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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勝負終了誰家定(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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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日被生了銹的鐵鏈鎖在不見天日的帳篷中,與暄景郅相伴的除了散發著陣陣黴味的稻草之外,也只有些穿梭在各個角落之中的蟑螂老鼠之流。

暄景郅生在暄家,是嫡出的長子,更是自出生起便是暄家家主的繼承者,自小的環境優渥錦衣玉食養的他由來便是頗喜潔凈。加之他向來是一襲長袍兩袖清風,便是衣袖上染上一絲灰塵也定要換上一件,而今,又何曾受過此等骯臟不堪的所在。

黑黃粗布搭起的帳篷處處沾染著臟泥,更是遮擋住了帳外的天色時分。暄景郅被困在此處,不知外面辰光幾何,更不知日月流逝到底已經渡過了多少。不過,想來也是不會有多長久的,阿齊擄他來本意為要挾大周,所圖並非是他暄景郅本人,故而,這其中的關竅便全在一個時間上。想來,再不用過多久,便可以知曉結果了。

事實上,於暄景郅而言,其結果究竟如何他早已經料到。世人皆以為他暄景郅身為大周相國,才高八鬥,位高權重;又是由先帝親自指派為當今天子的帝師,已收扶著如今的皇帝登上大寶,多年來又輔他整飭朝綱,平衡勢力。為了一個區區烏單國,自然是萬萬不會舍他的......

然而,對於自己一手教養出來的北豫,暄景郅太過於了解,他定會讓自己背上一個為國捐軀,於史書工筆之上名留青史的一代名相。而他暄景郅的一條命,便是要留在這遠在玉門關外的塞外之地,隨著一年一年的黃沙,逐漸被埋藏在異國他鄉,直到外界再也無人記得,直到所有的所有隨著時光的流逝,慢慢埋葬,藏進深處。

如此想著,暄景郅倒也釋然了,或者說,從他知道自己被劫來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中就從未有過太大的波瀾,橫豎,他都從未想過自己最終能夠有什麽好去處。不過,想他暄景郅清活一世,也算一代風流雅士,他的骨子裏,流著暄氏子弟的血脈。即便是死,也要死的如九天謫仙,他一生清高,傲視九州,從不知茍活二字為何物。

風動過處,厚厚的羊氈門簾被人從外掀開,一約莫看上去身高八尺左右的壯漢彎腰進來。呼嘯的寒風從外間急急的鉆進帳內,西北的寒風,總是淩冽如利刃,暄景郅本半頜的雙目被這驀然打來的冷風刺得睜開了雙眼。

擡頭望去,目光所到之處,入眼的是一個身著赤金色蒙袍的男子,黑發分成兩股編成辮子梳在兩鬢邊,一頂赤烏色滾著金邊兒的氈帽扣在頭頂,一耳三鉗,共戴了兩只小銀環和一只大銀環。足登厚底羊皮靴。腰間配了一把鑲著鷹眼石的彎刀,鎏金鑲寶的刀鞘與刀柄好似渾然一體,暄景郅只一眼,便能看得出此物來歷不淺。

其八尺有餘的身材頗顯魁梧,一步一步落在地上擲地有聲,眉目間絲毫不辯喜怒,只那一張黝黑中又泛著凍紅的臉襯的雙目格外有神。目光穿梭間,雙眼的冷厲與淩冽絲毫不加掩飾,一雙濃眉搭著一個宛如鷹鉤的鼻子,仿佛那掃視過來的目光都帶了幾分力道與壓力,能生生的刮下一層皮來。

刻意釋放出得氣勢和那頗為華貴的衣帶配飾,便是遍尋烏單國境內恐怕也尋不到幾個,只憑那一把彎刀,便能確定,來人正是烏單國可汗——阿齊。

暄景郅雖斜靠在低處,但目光所及之處只輕輕掃了來人一眼,眼神便輕飄飄的蕩向別處去了,唇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好似摻雜這一抹譏諷,又好似是一股輕蔑的冷笑。卻不知旁人看了心中是何滋味,但就眼前的烏單國君阿齊看來,無疑是將他本就陰郁不堪的心上又蒙了一層陰翳。

“這幾日,暄相在此處可還過得滿意?”阿齊一挑眉毛,雙手負在身後居高臨下地問道。

“聽聞西北玉門關外多有豺狼虎豹之流,既是一幹牲畜匯集之地,可汗做出如此行徑,暄某自然也是甚為理解,故而,”暄景郅擡眸掃了一眼面前立著的阿齊,唇角蕩出一抹輕笑,將方才未完的話頭接了下去,“於你等而言,自是滿意的。”

一番話,說的刁鉆刻薄。暄景郅與人交談,鮮少有如此將話中意思不加絲毫掩飾便說出口。此一番言論,話裏話外,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明嘲暗諷,可見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暄景郅此次動了多大的肝火。

雖則如此,卻偏偏,暄景郅這幅樣子叫阿齊挑不出有半點的不對勁來,仿佛一切都是那樣的自然而然。明明自己才是此處說一不二的可汗,明明對方才是命在垂危的階下囚。可偏就是,面前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就是那樣的大氣斐然,舉手投足間隨意流露出來的行雲流水,便足以蓋過他方才刻意釋放的氣勢。

阿齊卻絲毫不在意,幹笑幾聲道:“我大漠子民一向豪爽,不似中原人士說話還要繞個九曲十八彎,本汗此次前來,沒空與你諸多口舌之爭,”

言及一半,阿齊卻又停下了,覷著暄景郅道:“本汗前日遣人向你那大軍副帥遞了封書信,今日剛剛收到回書,”言及此處,阿齊嘴角的笑意更濃,“相國難道不想看看您的手下是如何寫的?”

暄景郅微微正了正身子,眼風一斜帶這些刮骨的力道微微掃過立在面前的阿齊,唇角一彎道:“怎麽可汗方才還與我說過大漠子民一向豪爽,怎的轉口就變?”略微一頓,暄景郅繼續道,“莫不是可汗說話一向如此出爾反爾,言而無信?”語罷,暄景郅似是想起什麽一般,一抹清淺的笑浮上面頰:“自是了,你烏單國歷代國君向來如此,從來都是出口之語有如浮雲一般,否則怎會忘了百年前我朝君主早已向你等分封諸侯了呢?”

道的是一句反問,但言語之中的輕薄已然是躍然於面。暄景郅的一番話道下來,縱然是阿齊面皮再厚,聽到此處也不由得變了臉色。他相貌本就生的五官深邃,頗帶著一股異域之風,現下面色一沈,不由顯得尤為可怖。

“果然是中原的窮酸儒,只會逞口舌之能,暄景郅,本汗給你些面子,喚你一句暄相,你莫要給臉不要。時至今日,你真以為你還是什麽相國,位極人臣?本汗前日派人給你那手下的副將送了封書信,問你們那皇帝,是要你這立了軍功的相國,還是要我退位稱侯......”言及此處,阿齊本氣急敗壞的口氣居然略微帶了些鎮定下來,只不過,語氣之中的急躁暴怒依然難以掩飾,微微緩了一口氣,阿齊繼續道:“你們那中原的皇帝,竟說是什麽大周國威,是乃天命所歸,從不受人要挾。”

略微一頓,阿齊看著暄景郅的雙目幾乎要冒出火來:“本汗前腳剛收到回信,前線的人便立刻來報,道是你的手下,洛副帥再次揮軍北上,此刻大軍已到據我處不過三十裏地......”

言及此處,阿齊足下一動,上前幾步,如鐵鉤般的手指狠狠拽上了暄景郅的衣領,將暄景郅連人帶著縛手的鎖鏈一並拉到身前,拉的地上的鎖鏈嘩嘩作響。阿齊看向暄景郅的雙目中已然快要燃燒起來,發出的聲音也好似是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一般,充斥著嘶啞,幾乎是怒吼出來的:“你的那個皇帝一定要我烏單滅國才肯罷休嗎?!”

這句話,阿齊是目光灼灼的盯著暄景郅吼出來的。不過,與之截然不同的反應,暄景郅此刻竟然笑的幾乎完美,北豫,果然是他暄景郅一手教導出來最成功的帝王。如果,今天北豫答應了阿齊的信中所書,恐怕自己還要擔憂他行事作風是否依舊帶著婦人之仁,盡管,這樣的結果於他暄景郅而言,真的很好。

可是,北豫的一句大周國威,從不受人要挾,就讓他真的確信了,北豫鐵血的帝王手段已然是刻進骨子裏的東西。日後,他定不會因任何憐憫也好,仁義也罷而做出不利於江山社稷、不利於他大寶之位的決策。這樣,很好,真的很好......

即便下一刻,毫無利用價值的他,很可能會在阿齊暴怒之下而身首異處。

“可汗亦是做過國君的人,怎會不理解一國之主自然是希望天下統一,四海歸心,八方萬民一齊朝拜□□,如此,滅你之國,自然是勢在必行。”

一句話,又成功惹得阿齊暴跳如雷,捏著衣領手微微加力,暄景郅便立刻感受到脖子處驟然收緊,很快便不能呼吸,只瞬間,胸口一悶面上便開始逐漸泛得青紫起來。眼看著暄景郅分明已經憋得青紫的臉卻還帶著淡淡的笑意,阿齊瞬間便更是平添一分怒火,惱羞成怒的狠狠將暄景郅摔在地上:“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身志之士,何懼一死?”暄景郅依舊是暄景郅,兩袖清風,一身傲骨,從不低頭。

“好好好,本汗這就成全了你!”阿齊氣得醬紫色的面孔已然變得五官扭曲,探手自懷中取出一個小藥瓶,不由分說便一手捏開暄景郅的嘴,一手將其中白色的粉末倒了進去,隨手拿起身邊的破碗,將那混著沙石的水灌入。暄景郅被嗆得涕淚泗流,只彎著腰咳嗽連連。

將藥灌進去,阿齊反而平靜了很多,命人打開了捆縛暄景郅雙手的鎖鏈,一絲笑意彎在唇角:“這噬心丸的滋味,相國便慢慢品嘗吧,本汗相信,用不了多久,暄相便會像條狗一般跪在本汗腳下來求,到那時,我看你還如何神氣!”

言罷,轉身便出,未曾留下一片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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