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月不知心底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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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執一覺得,自己跟阮頤最像的一點,就是如果有什麽事情想不清楚,好,那就一定要想清楚再行動。

原本段執一已經基本確定,阮頤就是那個她,然而淩弋卻把他打回了現實。她不是,她不知道。

那個星期,他過得很沈默,身邊的人也發現了,只是沒人問他。在他們眼裏,段執一沒有七情六欲,沒有什麽事情能夠讓他覺得解決不了。

然而,他卻覺得有些什麽東西缺失了,他想找人問問,於是三言兩語將事情概括完,向求學時的一個外國好哥們兒求助,對方只說:“Find out whether you like the person in front of you or the person in your imagination.”

他們互相的隱含意義再明白不過:“段執一,你這個感情白癡。”

有一天下班回家,段執一走在路上。完全是無意識的,向著人流擁擠的方向走。雖然他所學習的醫學知識告訴他,最好不要往人多的地方去。

他剛走在轉角口的時候,突然看見一個女人站在一家門店的櫥窗前。她的頭上架著大大的耳機,眼睛直直地盯著面前的櫥窗。

他一眼就認出了她,但卻沒有上前。

段執一見過很多漂亮的女孩子,在美國,大多都卷著波浪頭,笑容大大地掛在臉上,讓人看了就心情很好。他並不是這一刻才覺得阮頤與眾不同,她的美好一直都在於她的安靜,讓人看上去就很心安。

讓人想要擁抱。

他掏出手機,原本想把她拍下來然後發給她,告訴她自己在旁邊。然而當他拿出手機放大,按下拍攝的那一刻,卻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從來沒有看到過阮頤流淚,不是一滴一滴克制地下落,她完全沒有讓自己停下來的想法,只是任由眼淚滑落。

似乎是在回憶什麽事情。

周圍的人都是笑鬧著經過,幾乎沒人註意這個打扮得沒有任何特點的女人。她的身上自帶了一種生人勿近的氣質。她的嘴唇在動,很短的一句話。根本看不清她在說什麽。

所以,此時的她在想什麽?

“阮頤加油!阮頤!”

段執一突然想起高二那年的運動會,就是藝術節的前一天。那天他站在一旁看他們女生的接力賽,他向來沒有在一旁喊加油的習慣,不過是室友喜歡五班的女生,非得把他們一寢室都拉在一起觀看。

高中生都是這樣,為了看某個人,必須得拉上一群人作陪。

“沒事吧!”

他站在換棒的沖刺線附近,突然聽見跑道對面有一陣驚呼,幾個人沖過去拉起了一個女生。許多人都被這聲叫喊吸引了視線——原來是阮頤不知道為什麽摔在了跑道上。那時候他們還不是塑膠跑道,地上都是黑色的石子,而她幾乎是整個膝蓋跪在了跑道上。

段執一聽見旁邊的男生發出‘嘖嘖嘖’的聲音,再看看阮頤的膝蓋,果然校服西褲已經被刮破了,明顯可以看到傷口正往外滲血。

“唉,看著就疼。”寢室裏原本把阮頤視為夢中情人的男生大概是受了幾次挫,再加上阮頤的外傳形象實在是太高冷,讓他覺得基本無望,現在已經不提喜歡阮頤的事情了。然而在看到傷口的那一刻還是不住地咂著嘴。

“我靠!太猛了吧!”

一旁的體委正把她從地上扶起來,阮頤就借著體委的力,直接沖到剛跑完同學的面前把棒拿起就繼續跑。段執一聽到原本已經聲音嘶啞的二班體委沖著阮頤的身影大聲吼叫著。周衡揚跑完像個沒事人似的,原本打算上去陪跑,卻被一旁的二班班主任給拉住了。

他突然想起來什麽,問了問不遠處的淩弋:“哎,我們班急救箱帶了嗎。”

“帶了,擱班長手裏呢吧。”

段執一轉回頭看見急得打轉的周衡揚,幾步走到班長身邊問他要了碘伏和棉簽遞給了周衡揚:“你們是不是沒有?用我們的。”

說完,便走回了剛才的位置。

阮頤的腳步很重,顯然是鮮少跑步那一類,她的膝蓋那裏幾道口子還在不停地往外滲血,段執一盯著面前跑道上的她,自己班的女生跑過交了回棒他倒是沒怎麽註意。

剛一跑完,阮頤就被周衡揚給抱住拖到了一邊。他沒回頭,背對著聲音聽到二人的對話:

“怎麽樣,是不是很疼啊,疼就別跑啊,你逞什麽能啊。”

“還好。”

只是簡簡單單兩個字,見血露肉的疼痛對她來說只是還好。那現在被不知名的東西觸動到她的是什麽呢?

是他嗎?

過年回家,爸媽問起段執一的情感狀況,他裝作不知道不了解,拒不回答。直到那天碰到阮頤,她一個人站在路牌下。段執一突然大聲喊她的名字,即使父母都在身邊,即使他知道回家免不了一頓詢問。當她轉過頭來茫然地看向他的那一刻,心裏有說不出的歡喜。

他想叫住她,那種感覺,是不是想讓所有身邊的人都知道,他們很好,他們未來也會很好。

聰明人的疏遠即使不知道原因也不會捅破,但阮頤卻在逛超市時把不耐煩明明白白地寫在了臉上。

原來,她的難過的的確確是因為他的疏離。

高中聚餐,所有的事態發展都超過了段執一的預料。他沒想到淩弋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過去了很久的事情講出來,也沒想到阮頤的反應是這樣激烈。

他理解,這樣的秘密被人當眾揭開有多難過,但那一刻段執一卻有著滿溢的慶幸和喜悅。就像那場無來由的相親,來人是阮頤的那種感覺。

還好,就是阮頤。

他在聚餐結束後,立馬追上周衡揚,開誠布公地問寫紙條的那個人是不是阮頤。對方詫異地表情還沒擺完,段執一就被身後的人給叫走了。

淩弋雙手插著口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的方向。段執一走向他,二人站在走廊上,點了煙一根一根地抽。

“你知道是阮頤了吧。”

這樣的明知故問原本應該讓人心情煩躁,但比起他知道等待的那個人近在咫尺,這些其他的人和事都在這種失而覆得裏被抹殺掉了。

“嗯。”

他也不問為什麽淩弋要對他撒謊,理由轉個彎想想便能說出很多。這些許久之前培養出來的小默契省去了尷尬的對話。

過了好久,淩弋扔掉了煙頭,拍了拍段執一的肩膀說了句加油便轉身走了。

回北城的段執一在大家莫名其妙的目光下迅速變成了另一個人,他厚顏無恥地向家裏人宣布,自己有了女朋友,借此讓媽媽幫他找一些一票難求的藝術展門票。自家兒子有了這種覺悟,段媽媽也是十分欣慰。他也開始厚顏無恥地在值班後迅速溜出辦公室,以‘尚無名分’的男朋友自居,接阮頤下班回家。甚至有小護士向他獻殷勤,他的理由也從‘對不起,我現在無暇俗事’變成了‘對不起,家裏女朋友管得嚴’,擊破了一眾小女生的芳心。

其實事情已經進行得很順利了,直到阮頤過生日那一晚,他得知了那個原本早就該知道的秘密。紙條的歸屬權在那時候已經沒那麽重要了,兩個人的心已經接近,知曉這樣的遺憾無非是增加不必要的傷感罷了。

他喜歡的原本就是紙條裏那個獨立自由的阮頤,而不是可能喜歡淩弋而其實是喜歡他的阮頤。

果不其然,阮頤在所有事情都攤在陽光下後默不作聲地躲到了雲南。她去了多久,段執一就失眠了多久。每天,他都會打電話給周衡揚,確認阮頤的安全,然後隔一天用看似輕描淡寫地話囑咐阮頤註意保護自己。

那晚看到節目播出,在得知阮頤的手臂受傷後,他立馬從辦公室裏跑出來打電話給許故,詢問繆陽。然後下樓找到皮膚科,發現值班室只有年輕醫生,於是打電話給從前的導師,請教專家,確定沒問題後,才稍稍安心些。

那張失而覆得的紙條,在阮頤離開的那一個星期被他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把上面的每個字規規矩矩地謄在本子上,等著阮頤回來。

他收回眼淚,使勁露出同學同事說他最陽光帥氣的笑容,看著眼前戴著頭紗抱著筆記本哭成淚人的阮頤,然後把她輕輕地摟緊了懷裏。

一想到無數個清晨,他醒來時都會看到這張臉,就覺得遺憾都是美的。

那個與你無關的我,正在以某個速度向你靠近,你要等,一定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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