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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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東元原本正和聶易在俱樂部裏打德撲,說好打完撲克晚上一起吃飯。

玩到一半接到宋從安的電話,聶易聽說宋東元父親病了,便順路一起來探望,沒想到正撞見這麽一出。

宋石前幾天住院的時候,宋東元幫著把老爺子送來醫院,這幾天知道老爺子好多了,才出去放松一下。來的路上他還以為是老人又犯病了,結果站門口一聽,才明白過來,原來今天是為了老爺子立遺囑的事。

這事他知道一些,宋石入秋生的那場病,讓他覺得自己時日無多,身體稍微有起色後,就找了宋家的律師,立了一份遺囑。

老爺子立遺囑的那段時間裏也沒避人,因此遺囑內容多多少少傳到了各方的耳朵裏。

宋石操勞一輩子,建立起宋氏實業,他雖然從公司裏退的早,手裏的股權也都轉幹凈了,但賣股權的錢還在自己手裏,又有專人給他打理,這麽多年下來,個人財產十分可觀。

他立的遺囑,正是交代了這筆錢的去向。

給宋熙的最多。

孫輩裏,不管是宋靜媛,還是宋東元剛滿一歲的兒子,兩人都比宋熙那份少。

說實話,宋東元乍一聽說的時候,心裏也介意過。

雖然以前帶著宋熙玩過一段時間,他也挺喜歡這個懂事聽話的小丫頭,但要說起叔侄感情,還真沒多親厚。

宋熙來宋家的時候,他已經20歲,正在國外讀本科,要不是正趕上暑假,他可能要過很久才知道自己多了個侄女。他在國外一直讀到碩士畢業,回國後在自家公司幹了一段時間,就去折騰創業了。

本身他回宋宅的時候就少,宋時又從大學起就在外面住,兩個人逢年過節才能碰上一兩次,彼此打個招呼就算見過了。他能看出來,宋熙跟宋家人都不太親近,甚至是有些刻意遠離,因此慢慢的也就不怎麽放在心上了。

如果不被專門提及,平時他可能都已經忘記自己還有宋熙這個侄女。

所以對宋東元來說,一筆價值不菲的財產,最後只一小部分落到自己孩子身上,他認為老爺子挺偏心的。

只是後來,他很快又釋然了。

老爺子出院後,他正巧有事要出差一段時間,回來後,便去宋宅探望,順便也想打聽下立遺囑的事。

那會兒老爺子已經恢覆了大半,精神矍鑠的在看電視。

宋東元在廚房裏找到保姆,問老爺子最近起居怎麽樣。

保姆悄聲跟他說:“剛出院那段時間,宋熙一天不落的來看,伺候老爺子吃飯,給他念新聞,白天來不了,就給我發微信,惦記著老爺子有沒有按時吃藥……只是每次她來,太太心情都不好,宋熙看在眼裏,見老爺子好多了,也就來得少了。”

宋東元聽得不說話。

保姆補了一句說:“幸好小姑娘不來了,太太這幾天正為老爺子遺囑的事不高興,要是來了,估計是沒有好臉色的。”

那天宋東元從廚房裏出來,跟老爺子隨意聊了幾句,知道他沒事,便又開車回家了。

一句話也沒多問。

宋石跟蔣蔓的關系,據說打蔣蔓跟宋從安結婚的時候就不怎麽樣,後來因為宋熙的事情,蔣蔓對這個公公也越加冷淡。

平日宋石生病,宋東元和宋從安各出一份力,然而要說體貼周到的照料,恐怕誰也沒宋熙做的多。

病房門口,宋東元見自己暴露了,笑著往裏走,“看來是我來晚了,老爺子是有事要說吧?那趕緊的,說完我跟聶易去吃飯了。”

宋從安看見他身後的聶易,頓時有種家醜外揚了的尷尬,起身笑道:“聶易也來了。”

“嗯,”聶易禮數周到的說,“聽說宋叔身體不好,我來看看。”

蔣蔓也起身給他讓座,神色溫和了許多,打了宋靜媛一下,說她:“你聶叔叔來了,也不知道打聲招呼。”

宋靜媛從單人沙發裏擡頭,扯扯嘴角,算是打過招呼了。

聶易也不在意,目光隨意的掃過她,然後落在宋熙身上。

宋熙覺察到他的視線,撇開頭,沒有看他。

宋從安帶著聶易進裏間去探望宋石,片刻後聶易出來,沖宋東元說了聲外面等他,就出去了。

宋東元看看冷下臉的蔣蔓,又瞅了眼低頭站在一邊的宋熙,不由在心裏嘆了口氣,打著商量問:“宋熙,要不你先在外面等會兒?我跟你爸說幾句話。”

宋熙點點頭,依言推開房門出去。

病房門口,除了聶易,還站了一個穿白大褂的男醫生。

口罩摘了一邊,晃晃蕩蕩的掛在臉側,露出一張帥氣張揚的臉,他跟聶易差不多高,松松垮垮的站在旁邊,端著個手機給聶易看:“我馬上下班,晚上咱去吃這個怎麽樣?我女神今天剛發的新視頻,羊肉泡饃。”

宋熙心裏咯噔一聲。

隨即視頻裏傳出來她柔和的聲音:“霧霾的冬天吃一碗羊肉泡饃,大概是對自己最好的安慰啦……”

宋熙:“……”

聶易卻沒心情跟沈廷看什麽腦殘視頻,聽見身後門響,微微側頭,掃了眼倚墻站著的宋熙。

一臉的心不在焉,神情黯淡的垂著眼睛,兩道濃密的睫毛把情緒遮了個一幹二凈。剛才在裏面被蔣蔓擠兌的時候,她也是這副神色,面無表情地微咬著下唇,右手緊握成拳,脊背挺直的站著,顯得倔強又單薄。

還拒絕和別人交流,一對上他的視線,就迅速轉開。

此刻聶易偏頭看她,也仿佛覺察不到。

聶易轉回頭,繼續聽沈廷閉著眼胡吹:“你看這羊排的色澤,這冒著熱氣的濃郁羊湯,有沒有感覺到自己的垂液腺開始往外分泌液體了……”

聶易:“……”

還不如去多管點閑事。

宋熙平時說話幹脆平淡,跟視頻裏那種為了吸粉特意變化後的溫柔嗲氣區別很大,不仔細聽,應該聽不出是同一個人在說話……

不會當眾掉馬吧?

她正試圖通過想些有的沒的分散註意力,突然就覺得眼前罩過一片陰影來。

聶易微皺著眉站在她身前,沈聲道:“把拳頭松開。”

宋熙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直到聶易伸手抓了下她右臂,她才意識到自己右手一直呈握拳的姿態。

這會兒隨著他的動作,自己不得不擡起手,下意識的張開了五指,中指側面的嫩肉上,兩點血珠頓時冒了出來。

直到這時她才有了刺痛的感覺,在聶易的註視下,她不自然的收攏手指,不想讓人看到。

屋裏傳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聶易松開她道:“去洗手間洗洗。”

宋熙擡眼看他。

聶易跟她對視,眸光深邃而坦蕩。

宋熙率先敗下陣來,轉身去了公共洗手間。

沈廷第五遍看完這個視頻,待宋熙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後,收起手機,用胳膊肘碰了碰聶易:“這就是宋從安那個女兒?”

聶易手抄著西褲兜,面無表情地拿冷峻的目光掃他:“哪個?”

“那個很少見的小女兒啊!”沈廷見他臉色不好,反應過來,“你以為我要說什麽?嘖,我是那種人嗎?”

聶易掏出手機看消息,沒理他。

“我倒是確實聽宋靜媛她媽說過不少難聽的話,她那個媽……算了,她媽也是命苦,偏偏還固執。不過我看宋家這小女兒,挺乖巧啊,漂亮又氣質,看著挺好一姑娘。”沈廷自顧自的說著,又問聶易,“看你倆剛才說話,挺熟的?”

見聶易不說話,又拱了他一下,八卦道:“看你還挺關心她的?”

聶易瞟他一眼:“你下班了?”

“馬上了啊!”沈廷擡腕看表,敲了敲表盤,“還有二十分鐘,正好等東元完事,一起去吃飯。”

聶易:“那還不去脫了你這身皮?”

穿著白大褂的沈廷:“……”

沈廷轉身往自己辦公室跑,還不忘伸著手指點了點:“說好了,晚上吃羊肉泡饃啊!”

宋熙洗完手,刻意在洗手間多待了一會兒。

她知道宋家幾個人正在屋裏討論跟她有關的事,但無論說的話好壞,她都不想聽見。

她想起剛才宋從安說的那句話,在蔣蔓說她是野孩子的時候,呵斥她說話註意點。

最初的時候,蔣蔓說過很多難聽的話,當著她的面,跟宋靜媛說離她遠點,她媽媽是小三、下賤,說她是賤胚子。有一次她實在忍不住,開口跟蔣蔓頂嘴,讓她不許那樣說她媽媽。

蔣蔓冷笑,反問她:“那你告訴我,你是誰,哪來的,為什麽住到我的家裏?”

宋熙說不過她,回到房間裏趴在床上哭了一通,然後起來收拾了下自己的書包,趁人不註意,跑出了宋宅。

那時宋從安跟蔣蔓的關系還不像現在這麽緊張,宋從安自知理虧,很長一段時間都溫柔體貼的哄著蔣蔓,保證自己以後洗心革面,做個好丈夫好父親,再也不犯錯。

後來她被人尋回去,宋從安就跟蔣蔓懇切的商量,說以後家裏都聽她的,也不強求她給宋熙好臉色,只希望以後不要再當著她的面,開口閉口的罵她媽媽。

從那件事後,哪怕宋從安這個做父親的再不稱職,她都對他保留了一份尊重。

因為至少在她面前,宋從安給她留了幾分尊嚴。

從剛才的談話裏,她大概明白了蔣蔓的意思,無非是宋石百年後,遺產給誰的問題,宋石曾經跟她透露過,讓她不要擔心以後的生活,他多少有些身家,以後都是她的。

她在宋家生活這些年,就像一根刺卡在蔣蔓喉嚨裏,咳不出來,又咽不下去,讓她不甘且怨恨。如今宋石要把自己的家產給了宋熙,蔣蔓怎麽可能不跟宋從安吵?

但其實,宋家的任何東西,她都從未想要過。

陳瑾瑜死後,她想要的,不過是一身自由。

從洗手間裏出來,聶易還在,那個醫生已經走了。

門口有椅子,聶易沒坐,微微側倚著墻,就那麽明目張膽的坦然站在門口。

宋熙腳步輕,走過去的時候他都沒覺察出來。

她正想著怎麽弄出點動靜,讓他知道自己回來了,就聽見裏面傳來說話聲。

門沒有關嚴,蔣蔓情緒激動的情況下,聲音又高:“你以為我是看上老爺子那點錢了?我跟你們明說吧,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我女兒連一個小三的孩子都不如嗎?”

宋靜媛按捺住心裏的煩躁道:“我沒事,爺爺自己的錢,想給誰給誰,我不要。再說小叔說的沒錯,宋熙比我對爺爺好。”

“你也不體諒我,我這是替你委屈!”蔣蔓說著露出了一絲哭腔,“宋從安,你自己說你這是造的什麽孽,你不知羞恥也就算了,為什麽還要把那個賤人的孩子帶回來!我只要一看到她,就覺得自己無比窩囊!”

宋熙深吸了口氣:“你聽夠了嗎?”

聶易正在出神,沒聽清她說了句什麽,只偏頭瞅了一眼:“手止血了?”

他沒事人一樣,宋熙一想,反正她家裏的事,聶易早就清楚無比,多聽一句還是少聽一句沒有什麽區別,便沈默著轉身坐在了靠墻的椅子上。

聶易皺了皺眉。

過了一會兒,宋東元拉開門,沖宋熙招手,讓她進去。

剛才送客的二爺爺已經回來了,正坐在蔣蔓旁邊勸她。蔣蔓看見宋熙進來,拿紙巾擦了下鼻子,冷著臉說:“靜媛,你跟進去吧,我不去了。”

於是宋家幾個人起身去宋石的病房。

不知是病房的隔音好,還是宋石假裝沒聽見。

等眾人到齊了,他就讓自己弟弟把立的遺囑讀了一遍。

讀完,宋石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你們最近為這件事有些意見,尤其是靜媛媽媽,這些年她也不容易,但你們一個個的,不是已經成家立業,就是有所依傍,只有宋熙最讓我放心不下。你們要是有意見,今天就說出來,把話講清楚,也省的等我哪天閉眼了,你們再為難宋熙。”

宋石說她沒有依傍,宋熙卻覺得,這麽多年裏,他給了她最難得的那份親情。

宋熙吸了口氣,只笑著說:“您別總胡思亂想,您會好好的,您立遺囑沒關系,但不是我的,我不能要。”

宋石拍拍她的手:“好孩子,你爸對不起你,爺爺替他能補一些是一些。”

當著小輩的面,宋從安有些抹不開臉面,出聲說:“爸,你好好休息吧,少說幾句,我們都沒意見,您自己的東西,想給誰給誰。”

眾人又陪著老人說了會兒話,宋熙留在最後,等從病房裏出來時,宋東元和聶易已經不見了。

宋熙舒了口氣,只覺得這個周末過的渾身疲憊。

剛進宋家的時候,她努力吃飯、念書,希望能夠早日上大學住校,不要再寄人籬下;後來讀大學搬出去,生活過的艱難,希望能快點畢業工作;如今終於自立,再也不用仰仗旁人,卻又因為這十幾年的牽扯,再也沒有辦法做到瀟灑的離開。

她獨自站在走廊盡頭等電梯,過了一會兒,電梯還沒到,宋靜媛卻先從病房裏出來,遠遠叫了她一聲。

宋熙疑惑的看她。

宋靜媛開門見山道:“我11月28號要訂婚,過兩天讓人送請柬給你。”

宋熙一楞。

她跟宋靜媛的關系實在算不上好,宋熙原本挺喜歡這個姐姐,剛來宋家的時候,以為有個同齡人可以一起玩,但是蔣蔓管宋靜媛很嚴,只要看到她們兩個說話,她會仿佛沒看到宋熙一樣,訓斥宋靜媛不練琴、不練舞、跟什麽人都說話。

因此突然接到她的邀請,宋熙不免有些吃驚,第一反應是,蔣蔓應該不知道這事?不然,她不可能會同意她去。

“恭喜你。”宋熙沈吟著想拒絕,“只是我……”

“不方便?”宋靜媛打斷她道,“還是擔心我媽?”

宋熙有點尷尬。

宋靜媛脾氣也不好,說話直接,以前沒少當著宋從安的面罵他,弄得宋從安狼狽又生氣,卻又奈何不得這個大女兒,只能越發少的回家。

宋靜媛神色淡淡的說:“那個你不用擔心,來就行了。”

話說到這份上,宋熙便點點頭:“好,我會去的。”

從醫院裏出來,天已經擦黑,宋東元開車帶著聶易和沈廷,大致講了講老爺子立遺囑的事情。

末了,感嘆道:“我這個小侄女,也是挺不容易的,知道自己是個多餘的,從來不吵鬧,我嫂子怎麽罵,她就怎麽聽著。”

沈廷說:“喲,宋靜媛那臭脾氣,這事她居然沒意見?”

“你對我們靜媛意見挺大?”宋東元從後視鏡瞪了他一眼,“跟你說,我這個侄女,雖然脾氣不怎麽樣,但是心地好,是非分的清楚,就我哥家裏那筆爛賬,她心裏跟明鏡似的,配你綽綽有餘了!”

沈廷不服氣的冷笑:“我怎麽看不出她心地善良?”

“那是你瞎。”宋東元一針見血道。

沈廷:“……”

聶易坐在副駕上,闔著眼養神。

宋東元瞅了他一眼,想起來問:“昨天你問我侄女的事,其實問的是宋熙?”

聶易不鹹不淡的嗯了一聲。

宋東元納悶:“你怎麽想起她來了?”

“她在閃動工作,昨天開會遇上了。”聶易解釋了一句。

“這麽巧?”宋東元倒是沒想到,驚訝過後,笑了一聲說,“那你得多照顧照顧我這個侄女,我記得以前,她還跟你叫過小叔呢,不能白叫啊!”

聶易看他一眼,涼聲道:“我怎麽記得她本來是想叫我哥哥?”

“有嗎?”宋東元隱約想起來是有這麽回事,哈哈笑著裝傻,“不記得了,你一個三十好幾的老男人了,讓一小姑娘叫你哥哥,你好意思嗎?”

聶易扯了扯嘴角,靠在椅背上沒再說話。

他想起剛才在病房門口,她從洗手間回來,面無表情地跟他說了句什麽。

房間裏有一句沒一句的吵著,他懶得聽那些翻來覆去的話,根本沒註意。

當時只是想起來,昨天晚上,送完她,他回到家後洗澡,準備睡覺,半晌沒睡著,便拿過手機,給宋東元發了條消息。

“你侄女這幾年怎麽樣?”

宋東元先是發了個“?”,很快又回覆說:“靜媛挺好的啊,馬上要訂婚了,前幾天不是給你發請帖了?忘了?”

聶易沒再理他。

他沒忘,是宋東元忘了。

聶易倚著墻心想,可見這麽多年來,宋熙在宋家的存在感是一如既往的低,以前是眾人刻意忽視,現在,也許是她有意遠離。

周末出門吃飯的人很多,宋東元被堵在車流中,不緊不慢的開了音響聽歌,聶易卻坐的心煩。

宋熙叫他的時候,說了句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嗯……熙熙和聶易之間,需要一個不破不立的過程,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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