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靜靜的跪在巨坑邊上看著坑底瘋狂躁動的蜥怪，找回自己的身體，回到自己的世界，什麽都不重要了。

“什麽啊？原來還可以這麽玩？”時詩的聲音忽然響起來，不止是響在坑底，而是整個地宮都在回響。

“時詩？”長安忽然擡起頭來，然後感覺到自己身邊蕩起一圈強大的力場，那股力量先把人往裏吸進去，下一秒卻又向外爆裂開來，就像引燃了一顆內爆彈，所有坑底的蜥怪瞬間化作了黑白色的灰粉。因為爆炸是內收的，沒有預想當中天崩地裂的震動也沒有任何爆炸聲，而是平穩又寧靜，不像是結束，而像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哎，真的可以！”隨著時詩的聲音，好像一朵花從坑底慢慢開放，顏色和聲音都恢覆了，她的身形完好無損，慢慢從坑底升上了半空。

莊源驚詫莫名：“你怎麽……你為什麽……你居然違背了這個世界的基本規則！”

“你可以，我為什麽不行？我是這個世界的創造者，那我說天空是紅的草是紫的也都是真理。”時詩笑瞇瞇的反問，“我居然現在才想通，我們之間的權限原本就是不同的，你通過修改手機上的內容賦予自己完全不合理的能力，既然你可以我當然也可以。”

“你真的很讓人意外，不過還沒到能令我意外的程度。”莊源說話的時候，手心裏忽然爆發出一陣燦爛耀眼的雷火，徑直朝時詩撲過來。

“你確定要用這麽中二的方式決一勝負嗎？”時詩擡起手來打了個響指，飛過來的雷火瞬間殞滅，“我都說了，我的權限比你高，我不止可以抵消你的攻擊，也能取消你的權限……”

莊源稍稍一楞，忽然從半空中栽下來，但他沒有直接摔在坑底，而是在距離坑底大約五六米的位置停下來。血紅色的液體纏著奔騰的火焰，活像是傳說中鎖著百萬冤魂的血池炎獄，裏頭出現了曾經熟悉的面孔。

劉露露被摁在淺淺的水景裏不住的掙紮，鼻子和嘴裏不住的流出那種包含著水藻的池水；大虎被黑色的影子裹著磨尖了湯匙，從後脖頸插進去劃過半圈，半個腦袋都耷拉到了胸前；張雷生同樣被黑影覆蓋，一點點窒息而死，身體因為痛苦不斷抽搐；那個後援會會長，泥土從頭頂傾瀉而下，直接被埋在幾米深的大坑當中；方晴被黑影在身上劃出無數傷痕，疼得一直哭嚎哀叫……

“這些都是你殺死的人，眼熟嗎？”時詩憤憤的說，“只因為你對死亡的恐懼，就殺死了那麽多人。”

莊源沒有任何後悔的意思：“我都是為了你。”

時詩氣笑了：“這個黑鍋我不背，你是為了你自己。”

“你知道我罪孽深重，那這些幻影給我看，難道還寄望我能迷途知返嗎？如果真的悔悟了，你就會原諒我嗎？不，錯的是你，你創造了一個愛你的我，但你偏偏又不愛我。一開始我想的真的很簡單，我以為只要他不存在，你就能屬於我了。”莊源依舊還是在笑著，就像最初見到他的模樣，溫柔又矜貴，令時詩自慚形穢。

“原本就沒有感情是一定有回報的。”時詩忍不住愧疚，又覺得心酸，“計較回報的感情原本就不是純粹的愛。”

“如果註定不愛我，為什麽要讓林芳芳死？”莊源笑得歇斯底裏，“就為了你的行文布局，鋪墊人設，她就要毫無意義的死去？”

“不是我讓林芳芳死的啊，原本她只是一個沒有戲份的過場人物，因為你的出現她的命運才發生了改變，也多了你和她那條感情線。”時詩苦笑了一陣，忽然反應過來，“連你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麽，你所做的是因為愛我還是為了報覆我。”

“或許都是。”莊源冷笑，“現在我已經不用遮掩了，況且我也不覺得愧疚。如果再讓我選擇一次，依舊只會是這樣的結果。”

時詩望著他，想到他陪伴自己的過往，有那麽些感懷，再想到他所做的那些駭人聽聞的事，又覺得不寒而栗。

莊源是她親手創造出來的魔鬼。

他壞得精密又有層次，在溫柔內斂的表象之下潛藏著陰郁躁動的靈魂。他根本不想回頭，也不想得到任何人的救贖。

那是怎麽樣的瘋狂和絕望。

“小心！”時詩忽然聽見長安叫她，陡然擡起頭來，發現莊源手裏竟然是一支黑魆魆的獵槍。

“你怎麽沒完沒了呢？”時詩有些無奈，擡起手來想要消除它，然而子彈明顯射偏了，離著老遠就劃了過去。她稍稍楞了楞，忽然意識到莊源的目標根本就不是她，而是長安！

第一槍下去長安就被打中了左腿，趔趄著直倒了下去。

莊源不可能停下，稍稍擡高槍口，直接瞄準了他的腦袋。

時詩不過是個普通人，在這種情況下第一反應並不是使用那些虛無縹緲的力量，而是直接用自己的身體去擋。

子彈的口徑大力道也猛，驟然透體而入，時詩只感覺胸口疼得像要裂開，徑直從半空中摔了下來。

“我接住你了。”長安穩穩的接住了她，用力抱進懷裏，“這一次我絕對不會再放開了。”

“我……我怎麽了？”時詩努力想低下頭去，結果什麽也沒看到，只有血肉模糊的一個大窟窿，居然笑起來，“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別看了，別看了……”接連幾次又喜又悲，長安實在是太累了，執拗的摟著她，不讓她再去看那個傷口。

時詩慢慢伸出手去，結果卻用血把他抹成了大花臉：“哎，好難看。”

長安笑起來：“你現在沒資格笑我。”

這次是真正的終結，時詩作為神祗的生命終章，地底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嘯，洞頂的石塊和沙塵不斷的轟鳴崩塌，地面像是瘋牛的脊背毫無章法的胡亂顫抖，巖漿帶著火焰從巨坑底下冒出來，順著皸裂的地面飛快的吞噬坑底的所有殘骸。

不，不止是這個巨坑或者是整個蜥怪巢穴，整個世界好像都在脆弱的顫抖，都在無奈又絕望的分崩離析。

所有的神奇和造化都在這一刻用最決絕最慘烈的方式走向永恒的殞滅和沈寂。

“我好害怕呀……”時詩能清晰的看到崩塌，感覺到震顫，所以她也看到了自己未來的方向，“在這個世界死了之後會怎麽樣？”

“不用害怕，我們一起去看。”長安寬慰她的時候，眼角已經多了一行淚水，“也許那是另一個世界呢……可以讓我們安安靜靜活到老的世界。”

“那你可不許離開我……”時詩覺得眼皮越來越重，“你答應過我的，我才不會讓你走，不會祝福你，不會讓你跟下一個年輕女人去過你的新生活……”

時詩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已經快要聽不到了，長安順著她的話頭接下去：“知道了，你就是再老再醜也要纏著你，然後每天拽著我出去遛彎讓其他女人妒忌你……等到你快死了之前就拿拐杖把我打死，才不會便宜了其他人……對不對？”

時詩已經說不出話，只剩下笑的力氣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現在就是狗血偶像劇都不怎麽用擋刀梗了，可以看見長安有危險，她竟然還是選擇用身體去保護他。

莊源出現在他們背後，他知道現在長安和時詩都已經沒有能力再反抗了，把槍口直接抵住了長安的後腦，臉上帶著微笑，像是在訴說最動人的情話：“你先別死，新世界是什麽樣，讓他先替你去看看……只可惜死得這麽一塌糊塗，你就算遇上了也根本認不出來吧。”

長安摟緊時詩，使勁閉上了眼睛：“我慢慢走，你別忙著追，會摔倒的……”

時詩連身上的痛覺都漸漸消失了，聽到他的話，心裏卻像是被撕開一個大口子，忽然疼到了極致。極致之後，腦海裏的力量形成了一股怒濤，從她身上排山倒海般傾瀉而出。

整個空間好像暫停了，槍的扳機卡在那裏，子彈也還沒來得及出膛。

“我不會去追你的，你不準走……”時詩咬緊了牙，用力把槍口扳過去。

她時間什麽時候會恢覆，也不知道子彈什麽時候會射出來，她只知道她不想長安死在自己面前，僅此而已。

就在她完成的瞬間，子彈驟然出膛。

莊源只留下了最後一個驚恐的表情，子彈從眉心裏穿過，只留下了一個巨大的血窟窿。時詩被獵槍的後座力帶了一下，整個人往後一拽，剛剛釋放出去的力量像湧上岸邊的潮水飛快的退回她身上。

她以為那個過程很長，其實卻很短很短，短到長安根本沒意識到這其間發生了什麽事，只看到莊源的身體軟綿綿的倒下，眼睛裏滿是震撼和難以置信。再去看時詩的時候，她已經徹底沒有氣息了。

“時詩？時詩？”長安輕輕的喊著她，明知道她不會回應，卻還是執拗又深情的喊著她的名字。

時詩靜靜的躺在他懷裏，表情平靜而安詳。

周圍的崩塌已經停止了，所有的景致的事物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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