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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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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沈默了片刻, 忽然拱手行了個禮, 然後道:“秦姑娘,王爺特地叮囑, 京中形勢風雲變幻,請姑娘暫時不要進京。”

素梨擡眼細細觀察阿樂。

在趙舒這六個貼身小廝中,阿樂是生得最清俊的, 也是最沒有存在感的,大約是因為阿樂大部分時間都在外奔波的緣故, 素梨對他也不太熟悉。

阿樂眼神沈靜,徐徐道:“秦姑娘,您也不希望王爺為您擔心, 對嗎?”

素梨略一沈吟,擡眼看向阿樂:“我還是想把暖房裏這六盆藥藤送到京城去。我一個草芥般的小人物,那些大人物如何會註意到我?”

阿樂見素梨堅持, 便試著轉移話題:“秦姑娘, 我們商議一下合夥做生意的事情吧!”

素梨也正要轉移話題,聞言笑了:“來, 咱們坐下談。”

問清楚阿樂是要在遼國和西夏的京城開胭脂水粉鋪子,專門針對貴族女子, 素梨思索片刻, 然後開始一條條給阿樂講了起來, 從怎樣預備適合兩國女子的貨物,到用怎樣的瓷盒包裝,一直到由她來教在鋪子裏的女夥計, 整整講了一刻鐘。

阿樂聽罷,開始提出修訂意見,兩人互相商議,取長補短,終於達成了合夥協議。

這是秘密協議,自是不能見諸文本,素梨便與阿樂擊掌為誓:“三月初一派人到皇莊隔壁的秦寓來取貨。”

阿樂一向冷清的臉上也現出了些微笑意:“總貨價六千兩銀子,我們先交三成訂金,付給您一千八百兩銀子,餘下四千二百兩銀子取貨時再付。”

他取出一疊銀票,恭而敬之奉給了素梨。

素梨有錢賺總是很開心,當下收了下來,寫了收條給了阿樂。

阿樂這才向素梨告辭:“秦姑娘,我這幾日就在臨河別業,有事請吩咐阿喜去找我。”

素梨點了點頭,笑吟吟道:“放心吧!”

把阿樂送出了作坊,素梨見阿喜在外面,便吩咐道:“阿喜,你去送阿樂。”

待阿喜和阿樂從花圃後門離開,素梨便悄悄去花圃尋陳老爹。

陳老爹和素梨一樣閑不住,眼看著要過年了,他卻還在花圃暖房裏忙碌。

素梨一進暖房,帶著花香的暖意就撲面而來,舒適得很。

她一邊往裏走,一邊欣賞著暖房裏的各種盆景花卉。

到了陳老爹做活的地方,素梨見陳老爹正拿了銀刀在雕刻水仙,便走了過去:“姥爺,這些活如此簡單,不是可以讓陳勤做,你何必自己上手?”

陳勤是裏正家的小兒子,如今跟著陳老爹在學制作盆景。

陳老爹招手讓素梨過去,笑道:“這幾日我也沒什麽事,再說了,這些水仙是要送到胡提刑宅裏去的,自是要用心些。”

素梨掇了張小凳子,在陳老爹對面坐了下來,另拿了把銀刀和一顆水仙,觀察了一番,開始細細雕刻起來。

陳老爹看了一會兒,笑了:“素梨,你比你舅舅還適合做盆景,不如你也跟著我學吧!”

素梨笑瞇瞇道:“才不呢,這個賺錢太慢了!”

陳老爹哈哈笑了起來:“你這丫頭,真是財迷!”

素梨一邊雕刻水仙,一邊道:“我要養活娘親和弟弟,自然得多多掙錢了。”

雕刻罷這顆水仙,素梨才開口問姥爺:“姥爺,上次我請您移植的那六盆藥藤怎麽樣了?”

陳老爹不在意地擺了擺手:“你要六盆,我給你移植了十二盆,都在最北的角落裏,你去看吧!”

素梨大喜,一下子跳了起來:“姥爺,你太好了!”

陳老爹正色道:“人家趙小哥每次都給咱家送那麽貴重的禮物,我只不過移植幾盆藥藤,舉手之勞,不算什麽。這次你舅舅與李家女兒訂婚,送去的文定之禮全是趙小哥命人送來的禮物,何等有面子,咱們不過送人家幾盆藥藤而已,不值得挾恩求報。”

素梨去看了那些藥藤,發現長勢都很好,雖然是冬日,可藥藤枝繁葉茂,青碧可愛,心中滿意,便道:“姥爺,我選六盆送給趙小哥!”

陳老爹根本沒起身,遠遠道:“全送都行,反正我很快就能再移植出來好幾盆。”

一直到了傍晚時分,陳三郎才和王四兒一起回來了。

素梨悄悄觀察陳三郎,見他臉有些紅,眼睛發亮,知道自己這位小舅舅已經深深陷入了情網之中,不由暗笑,私下裏問王四兒:“見到李姑娘了麽?”

王四兒也是笑:“舅舅見了李姑娘,話都不會說了,只是看著李姑娘呆笑,我看不慣,自己走開去和李掌櫃談生意了。”

他把李濟開出的收條給了素梨:“素梨姐姐,訂金已經交給李掌櫃了,李掌櫃答應正月十五出貨,而且答應讓瓷行的大夥計押運貨物進京,到時候把姐姐你定制的那套器具一起送到京城去。”

素梨點了點頭,算了算時間,道:“咱們還是得早些備貨,這幾日總共收購了多少梅花?”

王四兒算了算,道:“快有一千斤了。”

素梨當即道:“這麽多了......咱們得趕緊運往京城處理了,不然影響品質。”

她的大眼睛熠熠生輝:“你現在去車行雇車,咱們明日清早出發。”

王四兒盤算了一番,道:“姐姐,咱們得雇四輛大馬車。”

素梨笑盈盈:“你先交了定金,回來我給你。”

作為合夥人,她和王四兒現如今手裏都不缺銀子。

王四兒答應了一聲,急急出去了。

素梨安排完畢,這才去前院幫春穎和玉秀準備晚飯。

如今家裏這幾個丫鬟,她打算把春穎留給姥姥用,玉秀侍候她娘陳二姐,瓊花和解頤則跟著她忙生意上的事。

到了天黑,一家人用了豐盛的晚飯。

用罷晚飯,眾人聚集在堂屋裏,圍著火盆烤火說話,素梨趁機說了明日一早要把收購的梅花送到京城處理的事。

陳家人都習慣了素梨做生意雷厲風行,並不阻攔。

陳老爹提醒素梨:“忙完了那邊的事就早些回來,除夕夜咱們一家聚在一起熬年。”

素梨端著蜂蜜蒲公英茶啜飲一口,在蒸騰的熱汽中微笑:“我盡量在除夕前趕回來。”

陳老太忙叮囑素梨:“素梨,我和你娘用柏枝熏了不少臘肉,正好給你姨媽捎一些過去。”

陳二姐懷裏抱著二白,也加了一句:“我又做了幾壇子泡菜,你大姨媽上次吃了說爽口,你正好給她捎兩壇過去。”

素梨連連點頭:“好。”

陳三郎正看著火盆裏的火苗,回味今日與李淑見面的情形,忽然覺得不對勁,擡眼一看,發現素梨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目光炯炯盯著自己,嚇了一跳,忙道:“素梨,你看我做什麽?”

素梨笑:“大家都給姨媽捎禮物,舅舅你捎什麽?”

陳三郎想了想,道:“該過年了,春風應該從嵩山書院回家了......淑妹送了我一套極好的文房四寶,我用不著,你拿去給春風吧!”

素梨笑瞇瞇答應了下來。

阿喜與王四兒一起在旁邊坐著。

聽到素梨和家人談笑,阿喜頭也未擡一下,自顧自烤著火。

素梨這些張智他都清清楚楚,卻一直沒什麽反應,似乎根本不清楚素梨的打算。

第二天一大早,王四兒駕的馬車在前,阿喜騎著馬殿後,四輛大馬車在中間,載著無數包梅花,一路清香往京城去了。

從鞏縣到京城,距離近不說,路上有多處驛站和禁軍的營房,因此路上倒也安全,中午時分就趕到了金水河邊的秦寓。

阿喜和王四兒指揮著車夫卸貨,素梨則帶著瓊花和解頤去後院作坊打掃擦洗,做開工的準備。

午飯是王四兒從金水河邊的面館叫來的,眾人匆匆吃了面,車夫得了車銀就趕著馬車去碼頭拉貨了。

素梨悄悄叫來阿喜,讓阿喜把她隨車帶來的六盆藥藤想法子送到趙舒那兒去。

阿喜心中有數,表情不變,只是答了聲“是”,便去辦這件事了。

如今王爺還在宮裏,他打算先把那六盆藥藤留在皇莊,然後進城去王府尋找阿保他們。

素梨待阿喜離開,便張羅著往薛姨媽家送禮去了。

薛家這會兒正熱鬧非凡,大門前停滿了各種馬車,門口的樹上拴了不少馬,人來人往,煞是熱鬧。

素梨的馬車進了薛家堡,卻無法駛進薛家大門前那條巷子。

她只得在巷子外下了馬車,張望了一番,忙問在巷口追逐打鬧的小童:“這巷子今日怎麽這麽熱鬧?”

小童都是八歲九歲十歲的樣子,已知慕少艾,見漂亮姐姐問自己,七嘴八舌搶著回答,吵鬧成一團。

其中有一個大些的孩子見狀,忙不讓其他小童開口,自己道:“種子行薛家大哥如今新授了鞏縣副提刑,過完年就要去鞏縣上任了,這些人都是來賀喜的!”

素梨一聽,又驚又喜,當即道:“多謝多謝!”

她想了想,決定不湊這個熱鬧,晚些時候再過來好了。

回到秦寓,素梨和王四兒帶著瓊花、解頤忙了整整一下午,終於把這兩千斤梅花做了初步處理。

待到忙完,素梨累得根本不想動了,連晚飯都沒有用,洗漱一番便回到自己的臥室睡下了。

王四兒他們也都累得夠嗆,便緊閉門戶,也都歇下了。

文皇後在一群嬪妃的簇擁下來到了紫宸殿。

據她的消息,泰和帝應該是病勢甚急,誰知到了紫宸殿寢殿,文皇後見到的卻是談笑風生的泰和帝。

察覺到文皇後眼中閃過的一絲訝異,泰和帝心中得意,道:“皇後有心了。朕只是小恙,皇後不須掛念。”

文皇後雍容一笑,緩步上前,在禦榻邊坐了下來,伸出塗著鮮艷蔻丹的手指,在泰和帝腕上搭了一下,嘆息道:“陛下,以後可不要再任性了......”

泰和帝一臉沈痛:“是,朕知道錯了,以後再不服用丹藥。”

文皇後與泰和帝你來我往說了一會兒話,彼此都有些累了。

泰和帝含笑道:“朕有些倦了,皇後也去歇息吧!”

文皇後擡眼看向寢殿裏那架紫檀木鑲水晶屏風,杏眼帶著一股森冷之意——這兩日趙舒一直在紫宸殿侍疾,這會兒怕是正在屏風後呢!

他可真是命大啊,體力居然好到能來侍疾了?

早晚讓他再死一次!

文皇後微微一笑,帶領眾嬪妃向泰和帝行了禮,恭謹地退了下去。

身著月白錦袍的趙舒從屏風後緩步而出:“父皇,該服藥了,服罷藥先用針,再泡藥浴。”

方才泰和帝與文皇後說話時,趙舒就在屏風後,

泰和帝和文皇後的相處方式,是大周貴族階層不少政治聯姻的夫妻的常態。

這樣的夫妻關系,令趙舒覺得心裏發寒。

他垂下眼簾,腦海中又浮現出素梨巧笑嫣然的模樣。

唉,素梨這會兒不知道在做什麽。

文皇後一離開,泰和帝就徹底松懈了下來,臉色蒼白倚著明黃緞枕躺在那裏,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

趙舒看著蔡旭把泰和帝從浴池裏扶了出來,便一邊陪著泰和帝,一邊處理內閣送來的手本。

正忙碌間,秦霽進來通稟,端王求見。

趙舒頭也不擡,繼續忙自己的。

泰和帝思忖一番,道:“宣。”

一看到趙序,他就想到當年下毒害趙舒的趙序母妃,因此一向不大想見趙序。

他知道自己有些偏心,因此盡力做到一碗水端平,力求保住趙序,讓他不被人利用。

因為素梨的緣故,趙舒實在是不想見趙序,當下便道:“父皇,我想回王府看看。”

泰和帝舍不得趙舒離開,卻也不能不讓趙舒回王府,只得道:“阿舒,那你明日早些進宮......”

趙舒微一頷首,退了下去。

趙序還是在紫宸殿外遇到了趙舒。

看著趙舒被風吹得鼓起的鬥篷下羸弱的身子,趙序心中總算是有了一絲得意——你再受寵有什麽用?有運氣卻沒有那個命!

趙舒對著兄長拱了拱手,背脊挺直繼續向前走去——阿保帶著暖轎在紫宸殿外候著。

待趙舒在暖轎中安頓住,阿保這才探身輕輕問道:“王爺,咱們回王府,還是回金明池?”

趙舒思忖片刻,緩緩道:“回皇莊吧!”

雖然素梨不在京城,可是在皇莊呆著,他會有一種與素梨距離很近的錯覺。

阿喜回到王府探聽了一番,得知王爺這兩日一直在宮裏,便在王府等阿保從宮裏出來。

等了半日沒等到,阿喜不放心那六盆藥藤,只得先回了城外皇莊。

他正在房裏看視素梨交給他的那六盆藥藤,外面卻傳來小廝的聲音:“喜哥,王爺回來了!”

阿喜大喜,忙鎖了房門去迎王爺。

這會兒天已經黑透了,皇莊東北角臨河處的清波樓燈火通明,遠遠望去,如天上宮闕。

趙舒在清波樓外下了暖轎,看著在前方臺階下行禮的阿喜,秀致的眉頓時蹙了起來:“阿喜,你怎麽在這裏?”

阿喜不是應該在鞏縣陪伴保護素梨麽?

阿喜擡起頭,細長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啟稟王爺,秦姑娘送貨回來,我隨她一起回來了。”

趙舒聞言,心臟怦怦直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扶著阿保走上前,輕輕問道:“她現在在哪裏?”

阿喜已經恢覆了淡定的神情:“秦姑娘就在北隔壁的秦寓,她累了一天,這會兒已經睡下了。”

又道:“秦姑娘這次過來,給您帶回了六盆藥藤。”

趙舒回到清波樓裏坐下,不言不語窩在圈椅裏,不知在想些什麽。

阿保輕聲道:“王爺,晚膳準備好了,您多少用一口吧!”

趙舒實在是沒有心情用飯,搖了搖頭。

阿保看向阿喜,給阿喜使了個眼色。

阿喜不緊不慢道:“王爺,秦姑娘雖然已經歇下了,可是她一直為您懸心,若是能見到王爺您,秦姑娘想必驚喜得很。”

趙舒心中歡喜,正色道:“嗯,既然她如此掛念我,我還是去看看她吧!”

阿保不由偷偷笑了,背著王爺朝阿喜揚了揚眉——喜哥,還是你厲害!

阿喜面無表情又道:“王爺,傍晚時我去秦寓問了,秦姑娘沒用晚飯就睡下了。”

趙舒當即駐足:“田多如今在鞏縣......皇莊裏有沒有好廚子?”

阿保忙道:“啟稟王爺,田多的兄弟田祿就在皇莊廚房裏,聽說也不錯。”

趙舒想了想,說了幾樣素梨愛用的飯菜,然後吩咐阿保:“讓田祿這就開始準備吧!”

素梨一回來,就讓人把後院小樓的炕燒熱了。

她躺在暖融融的炕上舒舒服服睡了兩個時辰,終於把全身的疲憊給睡沒了,人卻被餓醒了。

素梨在炕上翻騰著,竭力抵禦鉆心的饑餓。

剛從鞏縣過來,家裏根本沒有點心。

這會兒大家都睡下了,去廚房做飯得有人幫她燒鍋,她總不能因為自己餓了,把解頤她們都叫起來吧?

怎麽辦?忍著唄!

素梨正忍的痛苦之際,忽然聽到外面傳來敲窗聲,忙大聲道:“誰?”

外面傳來趙舒天籟般的聲音:“素梨,是我,我給你送宵夜來了。”

素梨幸福得眼淚都要出來了,飛快地掀開被子跳下坑,隨意拿了件襖披上,就去給趙舒開門。

作者有話要說:  兩更合為一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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