣場的盡頭一彎曲水分割廣場與遠處雄偉的宮殿,水上上面橫跨三座玉面石拱橋。水裏種了一池的菡萏,此時正逢花開時節,粉蕊碧荷,亭亭玉立,開得精神抖擻,像是知道今天有喜事一樣,極盡顏色,替人歡樂。宮殿外長長的玉階中間鋪了一條大紅雲錦,接入正殿。大殿外雕花金邊房檐上掛了一排大紅宮燈,真是紅得鮮艷,金的耀眼。

皇天不負有心人,白朱的出現迅速引起了各路仙家的註意,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陣讚揚聲。白朱早就習以為常,仍舊保持著她慣有的步態慢悠悠地走著。我此時站在她旁邊就像一堆亮晶晶的金子旁邊立著一根枯樹,有點拉低她的魅力,我趁她不備,潛入人群。換了角度再看白朱覺得她就像一只開屏的驕傲孔雀,步態輕盈,眼神魅惑,輕而易舉地便能吸引一大群異性圍著她轉,眼波一掃,那一大群人就前撲後續為她鞍前馬後,赴湯蹈火。可惜這群人不知道這妖孽背後有著妖王這位瘟神,要是他們敢碰白朱一個手指頭,便落得後果不堪設想。

“真是個風情萬種的妖精,可惜紅顏薄命。”

“誰薄命,你說誰薄命,你還短命呢。”我氣憤地嗆回滿口胡謅的人。

那人慢悠悠道:“我身上隨便一顆小藥丸就可以讓你當場斃命,你信嗎?”

敢這麽大放厥詞的人,非懂醫術的人莫屬;此時此地遇到懂醫術的人,非藥君莫屬。我裝作不知道看向別處。

藥君繼續道:“上次讓你喝了幾滴酒,太子竟然借我無故外出擅離職守為由搶走了我的赤水玄珠並罰了我半個月俸祿。這次太子大喜你也能攙和進來,不簡單吶。不過太子盛情邀請,你也該學你的夥伴精心打扮一番吧。”

我擡起雙手展示給他看道:“我這已經是打扮過了,你看,我還穿了黃色的衣服,多陽光多明媚啊。”

藥君慎重的把我從頭到腳看了一遍,讚同道:“也是,你不打扮時,身上只披兩塊抹布。”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從太子喚藥君尤仙藥君敢在太子跟前胡作非為可以看出他們兩人關系不一般,這嘴上損人的工夫也不一般。

“藥君果然是心思細膩,觀察入微,只見過一面就這麽了解我了,讓我倍感欣慰。我那邊還有幾個朋友,就不打擾您了,您老隨意。”

我以逃跑的速度紮進人群密集的地方,剛停下來喘口氣背後就有人拍我。我滿臉堆笑轉身道:“您老還有什麽事嗎?”

月老嚇得後退兩步吃驚道:“幾月不見變得這麽謙卑。”

我松口氣道:“老頭,是你啊。你怎麽在這裏。”

“我執掌姻緣的神,在這裏很奇怪嗎?倒是你,你怎麽來了。”

“我……”

“不管你怎麽來的,其實今天你不該來的。”

“這又是什麽……”

“不過既然來了,也不好再叫你回去。為了不發生意外,你就待在我旁邊。”

“可是……”

“這麽重要的場合,你不待在我身邊我總是提心吊膽的。丫頭,你忍心嗎?我一把年紀了讓你陪我一會你還不答應。你說我……”

“好吧。”

☆、第 20 章

老頭一路跟各處招呼寒暄,弄得他像是今天的新人似的,我無趣地跟在他身後。一些精明的仙看出老頭時常回頭看我,連忙誇我長得水靈,老頭得意地宣稱我是他宮裏他最看好的宮娥,然後大家對我又是一陣恭維。我一一恭敬地還回去,一群人其樂融融進入大殿。玉階上鋪的雲錦連接入內,從大殿中間鋪開,延伸到百米開外的騰龍金座邊。酒案依次放在雲錦兩邊,一層層展開。一群窈窕的身影穿梭其間,添置著酒案上的奇珍異果,瓊漿玉液。

殿內已經有一些人了,轉轉悠悠地在殿內尋找合適的位置。天界是最講規矩的地方,最忌諱不分尊卑,我再跟著老頭一路往前走就犯了此條忌諱。

我止步道:“老……老爺,雖然我也想陪在你身邊,但於理不合。不如我就在此處,你隨著各路仙家去吧,我一定規規矩矩的等著你出來。”

老頭對外稱我是宮娥,自然不便帶我前去。“也罷,可不能給我丟臉。”

仙家拉著看似依依不舍,實則瑞瑞不安的老頭邊走邊寬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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