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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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頤把恬恬送上樓後,緩緩地往小區外走。

這是她第一次正視她自己,和她可笑的秘密。

這樣看來,不僅僅是她的秘密從來沒被重視過,連那個躲在黑暗裏,不敢見人的阮頤也沒有被他關註過。她和她的秘密從來就沒有成為段執一高中生活的一點記憶。哪怕在他眼裏是毫不相關的兩個部分,也沒有占據他心裏一絲一毫的餘地。

她呼出一口氣,感覺自己的眼淚開始向眼眶集聚時,閉著眼睛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她原本還留著一點點的希望,也許關於段執一喜歡的那個女孩根本就是以訛傳訛,甚至他有可能對本來長相和才氣就不差的阮頤有過動心。然而這樣的希望忽然就在這不經意的問句‘你也喜歡數獨’中悄然破滅了。

他好像也沒有多說什麽,但總讓她覺得,他們之間像是隔了幾條銀河那樣遠。

周衡揚借相親之故向家裏打聽過段執一的情感狀況,阮頤從她那裏知道,段執一去美國留學那幾年在感情方面並沒有什麽進展。他的父母也提起過,大概他都能以沈默和淺笑搪塞過去。平日裏二人聊起天來也不過是音樂、電影。偶爾興致來了,聊聊高中認識的同學,但奈何兩人都不屬於社交型,共同認識的人少之又少。

有一回,她壯著膽子,用輕松的口氣揶揄他:“我在班上可聽說過你的風流韻事。”

“我嗎?高中的時候?”

“嗯?”阮頤在床上滾來滾去,手握緊手機心裏忐忑不安,手機上的字輸入又刪掉,生怕回答地讓他覺得不適,“是啊,不然呢。莫非你在美帝還有很多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

“哈哈,那你們的數據庫可有些不準。高中的時候班主任教數學,恨不得讓我們每天學習二十個小時。大學以後就更別提了,學醫的都跟一群苦行僧似的,再說了,不是母語和別人聊天到底有點麻煩,更別說談戀愛了。”

“可高中還是有很多女生前仆後繼,拜倒在你的牛仔褲下啊。”阮頤嘟起嘴,似乎是和高中時候的段執一生起氣來。

“額,這我也挺意外的。”阮頤似乎能想象到,他坐在書桌前撓頭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那時候你們女生好像都很喜歡那個…惡作劇之吻吧?我記得我上高中那會兒前後排的女生每天都在討論,上課都在傳紙條。傳得我煩死了。”他在末尾補上這麽一句,原本像是靜物的他

忽然變得有些可愛。

阮頤在這頭踢著腿哈哈大笑。那時候這部臺灣偶像劇確實在女孩子間都很風靡,她還和寢室的小姐妹一起把日劇一吻定情看了很多遍。柏原崇的憂郁氣質與生俱來,在《情書》裏,他的眉眼像是在雲水裏蘸浮過,氣韻自生。每看一次,就能讓她想起午後陽光下,用手托著頭看書的段執一。

只是她所有的喜愛,都只敢在所有人湊在一起看《情書》時,篤定而真切地說一句,‘我很喜歡他’。

“可能是我跟男主角一樣,都比較悶,所以那時候比較討人喜歡。你看看現在,形勢變了,我這種工科男已經不吃香了,所以身邊的人要麽已經結婚了,要麽女朋友也穩定了,就我還是一個人打光棍吃盒飯。”

阮頤在心裏默默地說了句‘才不是’,像喝了蜜似的繼續愉快地聊天。

其實,阮頤覺得他在等一個人,所以一直沒有接受或是了解過其他人,只是她終究還是沒問出口。

能讓你念念不忘這麽多年的女孩子,到底是怎麽樣的?

這世界上總有些人執著地讓你覺得莫名其妙,像是段執一,也像是她自己。

小時候的她盤腿和父親對坐比賽,說不眨眼就不眨眼,酸得眼淚打濕了下巴還是將眼珠子瞪得渾圓;長大了的她暗戀一個毫無交集的人,這一來便是十一年。

圓圓的路燈,有光芒從高處緩緩地灑下,飽滿地浸潤在平坦的小路上。阮頤睜開眼,恍惚間以為,那是她高中少有的幾個不眠夜裏,自我催眠地場景重現。

那時候,她總在輾轉難眠時欣喜地陷入那些甜美的想象裏,例如他拿著那些紙條走到她的跟前,笑著遞給她;例如她站在一邊看他打籃球,把他的衣服緊緊地環在手臂上,正大光明地享受別人或驚詫或羨慕的眼光,例如…..晚自習後,他站在約定的路燈下等她,一起經過通往寢室的那條路。

“阮頤。”

眼淚剛被憋回去的她被自己的名字吸引,望向小區門口。剛剛下車位置,有個人正挺拔地站在那裏。

像是故意地,成全了她的那些夢。

燈光下,她看見他正望向自己這邊,不同於十一年前他們站在路燈下那個匆忙的對視,男人眼裏多了一些她看不清的東西,不渾濁也不明朗。

“你怎麽還沒走?”阮頤努力調整好自己的表情,在走到他跟前時,她確定自己眼睛裏已經沒有絲毫低落的情緒了。

“你看手機了嗎?周衡揚把電話打到我這裏,說她聯系不到你。”

她剛剛整個人陷入回憶,完全沒有在意手機有沒有震動或者是響鈴。

“哦,我沒仔細看,”她掏出手機,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自己調成了靜音。劃了劃,發現裏面有十幾個未接電話,大多都是來自周衡揚,只有最新的兩個是段執一打過來的。

她的腦仁有點疼,這麽多電話沒接,她會被周衡揚那只大嘮叨給煩死的。

“餵?衡揚老大,小的知錯了。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手機被調成靜音了….什麽?傷哪兒了?會破相嗎?”原本裝作玩手機非禮勿聽的段執一聽見阮頤的聲音突然高了一個八度,把手機踹回兜裏,凝神看著眼前人眉頭糾在一起。

“好,我知道了,我現在和他在一起呢,你別怕,等我啊,我馬上過來。”

“怎麽了?”電話一掛,段執一便替她打開車門。

“說是在家裏煮火鍋的時候不小心把鍋給碰翻了,腿燙傷了,現在在你們醫院裏。”

阮頤鉆進車內,雙腿緊閉,著急地用手摩挲著膝蓋。

周衡揚說話的語氣還是那麽吊兒郎當的,但阮頤知道,她說起自己的時候向來都是雲淡風輕。只有她和林淦出事的時候,才會感覺到她語氣裏的焦急。

“你別急,先把安全帶系好。等會兒你去看她,我去向醫生了解一下情況。”

他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些,但語氣仍然不緊不慢,這樣的平靜讓她慌張的情緒漸漸平緩了下來。

高大的寫字樓像是從身邊滑過,車裏靜靜的。稍稍安穩下來的阮頤突然想到那日在家裏整理那些紙條時,偶爾翻出的那張沒有給他的夢境。

“十月五日。今天白天我和朋友們去了游樂場,回來就夢到你了。我夢到和他們一起等地鐵時,你站在隔壁一節車廂站臺前。你的身旁跟了一個女孩子,模樣很是不清晰,只知道著一身紅裙,像是古典舞考試時穿的那種裙子。

你站在她旁邊,與我記憶裏不同,你笑著對她輕輕地說,而她反而成了傾聽者。後來我們上了車,地鐵開得飛快,來往之間人擠人,但我還是看見你和她隨著人流下了車,而我留在了車上。

後來呢?後來我就去玩海盜船了。

段執一,我已經有半年沒有見過你了。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

“阮頤?”

“哎。”她應接地有些倉促,腦子裏思緒紛雜。段執一已經喚了她幾聲,她都沒聽見,“怎麽了?”

她沒說話。剛剛光顧著緊張,在他的副駕駛裏坐了這麽久,才開始有些後知後覺的緊張。他的聲音還是不緊不慢,像清晨古寺的鐘鳴,緩緩地敲進她的心裏。

“幫我把你面前抽屜裏的手機拿出來。”

阮頤掰開抽屜,手伸進裏面摸了摸。她摸到了數據線,CD、盒子、小小的瓶罐,就是不見手機的蹤影。她盡力地嘗試睜大眼睛去看,即使她知道,這些都是徒勞。

車裏沒有光,即使穿過最繁華的街道,那些一閃而過的亮光也不足以支撐她這個資深夜盲看清眼前。

她感覺有一雙眼睛正在註視她笨拙的動作。

‘啪’。

頭頂上的照明燈亮了,有一只手機正安靜地躺在她手邊的位置。

“手機沒設密碼,你打開通訊錄找找燒傷科杜明遠醫生。”

這大概是個專用的工作手機。阮頤撥通了電話,將手機舉到段執一的耳邊。這個姿勢對阮頤來說有點親密,她的手腕似乎能感覺到那個人均勻的呼吸,她感覺自己正拖著腳步狂奔在校園的跑道上,除了那個人的呼吸,還有自己無法控制的心跳。

突然,對方轉頭看了她一眼,直直地盯住她的眼睛。

像是….疑惑,或者探究。

“餵,杜醫生,我是小段。打擾您了,您今天晚上在醫院嗎?”電話的接通給了阮頤喘息的機會,剛剛那個眼神,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嗎?

“嗯對,我朋友燙傷了,剛送過來,女性….對。”阮頤的手有點酸,她擰過身子,換了只手。

“呃…..是這樣嗎……好的,我們馬上到,麻煩你了。再見。”

“她怎麽樣了?”阮頤雖然對段執一剛剛的一怔有些不解,卻也顧不得那麽多,連忙詢問周衡揚的情況。

“醫生說傷口很小,沒什麽大礙。去了再說吧。”

被打斷的小提琴曲繼續隨夜色繼續流淌,恰好是她很喜歡的那種旋律。

他好像一直在嘗試安撫她,各種方式。又好像壓根什麽都沒做,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潛意識。無論如何,他讓她的心靜了下來。

阮頤覺得,夜色裏的他們,有些浪漫。周圍很安靜,無人打擾,無人喧嘩,像是收到最美的情詩,在水邊寫下,從草木葳蕤中紛至沓來。

如果,他們真的能在一起,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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