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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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吃飯時,殷天正明顯發現楊不悔心情好了很多,還跟自己說了幾個笑話。殷天正人老成精,瞥了桌旁的宋青書一眼。見他一直低頭吃飯,眼梢眉角全是藏不住的羞澀,全無這幾天端方持正的模樣,哪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年輕人的事,真是又麻煩又好玩!

不過,緊接著就是好消息。金花婆婆的船已經在一處小島上停泊下來,金花帶著周芷若、殷離下船後,張無忌、趙敏、小昭三人也遠遠地跟在後面。

“好!我們今天就上島!”楊不悔一拍桌子。

來稟報的人道:“但是,我們也發現了丐幫的蹤跡。丐幫這次來的還不少,我們怕被發現,沒有跟著泊船。”

丐幫?楊不悔皺眉,丐幫來湊什麽熱鬧?

殷天正問:“還有什麽地方可以泊船?”

那人鋪開一張紙,是靈蛇島的平面圖。他指著四個方向道:“我們悄悄勘察了一番,這島的東面是直插入海的山壁,停泊在此處最是安全。但是,就沒辦法上島。”

殷天正陷入了沈思。上島是第一要務,但眼下,並沒有最穩妥的方法,在瞞過金花婆婆的情況下,神不知鬼不覺的上島。

楊不悔也在沈思。宋青書道:“武當派梯雲縱,或可一試。”

楊不悔的輕功是楊逍教的,重快而不重攀。當前也唯有這個辦法可以試一下。殷天正點頭:“好,老夫多謝宋少俠相助了。”

四艘船停全數泊在靈蛇島東邊山壁下時,是時已是深夜,宋青書擡頭見壁立百尺,石面滑溜溜黑漆漆的,如鏡子一般,有些犯難。他扭頭看向楊不悔,見她雖沒有做聲,目露關切之意,心頭豪氣頓生。

“晚輩獻醜了。”宋青書沖殷天正一拱手,丹田沈氣,拔足往山壁上躍去。足尖剛觸到山壁,宋青書便知不妙。石壁常年被海水侵蝕,早已是濕漉漉的,須得用上平時數倍的力氣,才勉強穩住身形。他再一提氣,步步緩緩地往上躍去。

“不妙,不妙。”殷天正道,“石壁太滑,不宜受力。”

船上眾教徒都屏著氣,擡頭看宋青書攀爬石壁。剛行至一半,宋青書腳下一滑,控制不住力氣,整個人便往下墜。

殷天正正要出手,楊不悔比他更快。飛身沖上石壁,幾個攀身後,拋去一根長繩,手臂一抖,纏上了宋青書的腰。宋青書很快定下心神,借著楊不悔一抖之力,調整呼吸和身法。兩人齊齊落到甲板上,毫發無損。

眾教徒已經看得呆了,殷天正也撫須讚嘆:“後生可畏。”他看出,楊不悔這一手輕功,雖然與楊逍差得距離,但在年輕一輩中已算是翹楚。假以時日,這小姑娘的武學造詣還會更好。

“殷前輩,石壁太滑,晚輩實在沒辦法……”宋青書滿臉羞愧。

殷天正拍拍他的肩:“我像你這麽大,怕是連你的一半功夫都沒有。”這算是對晚輩極大的讚譽。

“不過,老夫有句話,不得不講。”

宋青書以為是殷天正要指點功夫,忙洗耳恭聽。殷天正卻附在他耳邊,低聲問:“我教楊副教主也算是救了你,不知你怎麽報恩?”

這番話不輕不重,正好落在楊不悔耳裏。楊不悔差點一頭栽倒在大海裏淹死,又或者一頭碰在石壁上碰死。

老而彌八卦,古之人誠不欺餘。

不過,一頭碰死這法子嘛……楊不悔心頭頓時冒出了一個主意。她道:“鷹王,你看這石壁,射箭可否?”

“射箭?”殷天正反問。

楊不悔指著石壁道:“咱們不從石壁上借力,而是用箭桿借力。也就是說,我用輕功攀這石壁,需要借力時,鷹王從船上射箭,我借著竹桿,再繼續向上。鷹王覺得這法子如何?”

殷天正當即拿來一只弩,往石壁上射去。石壁堅韌,箭頭別說射進去,就是敲下一點碎末都不行。殷天正沈吟:“這法子應是行得通。只是,誰攀石壁,誰射箭?”

“我上去,青書哥哥射箭。”

“我上去,不悔妹妹射箭。”

殷天正聽得一陣頭大,麻煩你們年輕人不要那麽哥哥妹妹的喊,知不知道秀恩愛死得快。他擺了擺手:“不悔,你去攀石壁。你是女子,身體輕盈。宋少俠射箭,他年輕人目力好過我,性子謹慎,定會小心不會傷到你。”

楊不悔看向宋青書,正巧他也看了過來。兩人目光膠著片刻,同時開口:“好!”

此番準備就更加細致。楊不悔在腰上纏了一根極細極長極輕的繩子,是天鷹旗特制的,十分堅韌,專用於海上捕捉大魚。她若是能躍到頂上,就將細繩放下,系上粗繩索後,再爬上去。天鷹旗眾便能攀爬上去。宋青書也握住弓弩,往石壁上試射兩次,找準手感。

萬事俱備,只欠出發!

楊不悔深吸一口氣,擡頭望石壁。夜色中,石壁如一個沈默的巨人,浪濤聲聲,海船隨著波濤一上一下,偶有一陣大浪打來,功力稍差地站不穩腳。眾人只見楊不悔神色淡定從容,一動不動,仿佛入定老僧。

這時,一個大浪打來,海船頓時陷入波谷,有幾個教徒哎喲哎喲地叫,互相拉扯著才沒被晃到海上。就趁船身被浪頭打得高高飛去,楊不悔猛地縱身一躍,身子如輕靈的海鷗,眨眼地功夫就到了石壁上。眾人只見著她足尖在石壁上輕輕擦過,又是一個騰躍,身體往上飛竄了老長一段距離。如是再三,片刻功夫已經到了石壁的三分之一處。

“好。”有教眾低低喝彩,更多的是提著一顆心。宋青書手心全是汗水。他看出,楊不悔看似輕松,實則費了極大的力氣。每一次上攀前,在石壁上借力的時間越來越長,往上的距離也越來越短。突然有人叫了一聲:“小心。”

楊不悔的身子正往下滑。

宋青書手中的弓弩響了,一支離弦的箭正正兒向楊不悔飛去。在最高的頂點處,楊不悔的足底正好踏上。這一射之力恰到好處,楊不悔下墜的身子當即緩了不少,極快地在石壁上找了一處借力點,再次奮力地攀爬上去。

之後兩次力竭,都是宋青書及時發箭。殷天正默默讚許。年輕人就是好,這一箭的力道角度時機都是過猶不及,難得的是兩個年輕人心有靈犀,默契至深。殷天正不由得有些怨念,武當派的名門少俠,怎麽老是勾走我明教的女孩子?素素是,不悔也是!不行,得想個辦法拆散!

正在想著,忽然有教眾悄悄走來,低聲稟告:“鷹王,有消息。”遞來一張小紙條。

殷天正還在想能有什麽事,接著火光輕輕一瞥,眉頭頓時皺起來。這消息可大可小,不過……他輕咳一聲,道:“宋少俠,你來看。”

宋青書正在擔心楊不悔,見殷天正一臉嚴肅地送來一張紙條,狐疑地接過。粗粗一瞥,頓時有些驚訝。

“這是……”

殷天正點頭:“才送到的。”

這消息……宋青書擡頭看楊不悔,頓時心驚不已,楊不悔正貼在石壁上,離著懸崖只有一小段距離,借著昏暗的火光月光,殷天正看見她的身體正緩緩地往下滑,雖然她已經費勁全力往上攀了少許,情況萬分緊急。不知道石壁情況如何,但這麽高的距離她已經攀上,沒有理由前功盡棄。

“啊!”

楊不悔竟然猛一蹬石壁,整個人往外躍去。她的身下,是茫茫大海!

宋青書心裏發急,拋開弓弩,縱身便要躍上去。殷天正一把拉住他:“等等!”

“來不及,我去救她。”宋青書正哎要循著楊不悔的步子往上躍,忽然見著楊不悔的身子已經懸蕩在半空,穩穩的,並未下墜,仿佛在蕩秋千。

宋青書大悟。原來楊不悔不知什麽時候握住一截三丈長的鞭子,就借著往外蹬的時機,拋出繩子。她應當是探好了地形,將繩子套在突出的石頭或者樹幹上。船上所有人都提著一顆心,伸長了脖子,恨不得搭成人梯,。

快要到山頂了!宋青書看她小小的身體在山壁上爬動,恨不得立刻上去,助楊不悔一臂之力。

就在楊不悔快要翻上去的一剎那,她的腳突然一滑,身子又往下滑了不少。宋青書死死地盯著她,手裏握著長繩。若是她不小心墜下,拼著命也要保護她周全。

終於,楊不悔腳一蹬,翻上去了!

船上頓時響起一片歡呼聲!殷天正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接連嘆道:“後生可畏!後生可畏!”

宋青書這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完全濕透,海風吹得極涼。他沖殷天正笑了笑,想說些什麽話,喉頭一陣哽咽,什麽也說不出。

殷天正笑著拍拍他的肩,覆又擡頭看去。楊不悔已經將細繩的一端系在石壁上,另一端拋了下來。已有水手上前,系了一條更結實的長繩。楊不悔拉上去後,宋青書當仁不讓,第一個攀上去。

行到半途他才知道,海風比在船上猛烈多了,吹得繩索搖搖晃晃的,若是一個力氣不及,很容易失手滑落。他攀行到了上面,繩索下面再來人抓住,繩索劇烈晃動,頓時他有些穩不住身形,差點松開手。

“住手!一個個上去!”殷天正立刻喝止,挑選出最精銳的二三十人,一個個攀上去。

宋青書的手剛剛攀到石壁上,楊不悔就拉住了他,低聲說:“快走!”

“等一起去……”話還沒說完,楊不悔就捂住了他的嘴。小手冰涼,又柔又滑。宋青書差點站不穩腳,從山崖上跌下去。

楊不悔附在他耳邊輕聲說:“有人,我們去看看。”

宋青書側耳一聽,果然在遠處叢林間,似乎有人在說話。隔得遠了,不知道情況如何。他以目示意,天鷹教的人在下面。楊不悔輕輕搖頭,表示來不及了。宋青書伸出手,給船上的人打了兩個手勢,示意有事需要去看一下,還撿了幾顆石子,指向可疑的方向。事情做完,兩人很自然地攜起手,往遠處趕。

越到近前,兩人的動作放得越輕。伏在草叢裏,兩人投過縫隙,見一座小石屋前,一個相貌醜陋的老婦人,帶著殷離,正和一個滿頭金發的壯漢在侃侃而談。那壯漢雙眼俱盲,手裏握著一柄大刀。刀身上滿是花紋,映出森森慘慘的月光。

“金毛獅王。”宋青書低聲道。

楊不悔也很好奇。這就是引發江湖血雨腥風的謝遜哪。想起一連串的故事,都是因他和他手裏的屠龍刀而來。她側耳聽著,金花婆婆的意思,是想借謝遜的屠龍刀,去對付滅絕師太的倚天劍。

這時,宋青書靠近楊不悔耳邊,低聲道:“滅絕師太圓寂了。”

楊不悔一驚:“怎麽會?”

“與金花婆婆比拼內力,雖勝了她,也是油盡燈枯。回到峨眉山第二天就……”

“那峨眉派的掌門……”周芷若還在船上,沒了正主,掌門傳給誰?

“傳給了丁敏君。”

噗!楊不悔差點噴血。這一定是丁敏君強迫的吧!她看著宋青書的目光寫滿了——你在逗我?

“但是,峨眉派掌門的信物遺失了。滅絕師太有令,誰拿到玄鐵指環,誰就是下一任掌門。”

高!滅絕師太耍起心機來,十個丁敏君都不是她的對手。看來,她一定是把玄鐵指環藏在什麽地方,等著周芷若去拿。

“你怎麽知道?”楊不悔問。

“剛剛鷹王前輩接到的消息。”

楊不悔正在沈思,忽聽謝遜和金花婆婆已經爭執起來。謝遜說,私怨事小,護教事大。金花婆婆卻激動起來,怒道:“你是男子漢大丈夫,我卻是氣量窄小的婦道人家。當年我破門出教,立誓和明教再不相幹。若非如此,那胡青牛怎能將我當作外人?他為何定要我重歸明教,才肯為銀葉先生療毒?胡青牛是我所殺,紫衫龍王早已犯了明教的大戒。我跟明教還能有甚麽幹系?”

宋青書正聚精會神地聽兩人說話,楊不悔卻再也按捺不住,倏爾一下沖出去,手中一條長鞭如夭矯長龍直撲金花婆婆臉面。雖然金花婆婆聽到動靜後,往後閃了老長一段,但楊不悔手中的鞭子足有三丈之長,金花婆婆的頭若是偏得慢了一點,那張臉定會被刮出一道長長的口子。

這是九陰真經下卷記載的白蟒鞭法,當年梅超風極為擅長。楊不悔在南下路上,遇到一戶保州兵器世家,看上了這條鞭子。楊逍便幫她買了來,還嫌棄女兒眼光不好:“這麽一條破鞭子還值當買?爹讓吳勁草給你打一個。”

楊不悔只是覺得,揮舞長鞭的模樣比較帥,所以想先練白蟒鞭法。沒想到這鞭子不但救了自己一命,第一次使出來威力便那麽大。

“你是什麽人!敢上我靈蛇島?”金花婆婆又驚又怒,鐵杖一舉,沖楊不悔胸前刺來。

楊不悔長鞭一震,抖落成大大小小無數個圓,一邊困住金花婆婆的鐵杖,左手聚力,伸指一彈,嗤的一聲輕響,金花婆婆的杖頭被打偏了去。

金花婆婆和謝遜同時叫出來。

“楊逍!”

“彈指神通!”

殷離在一旁啊地叫出來:“楊不悔!她是明教的……”

金花婆婆一杖點去,殷離頓時倒在地上暈過去。楊不悔冷笑:“黛綺絲,誰害死你死鬼男人,你有本事就報仇去。牽扯我娘做什麽?你信不信老子把你送回波斯宗教,讓你嘗嘗火刑的滋味?”

金花婆婆畢竟名列四大法王,楊不悔偷襲能一時得手,但不熟悉地形。金花婆婆很快找出一處破綻,杖頭呼嘯著沖著楊不悔臉頰揮去,楊不悔從旁騰躍,險險避過這一記險招。

“張無忌活得好好的他還是我明教三十四代教主謝遜你別聽黛綺絲胡扯!”楊不悔兵行險招,索性一口氣說完一長串的話,真氣一洩,鞭子的速度便軟了不少。

“呵,小丫頭!”金花婆婆眼露兇光,“受死!”

三尺青鋒直直從斜方刺來,力氣輕巧但角度刁鉆,兩招快攻逼退了金花婆婆。金花婆婆一震,怎麽島上接二連三地出現後輩高手?

“不悔。”宋青書扶起楊不悔,遠遠地閃到一邊。楊不悔微微懊惱,是自己太大意,以為有九陰真經在手就是天下我有。自己修習時間尚短,怎麽可能一口吃成張無忌那樣的高手?

“楊不悔?呵呵,楊逍的好女兒。”金花婆婆陰陰一笑,“謝三哥,你還記得嗎,楊逍是如何對我們四大法王的?”

楊不悔沈下一口氣,扶著宋青書站起來:“黛綺斯,你敢不敢對謝獅王說實話?你敢不敢發誓,你對謝獅王說過的關於張無忌的那些話,若有半點假話,你女兒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楊不悔一邊說,一邊覷著謝遜的臉色。火光下,謝遜一雙盲目上結了一層厚厚的痂,十分駭人。黛綺斯許是沒想到,這麽個小姑娘把她的謊話全數揭穿。她正要開口,楊不悔又道:“我要是你,就趕緊跑路。波斯總教的人已經快要上島了。”

金花婆婆的臉上第一次露出懼容。宋青書也是驚訝,低聲問:“不悔妹妹你怎麽知道?”

“我……”楊不悔還沒說完,謝遜猛地欺身近前,單手伸出,就要抓過楊不悔。楊不悔只覺一股大力襲來,情急下一把推開宋青書,用研習的九陰真經中的“飛絮勁”化去謝遜這股力氣。繞是如此,兩人也狼狽不堪,跌在一旁的樹幹上。

謝遜一抓不成,“嗯”了一聲。他在冰火島上二十年,除了參詳屠龍刀中的秘密,就是修習武功,如今已是修為大進。沒想到,區區一個少女也是身懷絕技,沒被抓住。

謝遜還要出招,宋青書跳將起來,橫劍胸前,擋著楊不悔:“謝前輩且慢動手!我們是來接你回去的。”

“武當的小子湊什麽熱鬧?”謝遜喝道,“看在我義弟的份上,不與你計較。滾開!”

宋青書驚訝:“謝前輩你……”

“別以為我老人家看不見,剛剛你使的是神門十三劍的第六招,對與不對?”謝遜嘿嘿一笑,看不見的雙目仿佛直視人心,“武當派自詡名門正派,也和丐幫那群宵小一般,來搶奪屠龍刀?”

楊不悔瞥見黛綺斯挪到謝遜身後,伺機暗算謝遜,忙喝道:“黛綺斯,你要做什麽?”

昏暗的火光中看不清金花婆婆的臉,只聽她用沙啞地聲音道:“謝三哥,你就這麽看妹子被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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