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親

關燈
秦淮苑門口,穿著暗紅色旗袍的服務員禮貌地詢問她是否有訂位。阮頤這才想起,小姑姑既沒告訴他那男人叫什麽名字,也沒告訴她有沒有定好位置,位置的號碼是多少。她有些尷尬地說了句稍等,走到一旁等待小姑姑回覆她的信息。

這時,另一個穿著旗袍的服務員從石刻雕花門內走出,她先是比了個‘請’的手勢,然後又繼續向外走。

一個穿著黑色西服的男人跟在她的身後,他手裏捏著一個銀色的打火機,眼神向下,絲毫沒有被周遭因沒有提前訂位而一直等待的吵鬧人群打擾。

又是一個許故。

那個男人跟著服務員向大門左邊的一條修得窄窄的走廊走去。進來的時候,阮頤特意瞄了幾眼,那條走廊沒有燈光,僅僅只被餐廳漏出的燈火映襯著。

阮頤以前就聽說過這家餐廳的招牌,它以江浙菜出名,老師傅是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在北城已經有近百年的歷史了。如果不提前幾天,極難在這裏訂到位置。但偶爾會有那麽一些原本已經預定卻沒準時來的客人,服務員也不會等,直接把聚在院子裏的散客接到裏面來用餐。因為它的獨特味道,即使這種掉餡餅的好事發生機率極小,也總會有人坐在院子裏等著,反正這麽好的環境就當是出來乘乘涼散散心了。

秦淮苑的裝修和它的名字相互映襯,坐落在北城的巷落深處,整個餐廳像個巨大的四合院。阮頤聽方姐說過,這裏原本只是個小小的院落,後來生意越做越大,不知道第幾代的老板很有遠見地把周圍的房子都盤了下來,做成了現在這麽大的規模。後來,不管客人再怎麽多,這裏也沒再擴張過了。

對著正門的房間是吃飯的地方,隔著不厚的宣紙窗戶也只能看到裏面是暖色的橙光。左邊有一條長長的走廊,可能是畫廊,檐下刻著雕花的那種。右邊則是密密麻麻的枝葉,也許它還沒來得及察覺北城遲來的春天,枝葉們都還顯得有些沒精打采。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小姑姑發來的消息。

她說已經把阮頤的電話號碼發給了那個相親對象,還註明了對方姓唐。

多麻煩,還不如讓小姑姑直接把座位的號碼發給她,讓她直接進去找呢。這樣迂回的解決,難道不會很麻煩嗎?

尚且默默吐槽的阮頤感覺到褲袋裏的手機持續震動,摸出來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效率還挺高。

阮頤咽了口口水,又清了清嗓子。

“餵?”

那邊沒有回覆,阮頤又看了看號碼,剛要詢問是不是唐先生,忽然聽見一聲急促的呼喊在對方那邊響起,然後是嘈雜的窸窣聲,電話就被掛斷,只有嘟嘟嘟的響聲。

什麽情況?阮頤再次打開通話記錄,這確實是不認識的號碼,地址也沒有顯示。

難道自己的相親對象出什麽事了?

“你好。”還在研究電話號碼的阮頤冷不丁聽見背後有一個聲音離自己很近,連忙轉過頭,發現剛剛那個捏著打火機和香煙的男人正微笑地看著她。雖然可能他的個子還沒有段執一高,但阮頤莫名其妙有一種被壓迫的感覺。

“你好。”

“阮阿姨說你馬上就到了,還給我了一張你過年時候家庭聚餐的照片,我剛剛在那裏站著抽煙等你來,看到一個頭發很長的女生站在這裏,身形上似乎有點像你,就走近來確認一下。”男人明顯是個善於和人打交道的人,講話時自然得體,說起身形和相貌也沒有讓她感覺到別扭。看樣子這場第一次正式的相親可能不太難熬。

正式的…第一次。

“哦,不好意思啊,讓你久等了,我們公司今天下午開會,時間就拖得久了點。”阮頤也笑笑,手機握在手裏,隱隱有些發燙。

據她不怎麽有把握的觀察來看,眼前的男人應該比她稍稍大些,三十出頭的樣子。如果和她一樣,也是在辦公室工作的話,應該是比較有權威,說話舉足輕重的那種。

“不站在門口說了,菜我已經點好了,咱們進去吧。”男人走上前,帶著她向餐廳裏邊走。沒有攔肩摟腰的常見揩油動作,他們保持著正常而較為疏離的距離,阮頤稍稍松了口氣,果然奇葩相親是不會發生在她這種勤勤懇懇攢人品的人身上的。

門口的服務員微微頷首,領著他們向餐廳裏面去。

在北城,阮頤也不是第一次來到這種餐廳吃飯,不過每次同她一起的都是部門主管或是國外來視察的CFO。表面上和和氣氣的氣氛讓她覺得拘謹,除了無時無刻都需要察言觀色外,如果是德國那邊派來的高管,她還必須豎起耳朵聽對方在講什麽,然後翻譯給主管。這樣子每頓飯下來,碗裏基本上都是空的,再好吃的龍蝦也都是別人的盤中餐,自己回家只能回家泡泡方便面。

來來往往經過的服務員手裏都端著很大的盤子,每一盤裏都只有零零星星的一點,聞起來也都是甜膩膩的。再好的食材對她來說也沒什麽區別,因為她一點都不喜歡吃甜的東西,連周衡揚最愛的冰激淩她都很少和她爭搶。

本來今天中午就沒胃口,只挑了兩筷子米飯。看來晚上回去稱體重,又是立竿見影的效果了。

餐桌上有一只明黃色的拉環燈,阮頤剛坐下,目光就被小巧精致的臺燈給吸引了。燈身是用竹子編成的,裏面有一只小小的黃色燈泡。她環顧周圍的桌子,每一張上都立著一個臺燈。形狀都是不同的,他們的這只像是一卷竹簡,隔壁有小孩子的那一桌則是一只小老虎。

“聽阮阿姨說,你剛從國外回來兩年。”

“嗯,在那邊呆久了有點沒趣,幹脆就回來了。”阮頤回答得很輕松,菜還沒端上來,桌上放著兩個精巧的小茶杯,阮頤的手摩挲著茶杯的邊緣,等待著眼前的人把話題繼續下去。

阮頤作為財務工作人員,和客戶打交道這種事情原本不屬於她的工作範疇,但人力資源老師的課她也不是白聽的。雖然這是她剛去德國留學第一學期上的科目,聽得雲裏霧裏,但基本概念還是沒問題的。如果她把他想象成客戶,溝通未必有多難。只不過是她不願意。

“你…是第一次相親吧?”

“我一直覺得自己還小,還是爸媽不準談戀愛的年齡,沒想到一回頭已是百年身。”

“嗯,你看起來,確實不像是身經百戰的人。按常理說,都這個時候了,你應該問我有車沒車,買房沒有,全款還是剛交完首付,幹什麽工作的,一個月月薪多少。”

阮頤被他車軲轆似的話逗笑了,竟一下沒控制住笑出聲來:“看來,你已經刀槍不入了。”可能適合周衡揚在一起呆久了,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她說話也有些貧嘴了。

男人苦笑了一下,神色顯然比剛見面時自然了一些:“這點你倒是看明白了。沒辦法,家裏催得緊,我的工作整天都不著家,找個女朋友確實不容易。”

“那,你是做什麽工作的?”

也沒什麽可聊了,既然是相親,總該有個相親的樣子吧。阮頤覺得,這個人應該是在給自己機會問他的職業,她索性跟著他的思路慢慢悠悠地走。

“節目策劃。”

她若有所思地點著頭,今日一見,著實讓阮頤對自家小姑姑刮目相看,她原本以為小姑姑給她介紹的不外乎是什麽律師啦,醫生啦或者是她的同行。她甚至幻想過,會不會小姑姑要介紹的就是段執一。沒想到在保守的小姑姑眼裏,節目策劃也是個體面的正經職業了。這對於總是不茍言笑對娛樂八卦不屑一顧的小姑姑來說,簡直是飛躍式的進步。

“節目策劃…不是應該呆在攝影棚裏的嗎?在電視臺工作的女同事也挺多的吧?”

阮頤的身邊很少有做和電視臺相關節目工作的朋友,幾乎可以說是和她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世界。

“也不一定。現在在電視臺播出的綜藝節目越來越少,像我們這種,會寫好節目策劃交給電視臺領導,或者認識的投資人,他們會抉擇要不要投資。說起來有些覆雜,總而言之,我們也是需要跟著節目到處跑的。尤其是在戶外旅行或者競技類節目,拍攝組跟到哪兒,我們就要去哪兒,基本上一個節目拍完,一兩個月都是不著家的。”

“那你們的工作跟導演有什麽區別?”

菜慢慢布上來,阮頤發現餐桌上除了一盤江浙桂魚和一盤清炒油麥菜,其它的竟然都是偏辣的菜。

“還是有區別的,講起來有些麻煩,你對我們這個行業很感興趣嗎?”

“嗯,聽上去很有趣,而且如果跟著明星拍攝,還能知道很多獨家八卦,我就能吊我閨蜜的胃口了,想想就很得勁兒。”

男人聽得哈哈大笑,替阮頤夾了一勺子毛血旺擱在阮頤的碗裏:“阮阿姨說,你很愛吃辣,但這附近的川菜館我不太熟,怕不正宗,所以幹脆帶你來這兒。”

“阮阿姨說,你很愛吃辣,但這附近的川菜館我不太熟,怕不正宗,所以幹脆帶你來這兒。”

原本被這裏看起來沒有一點油水的菜澆滅了希望的阮頤,看見自己的桌上擺得全是剁椒魚頭,毛血旺和青椒炒肉,頓時滿血覆活,一筷子接著一筷子往碗裏夾,吃得很開心。

“那怎麽不直接去大排檔?燒烤也很好啊。”

話一出口,阮頤就在心裏默默地笑自己——誰相親去大排檔啊。擡頭時,男人正雙手十指互相插在一起,面帶笑意地看著吃得津津有味的她。而男人碗裏,只有剛盛上來的油麥菜。

“這些你都不吃嗎?”

“你吃吧,我吃辣吃得少,你吃得開心就行。”

“哦,那咱倆的胃可能不太合適。”

她原本沒有多想,出口才覺得自己好像把這段本來就不怎麽靠譜的姻緣給完全掐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