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副教主的意思，我等應該如何做？”宋遠橋雖然是長輩，但平素端方自持，言語上尤為謹慎。

楊不悔思忖片刻：“怕他什麽？左右不過用十香軟筋散迷倒我們，囫圇個的送到大都去。”

“我們被抓了還好說，但是副教主被抓，麻煩就大了。”彭瑩玉不讚同楊不悔的話，想要楊不悔近日低調點。

楊不悔無所謂的一笑：“抓就抓唄。不過是先那啥後那啥。”

都聽出了語中之意，反應不一。彭瑩玉實在難以接受，紀女俠那麽磊落的女子，生出的女兒怎麽那麽口無遮攔？

宋遠橋尷尬得偏過頭去，殷梨亭滿目哀傷。只有宋青書已經習慣了楊不悔的驚人之語，淡定地拿出皮囊喝水。

商議這事時，五個人正騎著馬，在官道上奔馳。楊不悔吐了吐舌頭，暗下決心再不要說出格的話，老人家們心臟不好，嚇壞了怎麽辦？

走到一處小村口，茶棚的幌子正隨風招搖。稀稀落落地有幾個行商、農夫，正在茶棚裏喝茶。

楊不悔眼角一暼，心中的警戒提高了百倍不止。這簡直是對明教赤裸裸的嘲諷。茶棚最中間的木桌旁，坐了一位華貴公子，從頭到腳衣白勝霜，看不見容貌，只見到背影玉立修長。手指保養極好，就算握著粗糙的茶盞，也仿佛是謫仙一般。坐在他旁邊的，是一個醜陋的頭陀，身材魁梧，滿臉都是橫七豎八的刀疤，膽小的看一眼就怕。

是範遙！

楊不悔暗想，明教裏的人真的個個都是好漢。要是我有範遙這張臉，寧肯隱居也不肯毀掉。他倒好，一刀一刀的割破，潛入汝陽王府，一呆就是十多年。

男人果然是要對自己狠一點。

楊不悔拉住韁繩，對宋青書道：“我渴了。”

宋青書目光一閃，微微點頭：“那，且請副教主在這裏屈就一二。”

彭瑩玉、宋遠橋、殷梨亭也停下步子。出發前，他們約定了暗號，楊不悔一旦說“我渴了”三字，就是疑似目標出現，宋青書必須以“副教主”相稱，引起目標關註。

宋遠橋三人久走江湖，行動一如往常。茶棚只有兩個夥計，很快便上來添滿了茶水。

楊不悔其實挺緊張的。在昆侖山直面滅絕師太，也沒有這麽心慌。為了破解峨眉的功夫，她潛心練了好久，滅絕劍法雖厲，但破了第一招後，她的自信就會出現裂痕。後面的，就好辦了。但是這次，是她以明教副教主的身份行事，容不得差錯。有了紕漏，現在沒人說，將來朱元璋攻擊楊逍時，都是把柄。

她挺了挺腰，伸手拿起茶盞，眼波流轉，已將茶棚的動靜看了個七七八八。故意選了離範遙最近的一桌，茶棚的動靜一覽無餘。除了範遙和白衣公子，其餘四桌的人，不約而同停下了手頭各自的動作。

楊不悔笑了笑，問彭瑩玉：“彭大師，峨嵋派那邊有消息了嗎？”

“啟稟副教主，還沒有。”

“這可糟糕了。”楊不悔長眉微蹙，“難道峨嵋派被仇家抓去了不曾？”

宋遠橋道：“副教主所言甚是。不如，我們暫時不回武當，四處打聽打聽峨嵋派的去向？”

白衣公子的手本在輕輕地敲著桌子，聽到這話後，微微頓了下。

楊不悔單手托腮，做深思狀：“我爹也是這個意思。峨嵋派滅絕師太夜觀天象，得啟示說，明王已出世，是明珠一顆，就落在江淮之間。咱們早些找到他，也早點驅逐韃虜，覆我漢室江山。”

在說這話時，楊不悔的手一直在把玩一支陳舊的短笛。她悄悄瞥去一眼，白衣公子的手已經完完全全地停了下來。

嘿嘿嘿，對你們這群元朝的臣子，也只有這個消息能當做誘餌了。

宋遠橋擡手，四周看了看：“副教主慎言。”

宋大一直很老成，這個舉動很符合他的人設。楊不悔笑笑：“宋大俠不必擔憂。現在天下大亂，民不聊生，就連韃子朝廷內部也都是亂像叢生。聽說，那汝陽王貪婪好色，被他看上的美貌少男少女無數。他兒子也是好龍陽。”說著，輕輕笑了笑，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神秘。

白衣公子的臉終於轉了過來。

喲，敏敏郡主的哥哥長得真心不錯嘛。宋青書是俊逸的少年俠士，王保保便是風流的青年將軍，滿眼的威嚴與精明。

楊不悔的心思全部在苦頭陀身上。能與楊逍齊名的範遙，最美好的年華，會是一個什麽模樣呢？

殷梨亭硬邦邦地開口：“不早了，上路吧。”率先騎上了馬，絕塵而去。楊不悔互相看看，等人也是紛紛上馬，揚鞭離開。茶棚裏，王保保眾人這才發現，他們這一群人坐了這麽一會，上的茶水一滴沒碰。

“世子，這……”

王保保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冷聲吩咐：“傳信給郡主，查問那女子說的事。”

“那他們……”手下一指滾滾塵土的那邊，詢問。

那苦頭陀突然拉來一匹馬，一言不發地縱馬跟上去。王保保見狀，便道：“苦大師去打探，等消息。”

苦頭陀一騎飛馳，經行了一處小山林時，一只巨鳥轟然向他沖來。苦頭陀身子一偏，半身懸於馬側，險險避開。正要穩住馬蹄，一條人影從樹梢間躍下，五指齊伸，直攻苦頭陀上盤。身後另一個人，長劍刺出，正正對著他後心。三面齊攻，不怕苦頭陀再逃脫。

哪知苦頭陀身法甚是詭異，在借著馬匹晃動之力，身子躺平，一手如鶴嘴往前伸出，架住彭瑩玉的手，另一腳往後上踢，勾住殷梨亭的劍。只一招，巧妙化解前後攻勢。

彭瑩玉與殷梨亭一攻不成，失了先機。苦頭陀已在馬背上穩住了身形，反身便連連出招，招式既狠且辣，彭瑩玉在前，殷梨亭在後，兩人聯手竟也壓制不住。

苦頭陀嗬一聲，驟然發力，一掌拍到彭瑩玉肩上。彭瑩玉受力不住，往後栽倒。殷梨一劍斜斜刺出，苦頭陀的馬猛地揚蹄，正中他的手腕。長劍脫手而去。

苦頭陀心思電轉，正要脫身，雙耳風聲驟至，一左一右貼上兩道冰涼。

“這等安排，苦大師可還滿意？”少女甜柔的聲音自左後方響起。

面前，殷梨亭、彭瑩玉、韋一笑已聚攏來，直直擺出架勢。正以為楊不悔要下令誅殺此人時，卻聽她淡淡道：“三聲，退。”

宋青書面露不解，楊不悔已經開始倒數：“三，二，一。”

苦頭陀率先從馬背上躍下，楊不悔緊隨。剛站定步子，苦頭陀立即雙手做火焰騰飛之狀，放在胸口，向楊不悔拜了下去。

“光明右使範遙，參見副教主。”

彭瑩玉肩上還隱隱作痛，心頭已掀起萬重驚濤駭浪。韋一笑先前與範遙不睦，見他從與楊逍齊名的美男子變作如今這般模樣，愕然無比，試探地問：“你是範遙？你怎麽變成了這樣？”

楊不悔神色如常，仿佛早就知道這事。她上前一步，向範遙拱手行禮：“範右使，時不我待。我們現在需要知道各大派現在在何處，方便救援。同時，身後的釘子也要拔掉。”

“副教主請吩咐。”範遙久不開口，聲調極其不自然，一開口便是請命。

楊不悔沒客氣：“我們過會會在前方臨陽鎮的客棧住下，王保保定會在吃食中添點料。他們動手，我們也會反包圍。如果能抓著王保保，是好事。抓不住也沒關系，我們先去救峨嵋派。現下敵強我弱，範右使千萬保重。”

範遙點頭，躍上馬背就掉頭往回。這邊，武當與明教眾人知道今夜有一場硬仗，也顧不得多問，紛紛上馬往臨陽鎮趕。行至半途，殷梨亭突然開口：“楊副教主，日後這等事，莫要親身試險。”

這話雖是好意，聽在耳裏硬邦邦的。楊不悔無奈地飛個白眼，嗯嗯兩下權做回應。

宋遠橋看在眼裏，低頭勸了殷梨亭幾句。楊不悔這麽安排，自有她的道理。六弟這般，快要鉆牛角尖了。

臨陽鎮的客棧就那麽幾家，楊不悔聽從宋遠橋的提議，選了一家四周沒有樹木遮蔽的客棧。楊不悔挑了最大最好的房間，點了一大堆吃食，掌櫃和夥計興沖沖地在廚房忙活，不料後腦突然一陣痛，昏死過去。

還沒入夜，臨陽鎮仿佛安靜得像是墓地。楊不悔站在客棧最高處，遙望星空。四周很空曠，連行人都很難見到一個。

宋青書走上來，看見她靠著柱子，正在啃手裏的一塊面餅，吃相不雅，但頗可愛。聽見腳步聲，才回頭。見是自己，少女挑眉問：“有事？”下巴上還沾了一顆面粒，平白添了幾分天真。

她仿佛從來都不知道什麽叫寒暄。

宋青書壓下心頭的異樣，笑笑：“我來看看，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幫忙什麽的，說不上，互相罷。”楊不悔看了不遠處的打更的更夫，拉過竹椅子坐下，單手托腮，“過了這關，武當和明教才各走各的陽關道。”

宋青書在一旁撩袍坐下：“這話怎麽說？”

“你們武當在江湖上名聲雖響亮，總歸是受元朝的封賞。就算你們有心反元，也不大擺在明面上。”楊不悔偏頭看宋青書，“我們明教是真刀真槍的反了元的。你說，道不同怎相與謀？”

宋青書低頭笑了笑：“任何事，在你口中說來，總是多幾分直白。”直白也行，好過藏著掖著。

楊不悔聳肩：“世事如此，莫怪。”

宋青書遞來一個皮囊：“喝點吧，別噎著。”

楊不悔不客氣地灌了一口清水，無汙染的礦泉水，純的。放下皮囊，她笑：“還真看不出，你夠體貼人的。以後啊，你要讓周姑娘真的喜歡你，這點小心思千萬不能少。”

宋青書有些愕然，又有些不好意思：“怎……怎麽說到這個了……”

是哦，這麽直接地把少俠的心事挑破，他會不好意思的。楊不悔笑:“難道，你不喜歡周姑娘？”

宋青書尷尬一笑，不回答。楊不悔笑著湊近他臉龐，道:“喜歡，就要說出來。”三分壞笑，和七分恰到好處的提點。

氣吹如蘭，宋青書感覺到一陣溫柔拂面而至，心慌意亂，臉更加紅了，對楊不悔的話一個字也沒聽清。

哎呀不好，少俠不好意思了。楊不悔換了個話題：“不過，有個事，我想請教宋少俠。”

“楊副教主，能不能……離我遠一點？”宋青書艱難地擠出一句話。

楊不悔才發現兩人挨得過於接近，她故意說:“可你為什麽不後退一步啊？”

宋青書如夢初醒，慌忙往後躲了兩步。楊不悔低頭輕輕一笑，旋即收斂調笑，一本正經道:“在湖北，武當派的名帖，好用嗎？”

“承蒙江湖朋友看得起，都要給幾分薄面。只是不知道，楊副教主要做什麽？”宋青書的神志恢覆了少許，事關武當派，他不得不問仔細點。

楊不悔坦然一笑：“我要去漢陽紀家。打著明教的旗號，第二天漢陽府就會把紀家圍個水洩不通。所以，想事先知會一聲宋少俠。”

宋青書明白她的意思。就算她用了武當派的名頭，武當派知不知道還是兩說。現在她開誠布公的說了這事，反而是坦率到了極致。

漢陽紀家，那是紀曉芙的娘家。

“好，明日我就將帖子給楊副教主。”宋青書爽快地應承下此事，“不過……”

楊不悔一擡手，止住他的話。樓下，夥計的吆喝聲悠悠傳來：“客官，菜好了。是在大堂裏用，還是擺在屋子裏？”

兩人相視一眼，方才的輕松愜意已經拋之腦後。這是暗號，對方，要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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