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從俱樂部出來的時候只感覺一陣時間錯亂，現在是上午十點多，本該是陽光燦爛的時候卻是一片昏黃，黑雲從海的盡頭壓過來，仿佛馬上就要入夜。海鳥都安穩的棲息在屋頂或者桅桿上，緊緊縮著翅膀和頭一動不動。

他心裏亂做一團，一邊開車一邊糾結該怎麽開口，一會兒恨不得長了翅膀馬上飛回去，一會兒又希望這條路再長一點，不要馬上就到底目的地。

長安準備踏進家門的時候，第一滴雨重重的砸在他腳下。

他恍恍惚惚的遲疑了一會兒，腦子裏反反覆覆的提醒自己，這裏不是他的家。

他倒沒有猶豫很久，因為暴風雨很快就下來了，不管那是不是他的家，都是他必須要用來暫避風雨的屋檐。

“你回來了？”方晴一邊解開圍裙一邊扭頭笑著看他，“快去洗洗手，準備吃飯了。”

“今天還有其他人來吃飯嗎？”長安回頭看看飯桌上，四菜一湯，花刀多寶魚、茄汁大蝦、蒸扇貝、涼拌海帶絲、紫菜雞蛋湯，都是本地的食材，用的卻更偏向於內陸的做法。吃飯的就他們兩個人，這會兒又是大中午的，吃得這麽豐盛著實是有點誇張了。

“沒，就我們倆。”方晴把紮成馬尾的頭發放下來，“你去櫃子裏拿瓶酒過來，咱們好久沒有像模像樣的吃頓飯了。”

長安察覺得到她不太尋常，忍不住試探：“你怎麽了，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沒什麽，真的沒什麽。”方晴搖搖頭，表情倒是看不出什麽很特別的地方，“哎，讓你拿酒你就去拿酒啊，今天是你比較奇怪好不好。”

長安稍稍一遲疑：“方晴，我有話和你說。”

“有什麽話邊吃邊說就行了。”方晴不住的催促，“快去！快去！”

長安苦笑了一下，扭頭去拿酒了。

方晴不是愛喝酒的人，但這不代表她不懂酒，櫃子裏的酒都是著名葡萄酒莊有年頭的佳釀，整整齊齊二三十瓶。長安懵了圈，實在不知道該拿哪瓶，聽到方晴的腳步聲，順勢問她：“要喝哪瓶？”

“你喜歡哪個就拿哪個，都好。”方晴忽然從背後抱住他，把臉枕在他背上。

長安感覺她把自己的腰勒得緊緊的，又不能硬把她的手掰開，一邊覺得奇怪一邊又覺得有些好笑：“好了，快放手……這樣真別扭。”

“我不覺得別扭。”方晴的聲音軟綿綿的，帶著點小任性，“我想就這麽抱著你，抱一輩子。”

她的姿態明明白白是在撒嬌，可長安卻覺察到背心裏有濕淋淋的東西透過來，於是回過頭去：“你是在哭嗎？”

“你別看我……別看我，過一會兒就好了。”方晴執拗的抱著他，“我不想讓你看見我這樣，我會調節好的，一會兒就好了……”

長安皺著眉頭：“到底出什麽事了？”

方晴的聲音微微哽咽：“我覺得你要離開我了。”

長安心裏猛的往下一沈：“你在說些什麽，我為什麽要離開你？”

“我做了個夢，夢裏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我看見你站在一個懸崖上快掉下去了，拼命伸手去抓你的時候，你卻變成一只老鷹飛走了……”

“那只是夢。”長安笑起來，“為了一個夢哭成這樣，真不像你。”

“不像我……你根本不記得過去的我是什麽樣，怎麽知道不像我？就好像你根本不記得過去的事情，你又怎麽知道誰說的是真話，誰說的是假話？”

方晴一句話問得長安啞口無言，過了一會兒才問：“到底出什麽事了？”

“你失憶時認識的那些朋友居然罵我是騙子。”方晴哽咽起來，可又帶著笑聲，“居然要用陰謀來抹殺我們這麽多年的感情，真是費了心了。”

長安皺緊了眉頭：“為什麽這麽說？”

“不知道，但時詩的心思我知道。那時候你為了救她差點連命都沒了，我責備她之後她才走的，要走了還依依不舍，我能看出來她的心思全放在你身上。”方晴說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你失憶這段時間一直和她在一起，又好多次奮不顧身的保護她，她喜歡你是人之常情，這我理解……但是耍手段破壞別人的感情就很過分了。”

長安連連搖頭：“你大概是誤會了，時詩不是這樣的人。”

“不是這樣的人？”方晴猛的放開了手，“你了解她，可你根本就不了解女人。愛情使人盲目，女人為了愛情做出什麽事情都有可能。”

長安笑起來：“你也是女人。”

“對，我也是女人，所以我也會用我的方式來捍衛自己的愛情。”方晴仰起頭來，“我相信自己，也相信你。那麽多年的感情，怎麽會輸給一個中途冒出來的人呢？”

長安點點頭，替她抹了抹眼淚：“行了，吃飯吧。”

“給，把手機收好了，免得需要你的時候總是找不到你。他們的電話和短信我都沒刪，要怎麽回覆他們你自己決定。”方晴從口袋裏把他的手機拿出來，又自己拿了一瓶葡萄酒往餐桌那邊去了。

長安把手機摁開看了一遍，上面的記錄果然都在，尤其是那條直指方晴的信息。他原本對方晴是有懷疑的，可是她這麽主動的把一切都抖落出來，反而讓他感到迷惑。

他不覺得時詩真的能做出挑撥別人關系的事，但方晴如果真的有問題，她大可直接刪除這些記錄，然後找個借口把他的電話號碼換了，他和時詩都會認為是對方不願意再和自己聯系，從此以後就真的斷了。

方晴說得很對，他根本不記得過去的事情，所以也無法分辨到底是真是假。他不能斷言方晴說的是真話，可也不能把過去的事情全盤否認。

……還是慢慢查吧。

下午天氣仍然沒有晴好的意思，方晴比往常還要粘人，拽著長安一起窩在沙發上看了兩部文藝愛情片，結果長安直接睡著了。

等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身上規規整整的蓋著毯子，把他包得像只木乃伊，廚房裏是稀裏嘩啦的翻炒聲，已經又開始做晚飯了。

長安心裏一陣感慨，之前時詩給他蓋被子總是亂七八糟的一堆，有時候還連腦袋一起蒙進去，沒給憋死真是萬幸。至於廚藝，這種東西對時詩來說根本是不存在的。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打算到廚房裏去看看，褲袋裏一陣嗡嗡，他楞了楞才想起來那是他自己的電話。

屏幕上跳動的號碼沒有做過標記，但他看到那個號碼心裏就有種奇怪的感覺，自己悄悄的轉身去了臥室。

“怎麽現在才接電話！你知不知道我……我們有多著急！你再沒消息我們就要報警了好嗎！”那邊傳來摧枯拉朽般的怒吼，長安瞬間就被吼懵了。葉百合這麽抓狂很常見，時詩這麽劈頭蓋臉的扯著嗓子吼還是頭一遭。

長安聽著她吼完了才問：“發生什麽事了？”

“你平常那麽警覺，這回怎麽這麽遲鈍？”時詩把葉百合所說的一股腦倒了出來，“你明白了嗎？你根本就不是什麽管樂，你和方晴也不是情侶關系！”

長安淡淡的應了一句：“哦。”

“你怎麽還這麽四平八穩狀況外呢？”時詩著急了，“事不尋常必有所圖，你就一點都不害怕嗎？”

“可是她能圖我什麽呢？身無分文又沒什麽本事。”

時詩想了想：“那大概是貪圖美色吧。”

長安在這邊笑得停不下來：“雖然你這個理由很扯，但是看在你變相誇我的份兒上我就不反駁你了。”

“笑什麽笑！”時詩面子上掛不住了。“我可沒跟你開玩笑，方晴可不是個簡單的女人，要是貪圖美色也就算了，就怕她還有什麽別的企圖。”

長安淡淡的問了一句：“比如？”

“比如她和瘋狂科學家合作，打算把你像小白鼠一樣拿去做實驗。”

“萬一被人發現就會當成外星人拿去解剖，這句話耳熟嗎？”長安又笑起來，“嚇小孩子的招數你還打算用幾次？”

時詩又炸了：“餵！我跟你說認真的！她一直在你身邊，背後耍什麽手段你也不知道，萬一……”

“如果她說的都是假話，那麽柿子樹這種細節她是怎麽知道的？”長安問道，“你覺得誰是內鬼？”

時詩不說話了，知道內情的就那麽幾個人，葉百合是藏不住事的人，但她不至於會和方晴搭上關系，至於莊源就更不可能了。如果誰都不是，那就又繞回去，只能承認方晴沒有說謊，長安就是管樂。

妥妥的一個死循環。

“你不用擔心我。”長安接著說，“別的事情可以偽裝，感情的事情做不了假……起碼方晴對我的心思是真的。”

“你怎麽知道是真的？”時詩馬上懟回來，“女人最會騙人了，漂亮的女人更會騙人！”

時詩吼完了，總覺得這句話好像誤傷了自己，心氣兒更是不順，自己把電話給掛了。

“餵？時詩……餵？”長安聽著電話裏的忙音，嘴角慢慢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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