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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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年末了,阮頤剛回到公司就馬上投入到年底結算大潮中。

前段時間公司簽署的並購案出了些意外,阮頤跟著財務總監連續幾周飛往廣東、江浙一帶去處理合同問題,手頭上累積了許多之前沒處理好的賬務。因此,一回到公司就忙得暈頭轉向。

“是不是人過的日子啊!”阮頤聽到隔壁桌有砸東西的聲音,連忙瞄了一眼。原來是隔壁方姐以頭戕桌,作生不如死狀。

“別啊,方姐,你現在可千萬別尋死覓活,好歹得拿完年終獎啊!”對面的小張從座位上站起,拿起茶杯走向飲水機。

說起來,阮頤也覺得財務工作並不好做,和S中的老師一樣,完全是拿生命搏明天,就看誰撐到最後身體不垮。

大學填報專業時,意氣風發,就指望著未來能幹番大事業,在天上到處飛,到各個國家去出差,完成工作之餘順便實現自己環游全球的夢想。現在倒是遂了她的心願,卻沒成想忙到連看書的時間都沒了。

不過小張說得對,確實得等到把年終獎捏在手裏再死一死,好歹他們公司的福利在同行業公司中口碑還是相當不錯的。

“方姐,沒事兒吧。”阮頤從抽屜裏翻出塊兒巧克力過去,笑了笑。阮頤從不吃巧克力,連這一盒都是周衡揚的客戶送給她,她再硬塞給阮頤的。

“唉,怎麽沒事兒啊,我這都快愁死了,已經加班一星期了,我都好久沒見著我閨女了。她爸最近出差,也沒空管她,我只能把她留在我媽家裏了。”

“哎方姐,你家恬恬快小升初了是吧?”小張是上海姑娘,每每語氣詞‘吧’在阮頤耳朵裏都是‘伐’的音。她站在飲水機旁聲音略微高了些,讓這個臨近下班還在忙碌的辦公室氣氛稍微緩和了一點。

“是啊,我最近還關註了幾個重點中學附近的學區房呢,打算帶恬恬換一個地方租房住。不過找了這麽久,也沒找著幾個好的地方,要麽太貴,要麽條件太差。”

阮頤以前聽同事們斷斷續續地說過,連起來大概是方姐的前夫被發現在外面偷腥,她一氣之下把他告上法庭,讓那個男的凈身出戶,現在帶著孩子一個人過。

“要想把這孩子養好啊,父母得豁出半條命去。”對面的小張一邊擰緊瓶蓋一邊搖搖頭,阮頤裝作認真聽的樣子,摸了兩塊餅幹默默地啃起來,“操心完奶粉錢得操心學費、補課費、學區房,到時候嫁娶還得操心,這麽一想這婚還不如不結呢。”

辦公室裏有家室的人都或點頭或‘是啊’‘是啊’的附和起來,只有阮頤默默地啃著小餅幹,無焦距地盯著屏幕。

“那什麽,小阮啊,你是不是還沒結婚呢。”

阮頤一聽到話題一轉到自己身上,頓時打起精神,連忙擰開瓶蓋喝了口水,小聲地嗯了一句。

回國之前,她在德國一家公司裏做會計,那邊的同事年齡普遍比她大個三到五歲,但基本上都還是單身貴族。回國後卻發現身邊許多同事已經為人父母了,自己這麽個光棍在一群已婚人士中顯得有些突兀。

“你也過了25了吧,我像你這個年齡,恬恬都已經懷上了,你怎麽還不著急呢。”

果然,女人的話題永遠逃不過老公、子女、惡婆婆。

“哎方姐啊!你之前說恬恬怎麽啦?”

麻煩的問題又被提起,方姐嘆了口氣繼續說:“唉,別提了。主管今天臨時通知我和老劉老秦昨天整理的對賬單有問題,讓我們今晚加班審核。我本來以為今天能正常下班,昨天就提前跟恬恬說好今天接她放學一起去外邊吃飯,這下又泡湯了。”

今天….阮頤看了看手機,擡頭問道:“方姐,我剛從上海回來,總監說今晚我能提前半小時下班,我可以幫你去接恬恬放學。”

算了,反正自己沒什麽事做,回家也只能一個人待著,恬恬也算是乖巧,再這麽聊下去方姐他們說不定還得給我整個相親對象出來呢,還是趕緊逃離這個是非之地吧。

阮頤走到小學門口時已經快到七點了,小攤販們看見學生大多已經走完,也就慢慢悠悠地開始收拾東西。阮頤環顧了一下周圍,只看見一個裹著深紅色厚圍巾的女孩兒坐在校門口的圓石墩上,抱著粉色的小水壺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腳。

恬恬很符合阮頤對自己未來女兒的設想,冬日裏穿著深紅色的鬥篷,戴上有個絨線球的帽子,手腕上搭著一把粉嫩的小雨傘,看見誰都笑瞇瞇地打招呼。

她曾經在夢裏這樣夢到過,她站在幼兒園門口等待著女兒放學,接過她的書包,拉著她的小手,轉過頭去,一個男人靠在車旁含笑地看著她們,女兒看見他,含糊不清地喊著爸爸,他看著女兒,也看著自己。

那個人的臉,她也只幻想過那麽一張。

“恬恬….”阮頤大聲喚了一句,小姑娘擡起頭,楞楞地看了兩秒,又瞇著眼睛笑了起來,背著巨大的書包撲騰撲騰跑過來,抱住阮頤糯糯地喊了聲,“芝麻姐姐。”

她之所以得到這個類似於少兒頻道主持人的雅號,是因為之前去方姐家蹭飯,對她做的那道紫薯芝麻球念念不忘,以至於每次去,方姐都會做上一大盤子的芝麻球,故得此芳名。

阮頤幫她把手套戴好,又牽起她的右手:“你媽媽今天晚上加班,不能帶你去吃飯了,她讓我帶你在外面吃飯,然後把你送回家。”阮頤說著,彎下身子,把手放在嘴邊,作出講悄悄話的樣子對眼前粉嫩的小女孩說道,“你想吃什麽都可以,我不會告訴你媽媽的。”

小女孩的眼睛頓時發亮:“那我要吃肯德基。”

果然小孩子都是喜歡吃快餐的,阮頤直起身子笑著搖搖頭。想起自己剛到德國讀書時,一頓接一頓的快餐吃得她一月不足胖了將近八斤,後來一看到快餐就作嘔。德國的冷香腸對她這個四川胃,無疑是致命地打擊。以至於後來索性約了幾個同樣吃不慣冷菜的中國留學生每天在WG裏開火,阮頤掌勺,其餘人買菜,吃得倒還不錯。

“最近學習遇到什麽困難了嗎?”問題一出口,阮頤便覺得有些傻。

她自己小學的時候,每天沈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裏,壓根沒在意過成績。小升初考試後,她聽阮爸阮媽說自己考了全班第一名,高興地不得了,自以為是伽利略轉世。進了初一才知道,她的小升初排名在年級五十名開外,而且那時候他們只有八個班。也是從初一開始,小小的阮頤才發現了一個殘酷的事實——大型考試不是只有期中和期末,還有個東西叫月考。

小學時的她有時會受到班上同學的排擠,或許是那時自己要麽沈溺於看些遠超於自己年齡的書籍,來顯示自己和周圍小朋友的不同;又或許是朋友和同學她分得很清,不想,也不願意和他們討論‘紫薇和小燕子誰更好看’之類的問題。不過總有人會無條件地信任她陪伴她,比如周衡揚。也總有人和小小的阮頤一樣,比如許故。

“嗯……”小女孩的頭緩緩地搖了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麽猛地點了點,“有,芝麻姐姐,我需要你的幫助。”

走進肯德基裏,阮頤選了兩份兒童套餐。回到座位上時,她的面前擺了三張紙。

“這是….數獨?”阮頤拿起最左邊的一份,有些吃驚地看著紙上的內容,面前這位小妹妹正抱著書包乖巧地看著她。

現在的小學生作業已經有數獨了?教育這麽超前的嗎?

“是啊。”女孩兒彈著腿,用紙巾包了一塊雞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道,“老師說這是在鍛煉我們的思維模式,她說初中的時候我們就可以參加全國性的數學競賽了,現在多做點有好處。”

確定這鍛煉的不是父母嗎?

她把三張紙都看了一遍,還好自己高中幾年打得基礎還算牢固,這幾套題也是數獨裏最基礎最簡單的類型。

她拿起筆,寫得順暢,像是高一下面對市級數學競賽,做得不慌不忙。

“打擾一下,請問能幫我叫一下阮頤嗎?”坐在後門邊看小說的阮頤忽然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轉頭一看,竟是在一班的初中同學,連忙把小說放好,沖她招了招手。

阮頤一直坐在二班靠後門的位置,即使在冬天,後門也依舊按學校要求敞得大開,準備隨時接受教導主任的巡邏。

“這兒呢。”

“我是來找你還一下筆記,還有個小忙想讓你幫一下。”

“嗯,你說。”

對面的女孩子從書本裏取出一張夾好的A4白紙,阮頤瞟了一眼,似乎是數獨。雖然阮頤的數學在年級是拔尖的存在,但她平日裏並不把時間花在數學上,對除考試以外的數學興趣也不大。

“這是去年市級數學競賽模擬題的壓軸題,特別難。我們班段大神還沒做出來,我記得你從小數學就挺好的,想拿給你試試。”

阮頤眼裏的光閃了又暗,她按耐住聽見這個名字的激動,接過對方的紙和本子點了點頭便回了教室。

往後的三天,像是和誰賭氣似的,每一節文科的課上她都盯著這張紙。拿了一沓A4紙,格子畫了又畫。英語課、地理課被老師抓包,不敢再有小動作,下了課又接著畫格子。

周衡揚以為她中了邪,整天盯著沓破白紙發楞,也搞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愛上了這個,只得幫著她畫九個九宮格,再用彩筆小心翼翼地分開。

好不容易做完,反覆核對確認無誤後,阮頤按耐住怦怦直跳的心下了樓。

“不好意思,我今天下午才想起來這道題,晚自習做完了就趕緊給你送來了。”

“哦,沒事兒,”女孩兒笑了笑,接過她手裏光滑的白紙,“我們段大神兩天前就做出來了,果然專業的就是不一樣….”

阮頤站在門口,迅速瞟了一眼教室內。那個男生坐在靠窗的第二排,正拿著一本書專註地看著。周圍的喧鬧與他無關。

沒戴眼鏡的她看不清他手裏書目的名字,只覺得外面的夜色剛好,像是餘光中忽明忽暗的《獨白》:月光還是少年的月光,九州一色還是李白的霜。

高一上的寒假,阮頤瞞著周衡揚報了個競賽的補習班,以補覺為由,拒絕了對方早上八點到下午兩點的任何邀約。整整二十天的早晨,她憑著身體裏所剩無幾的意志力起床,背著一堆資料趕往城裏的另一頭。看著公車玻璃反射出的那個蒼白而沈默的少女,不禁對自己生出了一絲心疼。

算了,沒什麽不甘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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