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Du filrt m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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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

阮頤的筆跡停在末尾的小勾上,等她緩過神時,筆下的兩三張紙都已經被戳下的鋼筆尖漏掉的墨染黑。

最上面的這張,已經被她寫上了大大小小毫無章法的‘du’,看起來十分刺眼。

換了張紙,阮頤的筆尖停在半空中。頓了好一會兒,她寫下了一個輕飄飄的‘mir’。

快過年了,父母的電話一個又一個地催促著,讓她趕緊回家。拗不過一大家子人的催促,阮頤定了這周末最早的飛機票。

報表已經忙完,公司也沒有安排阮頤出差。這段日子她過得很清閑——就是清閑才更能感受到那種無所事事和等待。

她覺得好像有點什麽變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變。只不過,像是生活回到了幾個月前,她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無人打擾。但她總忍不住拿起手機,按亮,再熄滅。看看是不是因為剛剛太忙而錯過一些消息。

像是突然接到了召喚,手機突然震動。她迅速瞥了一眼,然後緩慢地收回了視線。換了一只手撐起頭,另一只手摸了一塊口香糖出來,塞進了嘴裏,那邊的周衡揚大概是有點眉飛色舞的。

“老娘今晚打飛的回S市啊,你準備啥時候回呀。”

“周末吧,我爸媽已經幫我買好票了。”阮頤隨意地嚼著糖,手指在屏幕上劃得很快。

她將界面退回,刷新了一次,再刷新了一次。置頂的那個頭像上並沒有紅色的數字。

“小阮!”阮頤忽然覺得有人推了她椅子一把,連忙轉頭。

方姐正拿著簽字筆在空中有規律地點著:“小阮,你最近有點心不在焉啊。”

阮頤不好意思地笑笑,手指習慣性地在顴骨處擡了擡:“有嗎?方姐您有什麽事嗎?”

“恬恬剛剛給我發微信消息,想要感謝你幫她補習奧數和之前的數獨競賽,打算請你去家裏吃飯。”

“恬恬請我?”阮頤有些哭笑不得。其實她也沒幫上什麽忙,這個年紀的小孩子總是一點就通,何況恬恬算是同齡人裏較為拔尖的小孩子了。阮頤覺得,她要比她小時候機靈得多。

“是啊,我們家恬恬經常在家裏念叨你這也好那也好,嫌棄我嫌棄得不行,就想讓你去我們家多玩玩呢。”

阮頤抿著嘴,只見方姐突然坐在椅子上向她靠近:“小阮吶,其實我還有事要跟你說,今天請你吃飯還有別的目的。”

阮頤有種不祥的預感,兩條腿夾緊縮到了板凳下面,就差把雙手抱在胸前了。她有些戒備地看著面前笑得過於友善的女人。

上一次她這麽笑,是刨根問底阮頤以前有沒有過鐘意的男孩子。

“恬恬有個表哥,是我親哥哥的兒子,也是出國留學回來的,也是單身,和你歲數差不多….額,可能稍微小一點,但是….”

“方姐,”話還沒說完,阮頤立即變成了哭喪臉,扯著嗓子喊道,“你比我也大不了多少歲,怎麽比我媽還急呢。”

“喲,那你可把我說年輕了,我大你十歲不止呢。”方姐眼角眉梢都含著笑意,阮頤覺得此時正想要拉住她手的方姐像極了電視劇裏媒婆的樣子,“小阮,你聽我說,你現在還沒有男朋友吧,你有想過為什麽嗎。”

“為什麽?”阮頤下意識地問。她也很想知道為什麽。

“嘖嘖嘖,你看你這個小姑娘,你壓根都沒有去擴大自己交際圈,認識人的意識,”對面女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仿佛此時的阮頤正是已經長大的恬恬,“小阮,你要弄清楚形式呀,比起你在學校,有那麽多男孩子圍著你,現在你可沒有什麽機會去認識別人。你看你又是個搞財務的,身邊都是些女人,好不容易有些認識的男人,要麽就是已經結婚了,要麽就是些老油條,你可不得等著別人介紹嗎。”

阮頤有些愕然。也不過就才26、7的樣子,居然就要走上相親的道路了。

她下意識瞄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有亮光,好像是周衡揚的消息。朝方姐抱歉地笑了笑,拿起手機。

“小頤子,你上次問我的那個淩弋,我打聽了一下。是段執一他們以前班上的。”

阮頤收回了目光。

他們的相處,讓她偶爾會有一閃而過的疲憊。

她感覺自己的心像是一個怎麽也填不滿的黑洞,每天都在期待和盼望。如果他沒有回自己消息,那就猜他這時在忙些什麽,會不會遇到電視劇裏那些難解的醫療糾紛,會不會有纏著他的漂亮女病人。如果他向她分享自己喜歡看的書,她會希望下一次他能告訴自己,他喜歡聽誰的歌曲;如果他告訴她,自己喜歡披頭士,她便盼望著他能夠告訴她,他喜歡喝哪種口味的咖啡。

前天晚上,阮頤和周衡揚及其家屬一起吃火鍋。蒸汽在三人之間冒呀冒。懷了孕的周衡揚只能吃點清淡的,鴛鴦鍋擺在兩人面前,周衡揚看得咬牙切齒,而阮頤則故意擺出辣鍋很好吃的樣子供眼前張牙舞爪的女人欣賞抓狂。

“你跟段執一最近怎麽樣啊?”小腹還並不突出的女人絲毫沒有做媽媽的穩重,依舊八卦得理所應當。

阮頤的筷子頓了一秒,繼續涮著剛夾起的毛肚:“沒怎麽呀。”擡眼時,林淦正將提前煲好的蘿蔔湯穩穩地端到周衡揚面前。

“去吃飯了嗎?”

“沒。”阮頤低頭。

“逛街沒?”

“沒。”阮頤給自己餵了一片毛血旺。

“你不是說想約他一起出去爬山的嗎?”

“他說他臨時有手術。”阮頤被辣得舌頭疼,喝了一口椰奶。

“不應該呀。”周衡揚看著對面吃得自然的阮頤,把筷子朝桌子上一丟,眉毛隨即皺起,自言自語般念著,“不對不對,不應該呀。”

“有什麽不應該的,”阮頤把涮好的肉放在裝滿蘸醬的小碟子裏,吹了吹緩緩上升的白氣,再一口咬住,汁濺到她右邊的唇角。她沒管,又狠狠地嚼了兩下,咽了下去,“我們以前也沒怎麽樣啊。”

後來,阮頤這麽一想,也就釋然了。他們確實也沒怎麽。周衡揚這樣想,也只不過是因為她知道她在他背後所做的、沒有被看見的努力罷了。知道她默默地等了很多年,知道她期待一個相遇,知道每一次聊天都被她珍視。

而他,什麽都不知道。這對於一個一無所知的人來說,想讓他對一個僅僅是聊得來的朋友作出回應,是絕對不公平的。

這沒什麽大不了的,只要他願意,陌生人也能聊得這麽開心。

他根本不需要阮頤這樣一個拼盡全力了解他的人。

周衡揚眼見著對面的姑娘吃得自如,雖是心有疑惑,也不好再反駁些什麽。沈默了一分多鐘才說道:“其實對的人是很多的,你沒必要硬要把他當成那個唯一。”

每說一句,都適時地瞟一眼面無表情的阮頤。

是啊,對的人很多,她只是把恰好遇見的他當作了她整個情感世界裏的唯一。

方姐家的小區是老小區了,四周的設施都很完善,明晃晃的燈光在冬夜讓人覺得還有一絲暖意。阮頤踩著未幹的雨漬穿過鬧市。

到底,她還是拒絕了方姐的牽線。帶著賤兮兮的笑容,在方姐恨鐵不成鋼的眼神下,陪著恬恬十分愉快地吃了一頓晚飯。

她停在了一家飾品店門口,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似的,邁不開腳步。

很熟悉的音樂。溫柔的女聲像是一雙軟綿綿的手,逐漸收緊,握住了她的心臟。

“你那裏天氣好嗎,有什麽新聞可以當作笑話。”

周衡揚在琢磨阮頤喜歡段執一這件事上,實際漏掉了許多的細節。例如,她低估了阮頤的瘋狂。或者說,天還沒亮就頂著寒風往他桌裏塞紙條,是她能想到的,阮頤能做出的最瘋狂的舉動。

阮頤自己也不知道她能做到些什麽,直到她走進那所美國名校,腳下堆起的楓葉被踩得咯吱咯吱響,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抱著書從古老而考究的紅磚房子裏走出來時,她才恍惚間想起自己是翹了課來到這個只有他的國家。

像是從前很多個晚自習下,她遠遠地跟在他後面,亦步亦趨小心翼翼地穿過長長的走道,走了很久很久。緑蔓藤環繞著石子走道,耳機裏循環播放的便是這首歌,女人的思念娓娓道來,像極了那罐瓷瓶子裏的香膏。

她幾乎是翻遍了所有認識他的同學的博客,潛水在BBS裏想知道他讀的哪所學校,什麽專業。終於得到答案時,卻沒有想象的那樣欣喜和驚訝,他原本成績就比她更好,考取那所最高學府是自然而然的事。

大約走了二十分鐘,她只看見他和一個同學點了點頭,打招呼的手隨意地舉了舉,然後繼續向前。從前,他走在路上會有很多人給他打招呼,那時候,他也是清淡地點頭,甚至沒有揮手的動作。每當這個時候,阮頤總是會低下頭,很怕遇到的是他們都認識的人,這樣的對視無疑是尷尬而令人不解的。

無論是以前,白天或者黑夜其實都沒有什麽關系。他是一個人清凈地走,或是被簇擁也沒什麽關系。

想著,她忽然頓住了腳步。前面的人也頓住了,與此同時,他的旁邊站著一個個子很高的外國小哥。對方面對著自己,阮頤與他深藍色的雙眸對視時,有種惶恐的感覺升上心頭,她急急地背過身去,在推測那個人還沒轉身的一剎那,向右手邊的棕灰色大樓快步走去。

阮頤執拗地盯著飾品店裏那些亮晶晶的東西,直到這首歌不知道循環了多少遍,再唱到那句 ‘有些愛卻不得不各安天涯’時,眼淚也從眼眶裏掉落。

阮頤從來沒有覺得,德語是一種浪漫的語言。她沒有猜到,那位白發蒼蒼的老太太在黑板上寫下‘Du fielt mir’,並緩緩地解釋fielt是“使…感到缺失”的意思時,她的心口會有那樣清晰的痛感。

可她卻猜到了,即使順從了自己的心意,不管不顧地跑到他的城市,來到他的校園,即使她貪婪地坐在醫學院樓下毫無頭緒地等了三個小時,她也只敢跟在他的身後,一言不發,然後在即將被發現的時刻,灰溜溜地逃跑。

三個小時,其實不是很長,對於她長久的暗戀來說,三小時著實不算什麽,甚至這還算是她足夠幸運,他們有一點點的緣分。否則,也許她會等到天黑,或者他根本沒有課。

她抹了抹已經滑落到臉頰的淚水,扯了扯大衣,偏過頭去,透過淚花她竟然恍惚間看到人群裏似乎有一個挺拔的身影正朝著她,那人的臉上有著她看不清楚的光影。

假的,一定都是假的。

否則,她怎麽說服自己那些蹊蹺的重逢不是耗盡了她和他所有的可能呢?

“Du fielt mir.”

阮頤看著那個模糊的身影,嘴唇輕輕地開合,像是念咒語般,用只有自己才聽得到的聲音緩緩地說出了那句牽繞在心頭很多年的話。

我想過打電話給你,卻在聽到你的“Hello”後,猛地按下了掛斷;我想過在你畢業典禮上給你獻花,卻只能淹沒在爭先恐後擠在你身邊黑壓壓的拍照人群中默默地為你鼓掌。

段執一,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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