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熙從未想過, 有一天, 會有第二個人叫她寶寶。

十幾年前，陳瑾瑜將她視作珍寶, 提起她時開口閉口永遠是叫她寶寶。

她讀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有一次陳瑾瑜當著同學的面這樣叫她, 那些同學一陣哄笑，問她是不是還沒斷奶, 還是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嬰兒。

宋熙當時十分羞惱，越小的孩子越喜歡故作成熟，她就跟陳瑾瑜說，她長大了, 不許再叫她寶寶。

陳瑾瑜笑著說：“在媽媽眼裏, 你永遠都是媽媽的寶寶。”

陳瑾瑜走得時候叫了她許多聲寶寶, 聲聲不舍, 那時她內心焦灼、哭得難過，甚至來不及應她一聲, 後來她住進宋宅, 有一天夜裏她突然驚醒, 先是無意識的開口喊了聲媽媽，沒人應, 旋即才意識到陳瑾瑜已經不在了。

那天晚上, 她將自己埋在被子裏，哭得不能自己。

再也沒人叫她寶寶，她再也不是誰的寶寶了。

後來知道自己和陳瑾瑜的身份, 漸漸的她就不想這些了。

她的出生就是原罪，因此早早她學會知足，蔣蔓罵她，她就聽著，宋石對她好，她便盡力回饋。

聶易低聲喚她一句寶寶，仿若驚雷電閃，點燃了她沈寂在心底的火種，白光轟然炸起，怦然四散，直將她心中的壁壘炸成粉齏。

十八歲那年，她跟著聶易在露臺上學英語，心動在一瞬間，她以為，那已經是兩人此生距離最近的時候。

卻沒想到，有朝一日，他們會再次產生交集，聶易會悉心開導她，護著她，疼她，甚至喜歡她。

她何德何能，讓他喜歡？

假期沒事，宋熙短時間內不想再回宋家，便待在自己家裏發呆，睡覺。

初二的時候，沈行舟在群裏@宋熙，說他跟他爸去宋家拜年，怎麽沒見她在家裏。

宋熙便說，已經從宋家自己住處了。

聶明珠正無聊，看見三人群裏有動靜，立刻抱怨春節不好玩，每天除了睡就是吃，快要成豬了。

沈行舟嘲笑她：“你家裏那麽多人，還無聊？”

聶明珠立刻把家裏人數了一遍，爺爺奶奶每天在家待客，她爸媽這兩天去S市訪友了，小叔也不在家裏住，根本沒有過節的氣氛。

沈行舟發了個意味深長的表情：“大過年的，你小叔還不在家裏，有情況啊？”

聶明珠說：“有啥情況啊，他生病了，本來就不舒服，還整天被我奶奶念叨，嫌煩，回自己那兒住了。”

宋熙看的一楞。

群裏倆人轉頭聊起了其他事，宋熙猶豫了片刻，私聊明珠。

宋熙：“你小叔怎麽了？”

明珠很快回覆：“感冒啦！話說你怎麽不在群裏說話？”

宋熙卻沒顧上她的疑問，想起除夕那晚他將大衣給她，自己就穿著件單薄的襯衫，不禁有些內疚：“嚴重嗎？”

明珠說：“正好趕上了季節性流感，看他那樣挺難受的，不過我小叔身體好，應該過兩天就能好，不用擔心！”

怎麽可能不擔心？宋熙看到難受兩字，起身便出了門。

再回神的時候，人已經站在了聶易家門口。

聶易家的門鎖錄了她的指紋，她擡手的時候突然意識到不妥，又收回手來。

一來自己不能貿然進別人家裏，二來被眼前的門攔住後，她理智回籠，除了心焦急躁，還隱隱有些膽怯。

著急的想見他，又害怕見他。

宋熙站在門前，拿出手機來給聶易發消息：小叔，你在家嗎？

兩分鐘內，如果他回覆了，她就敲門，如果沒有，就把在藥店買的藥放在門口，她悄悄回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宋熙看著手機上的數字跳躍了兩下，說不出是失落還是慶幸，將藥掛到門把手上，正要按電梯下樓，身後的門卻哢噠一聲，開了。

宋熙詫異的轉身。

聶易穿著件深色睡袍，一手拄著門框，開口問她：“跟誰學的過門不入，大禹？”

他說話時嗓音有些沙啞，許是正在睡覺，面上有些被吵醒的困倦和疲憊，只一雙眸子漆黑有神，調侃她時，微有些不滿的瞇了瞇。

宋熙楞了一下，說：“明珠說你感冒了，我就想來看看你……”

聶易便問：“看我還是看門？”

宋熙有點窘，也覺得自己剛才不敢敲門的模樣又慫又蠢，低頭進了門，從門把手上將藥袋拿下來，遞給他：“我給你買了點藥。”

聶易將門關上，回身接過時，與她的手指相觸。

宋熙手一頓，反而捏了一下他的手掌。

女孩的手指帶著外面涼意，不等聶易反應過來，她已經踮著腳伸手摸上他額頭。

“你在發燒！”宋熙驚道，都不用溫度計量，聶易體溫高的嚇人。

反倒是聶易沒什麽反應，隨意的嗯了一聲，從額頭上拉下她的手，領著她往裏面走去。

宋熙心急的不行，聶易原本是想陪她在客廳裏坐會兒，卻被她使勁拉著往臥室裏帶。

因為生病，聶易整個人都有些懶怠，她溫涼的手拉他，他便勾著她手指任由她拽，跟在她身後步子邁的稍稍慢她半拍，不疾不徐的跟著她節奏走。

宋熙好不容易將他拽到臥室床上，給他蓋好被子，轉身去倒水拿藥。

“這個藥不對癥的。”宋熙把水杯遞給他，看見床頭櫃上有拆開的藥，拿起來仔細看了看說明，剛落下去的擔憂又湧上來，“你這兩天都吃的這個藥？”

她將買來的藥拆開遞給他，在藥店的時候已經問過，店員聽說是這陣的流感，立刻熟練地拿了藥。

聶易吃完藥又躺回去，他確實沒什麽精神，如果宋熙不來，估計是要睡到下午。

房間裏拉著遮光窗簾，只床頭開了一盞燈，燈光柔和，宋熙坐在床邊，打量聶易深邃的眉眼，以及泛著一層青色胡茬的下巴。

宋熙心疼，語氣裏不由自主帶上一點著急的埋怨：“發燒怎麽不去醫院呢？”

“睡一覺就好。”聶易淡聲道。

宋熙伸手再去試他的額頭上的溫度，雖然知道藥效不會這麽快起作用，卻仍是忍不住去試探。

聶易默不作聲的由著她試，他躺在床上，跟她對視時目光淺淡，難得氣場小了些，顯出幾分溫順與依賴。

宋熙頓時後悔剛才指責的他那一句，低聲愧疚道：“都怪我，不然你也不會凍生病。”

“說什麽傻話。”

聶易聲音低沈沙啞，他說話時，宋熙貼在他額上的手也覺察出嗓音的震動來，一下下的震的她手癢。

宋熙不自然的往回收手，轉開話題說：“你餓了嗎？是不是還沒吃飯？我去給你做點吃的。”

她說著就要起身，聶易卻按住了她的手：“我不餓。”

臥室裏安靜而私密，宋熙雖然在這裏住過一段時間，但這還是她第一次進他的房間，坐在他的床邊時，只覺得呼吸間滿是他身上熟悉的清爽氣息，剛才因他生病著急，還沒覺得什麽，此刻被他拉住手，眼神漆黑的看著，宋熙手指發軟，輕輕顫了一下，連忙把手縮回去。

“要不你睡一會兒？”宋熙沒話找話問，“我去給你熬點粥，等你醒了就能喝。”

“不用。”聶易道，“陪我說說話。”

宋熙點點頭，覺得聊聊天總比幹坐著好：“說什麽？”

聶易眉頭微挑：“說說你為什麽不喜歡我。”

宋熙蹭一下從床邊站起來，慌張道：“我還是去熬粥吧。”

聶易擡手又將她拽的坐了回來，扣著她手道：“說完再去。”

“我已經說過了。”宋熙低著頭心裏發虛，“我們年齡不合適——”

她話未落音，聶易已經手上使了個巧勁，一把將人拉到了身前。

宋熙瞬間撲倒在聶易的胸膛上，反應過來後，又滿臉通紅的掙紮著要起來，聶易卻伸過另一只手，攬住了她的腰。

他手掌大而有力，溫度又十分灼熱，透過她薄薄的毛衣傳遞過來，仿佛要將她燒著。

宋熙說話都結巴了：“你、你幹什麽……”

聶易垂眼瞥她：“這樣說話，你比較不容易胡說八道。”

宋熙：“……”

宋熙趴在他胸前不敢動。

她記得上次去滑雪，她從雪道上摔倒，也是這樣趴在了他身上，當時兩人什麽想法都沒有，也不覺得有多麽不妥，如今姿勢沒變，心境卻已經完全不同，尤其還是在聶易的床上，宋熙緊張羞赧的腦子都不會轉了。

聶易問她：“打算躲到什麽時候？”

宋熙硬著頭皮說：“沒有……哎！你別、別勒我！”

她才剛說了倆字就被聶易橫在腰上的手箍緊了幾分，雖是隔著一層被子，卻仍能清晰感受到趴在一個緊實高大的男人身上時的羞恥。

聶易低聲道：“說實話。”

宋熙說不出來。

既然說假話不行，那就幹脆不說了。

倔強的要命。

聶易垂眼看著她的沈默不語，心裏嘆了口氣，緩緩開口道：“宋熙，我們年齡確實差的多，我已經三十四了。”

“如果時間可以通過金錢交易，我願意傾家蕩產買十年的時間，年輕十歲後陪著你糾結、考慮，你什麽時候想通，我們什麽時候在一起。”

“但現實是，我老了。”

宋熙垂著的眼睫輕顫，輕輕搖頭。

聶易語氣平靜道：“之前我也不著急，想著慢慢讓你接受，你敏感，所以我不催你。那天你提到年齡差距，我忽然覺得等不下去了，不是因為等不起，而是擔心等到你想通的那天，我已經老了，沒有精力陪你了。”

“不是的。”宋熙搖著頭看他，目光急切而自責，“我沒有覺得你老，你一點都不老，你很好，我只是隨口一說……”

“我知道。”聶易伸手拂順她耳畔的頭發，聲音溫和道：“宋熙，我活到現在，雖然算不上多麽出眾，卻也有些能力，你有沒有想過，你心裏的那些顧慮，在我眼裏，都算不上什麽事？如果你對我有意，而我對你勢在必得，與其磋磨時間去糾結，為什麽不將你的想法說出來，交給我去解決？”

宋熙擡眼看他。

聶易眸光深沈：“你只需要告訴我，你對我，到底喜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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