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易帶著宋熙趕到醫院, 剛轉出電梯間, 就見走廊盡頭的手術室房門被人拉開，護士推著病床出來。

宋熙快走了兩步, 等看清蓋過枕頭的白單時，腳下猛然一頓。

聶易上前, 看著醫生將白單掀起，又放下。

守在邊上的交警過來, 拍了拍聶易肩膀，跟聶易交涉，說是肇事司機酒駕，開著輛路虎把剎車當油門, 越過隔離帶, 撞上了正在開車的宋從安。

交警趕到後, 給宋從安手機裏的最近聯系人打了電話。

宋從安被120拉進醫院, 進急救手術室不到十分鐘，就被推出來了。

宋從安被暫時推進隔壁的房間, 交警離開, 聶易邊給宋東元和宋靜媛打電話, 邊拉著宋熙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宋靜媛來得很快，宋熙坐在椅子上茫然的擡頭看她, 姐妹兩個對視, 彼此眼中都是突如其來的震撼與惶然。

宋東元看過遺體後，從房間裏出來，眼睛泛紅, 跟聶易到一旁低聲商量宋從安的後事。

一切都發生的猝不及防，卻又在有條不紊中進行並結束。

宋家剛辦過喪事不久，眾人都已熟悉流程，按部就班的為宋從安舉行葬禮。

到場的宋家的親友，無一不遺憾又沈重的對宋東元和宋從安的兩個女兒道一聲節哀，老人剛病逝不到兩個月，大兒子便橫遭車禍，哪怕這幾年對宋從安頗有微詞的合作夥伴，都會感嘆一句生死無常。

葬禮結束後，宋東元將宋靜媛和宋熙叫到了宋宅。

宋家這棟老宅子，到今天算是徹底沒了人氣。

宋東元接連送走父親和兄長，這幾天忙碌操勞下來，顯著憔悴了幾分，因為上火，說話的聲音也有些嘶啞：“今天從這棟宅子裏走出去，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再見到你們姐們兩個了……”

宋熙見他語氣低落，知道他觸景生情，心裏不好受，於是說：“以後我們會時常去看望你和小嬸、還有弟弟的。”

宋靜媛目光定在落地窗外，一株種在院子裏的玉蘭樹上，沒說話。

宋東元苦笑一聲：“我知道你們對他有意見，對這個家也沒有半點歸屬感，我比你們大不了多少歲，你們父親那些事，我幫不上什麽忙，但我明白你們的想法，也尊重你們，以後如果不想再回來，也沒關系，希望你們以後過得都好，有機會的話，我們叔侄三個再聚。”

宋熙和宋靜媛都點點頭。

關於宋從安的公司和債務，宋東元將會接手打理，他準備將公司賣掉，如果能還清債務最好，如果不夠，可能還要把這棟別墅賣掉。

宋東元上樓去宋石以前的書房裏拿些東西，客廳裏只剩下宋熙和宋靜媛。

宋靜媛這幾天都很少說話，許是因為蔣蔓生病勞累的，又許是因為宋從安對過去的隱瞞欺騙，讓她比以前還要冷淡幾分。

宋熙試探著問：“你以後還會回這邊嗎？”

宋靜媛收回目光，淡聲說：“應該不會了。”

宋熙十分理解，她就不想回，因為這裏對她來說，沒有多少美好的回憶，對宋靜媛來說，亦是如此，從宋熙來到宋家，揭開宋從安的真面目後，這個家就再也不溫馨了。

宋熙有些出神，這時宋靜媛說：“我準備帶我媽去美國了。”

宋熙驚訝的看她：“是去治病麽？”

宋靜媛說：“差不多，我外公外婆知道她的情況後，自責沒有照顧好她，想接她過去放在身邊照顧，醫生說她換個環境也好，那邊也適合養病，更何況，這邊已經沒什麽值得留戀的。”

“你也要一起移民嗎？”宋熙問。

宋靜媛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才說：“也許吧。”

關於她個人的事，宋熙沒再往下問，只說：“你媽……知道他已經去世了麽？”

“不知道。”宋靜媛聲音沈靜，“醫生說，不能再讓她受刺激。”

宋熙點點頭。

過了片刻，宋東元還沒下來，宋靜媛接到療養院的電話，起身先走。

宋熙將她送到玄關處，看著宋靜媛最後掃了一眼宋宅，推門出去時，她忍不住輕聲問了一句：“你還恨他麽？”

宋靜媛腳步一頓，臨走前淡淡道：“他死之前恨。”

她說完就走了，宋熙轉回客廳裏，看宋靜媛剛剛看過的那株玉蘭。

花開的正好，白玉般純潔無暇。

宋東元搬著個紙箱子從樓上下來，看見宋熙站在茶幾邊望著窗外，他順著目光瞥了一眼，見到那株玉蘭時，想笑，卻沒能笑出來，只留下一聲時過境遷的嘆息。

“這株花，我記得是我上高中時，嫂子和靜媛一起種的。”

宋熙聞言，神色微動。

怪不得宋靜媛一直在盯著它看。

那時宋熙還未來宋家，蔣蔓還不知道宋從安的秉性，宋家和諧又幸福。

“那年也是個春天，風和日麗的，你們奶奶那會兒還在世。”宋東元說。

“奶奶？”

宋熙對這個稱呼十分陌生，她很少聽到人提及，只知道這個奶奶過世很早，宋石也從未向她講起過。

宋東元將紙箱放在茶幾上，伸手從裏面拿出一張帶有相框的老照片，遞給她看。

照片裏，是宋家一家人的合照，那時宋靜媛還小，被宋從安抱著，他左右分別站著還在長個的宋東元，以及笑容溫和的蔣蔓。

年輕時候的蔣蔓挺漂亮，落落大方，上揚的嘴角能看出幾分甜蜜，完全不似宋熙常見的幽怨厲色模樣。

在他們身前，坐著兩個長輩，其中一個是五十出頭時的宋石，另一個就是宋東元說的奶奶。

從照片裏能看出來，宋從安的長相很大一部分遺傳自宋石，儒雅俊秀，倒是宋東元更像宋母。

宋母神態中透著幾分爽利的性格，眉目間有些精明相，跟宋石坐在一起，兩人的氣質相差不少。

宋東元也看著照片出神，嘆了一聲緩緩道：“比起你爺爺，你這個奶奶更世俗一些。”

宋熙有幾分不解。

宋東元說：“你爸要結婚那會兒，我還小，很多事情都不太記得了，那天在你爺爺的葬禮後，我時常想起以前的一些片段來。”

是宋從安跟宋母爭吵的情景。

那會兒宋東元還在上小學二年級，他放學回來在宋石的書房裏寫作業，然後就聽見樓下傳來爭吵聲，下樓吃飯的時候，宋從安還在跟宋母爭執。

宋母說：“無父無母的孤兒，你娶來有什麽用？門不當戶不對的，以後連個幫襯你的親家都沒有，這事我不同意。”

宋從安說：“你還沒見過，怎麽就不同意了？”

宋父出聲勸和，對宋母說：“從安說的也是，要不先見見？”

“不見！”宋母一口回絕，轉身看見宋東元下來，便溫和的叫他吃飯。

那時宋從安剛在宋氏做事不久，因為一個疏忽，導致公司虧損了不少了錢，宋石為了公司聲譽，不惜花大量金錢補救，公司的資金鏈因此出現問題。

宋石試圖找朋友救急，但資金過多，短時間內很難湊齊。

宋從安為此亦是寢食難安，當時宋母正好在張羅他跟蔣蔓相親，蔣蔓父親又是金融大鱷，項目資金是不用愁的，宋從安為了補救公司，便順著宋母的意思，跟蔣蔓在一起了。

後來，就像宋靜媛跟她講過的，蔣父不看好宋從安的人品，跟蔣蔓斷絕關系，蔣蔓帶著家中給的一筆豐厚的財產，嫁給了宋從安。

宋東元說：“你爺爺生性正直，他不希望你父親目的不純的娶蔣蔓，於是在公司問題解決後，便將手中的股份悉數轉給了你爸，他和你奶奶為此也鬧過不少矛盾，因為這事，靜媛媽媽一直以為你爺爺不喜歡她，所以這些年裏，他們之間的關系也不好。”

宋熙沈默地聽著，半晌後才說：“有什麽用呢，他到底還是騙了我媽媽。”

“是。”宋東元點頭說，“我說這些，只是想讓你了解當年的情況，至於你怎麽看你爸，我不好多說，只是覺得，人已經走了，希望你看開點，別太恨他。”

宋熙低頭看著照片，想起剛才宋靜媛說的，他走以前，她恨，他走了以後，她就不恨了。

那她呢？

知道宋從安欺騙陳瑾瑜後，很多次宋熙都希望宋從安去死，想讓他死後去見陳瑾瑜，看陳瑾瑜是不是會扇他兩個耳光。

她和宋從安的最後一通電話裏，她被氣急了，也罵他去死。

然後他就真的死了。

她都還沒來得及多恨他一些時日，沒來得及看他賭博欠債到狼狽又潦倒，他居然這麽快就死了。

宋熙想過很多次，他死前的那個下午，給她打電話，是要說什麽呢？

想半天後，又自嘲的笑了笑，宋從安是不會知道自己晚上就要出車禍的，下午那個電話，自然仍是來要錢的。

她恨不恨宋從安？恨的。

只是那天在醫院裏，得知宋從安的死訊時，她心頭的恨意，突然就沒著沒落了。

人都沒了，再恨下去，為的是什麽呢？

宋東元見她不說話，斟酌著說：“熙熙，不要太往死胡同裏鉆，他畢竟對你也有上心的時候，照顧你這麽多年。”

“兩碼事。”宋熙將照片放下，“他對我媽媽和我的欺騙，是誰都改變不了的事實，永遠不能讓人原諒，至於他偶爾對我的好，我會記得，但也不至於讓我多麽感恩戴德。”

宋東元還想再說什麽，宋熙卻笑了一下：“就拿我十歲那年的事來說，我那時受不住蔣蔓對我媽的謾罵，於是離家出走，回家後，他跟蔣蔓約法三章，讓蔣蔓不許在我面前罵我媽……”

“這麽多年裏，我對他這個舉動一直心存感激，感謝他給了我幾分尊嚴，但直到知道真相的那一天，我才意識到，他這個舉動是多麽諷刺，就像是他殺了人，又給這個人蓋了一層床單，大家都誇他尊重死者，因為沒人知道他就是殺.人犯。”

“小叔，你說可笑不可笑？”

宋東元臉色微變，有些欲言又止。

宋熙笑笑，邊起身邊說：“我不會原諒他，但也不會一直記恨他，你放心吧。”

宋東元抱起箱子跟在她身後，一道出了宋宅的大門。

聶易就在院外的車上等她，宋熙說：“那麽，我就先走了，小叔。”

宋東元一手抱著箱子，一手鎖門，聞言動作一頓，轉頭問她：“你跟聶易，是真的在一起了？”

雖然已經見過很多次兩人在一起的畫面，宋東元仍是有些不敢相信，畢竟聶易是自己的同齡朋友，而宋熙，是個小他們十歲的小姑娘。

仍記得十幾年前，他帶著聶易來家裏玩，聶易逗哭鼻子的她，讓她叫哥哥的場景。

宋熙看了大門處的車子一眼，發自內心的露出一抹笑意，點了點頭。

宋東元也跟著看向聶易的車，收回目光後，他對宋熙說：“你剛才說，你離家出走後，你爸不許靜媛媽媽再罵你媽媽，這件事，是聶易送你回家裏後，叮囑你爸的。”

宋熙整個人都楞住了，有些不解又有些不敢相信：“你的意思是……”

宋東元將門鎖上，說：“那年你在聶易車上睡著了，被聶易送回家後就被抱上樓睡覺了，我陪著你爸一起送聶易……”

臨走時，聶易站在打開門的駕駛位旁，對宋從安道：“你有沒有想過，她年紀這麽小，長期生活在這種精神虐待裏，以後會怎麽樣？今天是離家出走，以後呢？”

宋從安一楞。

聶易意味深長的看著他道：“小姑娘自尊心都很強，動輒被人冷嘲熱諷，換你，你受得了嗎？”

聶易說完就走了，就連宋東元都沒想到他會扔下這麽幾句，也在原地呆了片刻。

因此他對這件事印象十分深刻。

宋東元見宋熙神色呆滯，解釋道：“可能你知道這件事的原委後，會更恨你爸，但我覺得，把握住現有的幸福，意識到身邊還有更多愛你的人，是更重要的事。”

宋熙一言不發，轉身走了。

聶易早看見宋東元和宋熙在院裏說話，知道他們在聊關於宋家的事，便沒去打擾，等宋熙開車門上車後，溫聲問她：“聊完了？”

宋熙扭頭看著聶易。

“怎麽？”聶易被她盯得挑了下眉，見她也不知道系安全帶，伸長手臂傾身到她身側撈了一把，正要低頭幫她系好，冷不防臂彎裏的人突然抱住了他的腰。

宋石、宋從安接連離開，聶易以為她是心情不好，於是松開安全帶，順勢摟住她安慰，低頭吻她耳邊的頭發，低聲問：“心裏難過？”

懷裏的人緊緊抱住他，搖頭。

“那是怎麽了？”聶易被她主動的投懷送抱多少弄得有些反應不過來，拍了拍她背，好脾氣的哄，目光越過她，看見宋東元鎖上院門，沖他們揮了揮手往自己車裏走，他沈聲問：“你小叔惹你不高興了？”

宋熙從他懷裏擡起頭，細聲細氣說：“沒有。”

不等聶易說話，她仰頭輕輕親了聶易的唇一下，目光裏滿是認真和感動，她說：“謝謝你。”

聶易不知道她這番情緒起自哪裏，但見她沒什麽事，也就放心了，將她眼神裏的情感一一收下，勾著唇拍拍她腦袋，音色沈穩道：“不用謝。”

宋熙微微笑了下，抱著他不松手。

宋東元很快離開，宋熙埋在他懷裏，跟他抱了許久才放開。

今天天氣很好，傍晚時分，他們向著晚霞與夕陽前進，路邊開了許多正值時節的桃花與玉蘭，一切都充滿著春天的和煦與溫暖。

宋熙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著聶易英俊成熟的側臉，說：“我決定不恨宋從安了。”

不恨了。

但也不意味著原諒。

她只是學會放下了，宋從安已死，她不想再在一個離開的人身上花費太多情緒。

將他放下，然後騰出更多的位置去珍惜當下，去享受生活，去愛一個人。

宋靜媛，大概也是這麽想的吧。

聶易伸手摸了摸她腦袋，溫聲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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