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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勝負終了誰家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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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建在距離玉門關僅僅百裏之內的涼州城,自然首當其沖的抵禦著邊塞的黃沙漫漫,淩風刺骨,即便是涼州城內的刺史府也未嘗好到哪裏去。府中一間布置頗為華麗的臥房中,一盞油燈似是能察覺出窗外一陣賽過一陣的寒風一般,伴隨著那怪風卷起的沙石打在窗紙上“嗚嗚”的聲響,一跳一跳的閃動著忽明忽暗的光芒。

西北關外的氣候苦寒惡劣,終年皆是塵土卷著黃沙的狂風席卷,是以處於大周最為邊塞的涼州百姓早已在一代一代傳承積攢下的生活經驗中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生活習性來適應著邊關的環境惡劣。

諸如,但凡是每年三四月份,是風沙來襲最為頻繁的季節,其不論男女,但凡出門必要帶上一條披帛紗巾,用以包裹頭頸抵禦風沙;又例如,涼州百姓都會在自家的宅院中挖出地窖來儲藏糧食瓜果等水糧物資。終年的烈日高照,普通女子也不似中原女子女子一般只用尋常的傅粉胭脂,她們用的,是專門自綿陽身上提煉出的一種油脂再經過米粉鉛粉,再加之西北獨有的雪蓮等植物調和而成的一種膏狀搽臉物品。山羊因是自動物體內提純出的東西,油性極大,故而,這種搽臉的膏也不同於中原地區普通的傅粉,只做裝飾而用,其更多的作用,更多的是保護肌膚不被太過強烈的陽光所灼傷。

但,即便如此,莫說是涼州城的百姓,便是整個處於西北的百姓雙頰都是一片被終年的黃沙烈日所灼傷的緋紅,更有嚴重者,是一根根滲進肌膚中去的血絲,整副面頰都透著紅紫的樣子,終身難再覆原。

而暄景郅,作為一個生在雁門水之畔,長在京城之中的暄家長公子,雖也受過一番錘煉敲打,卻也從未到過如此惡劣環境之下生存。更何況,此次出關北上,並非是體恤民情游山玩水的,身負幾十萬的大軍行帳帶兵平亂,又豈能不處處殫精竭慮,步步為營。

自壬寅年冬月出征,到如今的癸卯年二月,整整三個月,一封一封傳回鹹陽的是三十三封八百裏加急大捷戰報,督軍三陣上下,無一不讚嘆他暄景郅一介文官出身卻用兵如神,打的烏單國十萬大軍連連敗退潰不成軍,由是,涼州城上下,上自三軍刺史,下至平民百姓販夫走卒,無一不口口相傳這位料事如神,用兵可堪比南宋名將岳王的暄統帥,自然,其真正的身份眾人也是知曉,昔日連任大周相國的暄景郅,如此一來,更可看出其文武全才,一身才華。

可是,為人奇怪的是,這位暄統帥從不露面,每一封軍令下達,每一次督陣指揮,不是坐鎮帳中便是坐在四周帷帳都封的嚴嚴實實的馬車之中,烽火三月,迄今為止,能有幸見過暄景郅真容的,也不過區區兩個人。一位是隨暄景郅一同前來的督軍洛緒清,一位依然是跟在暄景郅身邊一同前來的小廝,換而言之,這涼州城本地的官吏刺史,不曾有一個見過暄景郅的真容。由是,這一番舉動又給暄景郅平添了一番神秘的色彩。

時日一久,外間傳言紛紛,眾說紛紜。一說暄相此人性情孤僻,不喜與人接觸;又說這位暄家大公子向來眼界頗高,行事作風頗是高調,從不輕易面見常人。向來市井傳聞皆來自於百姓之間的口口相傳,而這口口相傳間自然而然的便會在其過程之中出些大大小小的出入。但是,無論這外間的傳言是好聽還是難聽,這位傳言之中的重要角色暄景郅始終不曾露面為自己辯駁一兩句話,端的頗是一股任爾東西南北風的派頭。

但事實上,管他外間的流言究竟傳成什麽樣子,這事實真相其中的個中滋味,其內裏的酸甜苦辣,也終究只有當事人暄景郅自己一分一分品嘗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沒有人知道,這位暄相國舊疾新傷加身,受不得半點寒風的侵襲;也沒有人知道,這位傳言中當年風華絕代,溫潤如玉的暄家大公子已經成了一個跛腳的瘸子。更不會有人知道,當年在武林大會中一舉奪魁,亦雷厲風行之勢拿下玄霄宮宮主之位的江湖第一高手——蕭九卿,如今,連正常的行走都要靠一根拐杖來支撐。

人說英雄寧願馬革裹屍也不該遲暮潦倒,而他暄景郅,卻是在雲端的最鼎盛處,一步一步,跌落至此。這樣的一個極大落差的過程中,恐怕這世間男兒沒有幾人能夠承受的住,可暄景郅,卻硬是笑迎了所有變故,雲淡風輕。

可這獨自打落牙齒活血吞的滋味,他又究竟是如何一個人躲在暗處一口一口將血咽進肚中的?

恐怕,只有天知道。

短短三個月的時間,暄景郅一副面孔便被西北的寒風吹的滄桑了幾倍不止,本就被歲月侵蝕染得花白的兩鬢又平添不少銀絲,眼角細碎的紋路似乎又更深了些。西北塞外嚴重缺水,便是平常外出也能含上一口的沙子,土地幹涸的處處龜裂,暄景郅的兩片薄唇也是終日的血口不斷,莫說是開口說話,便是微微扯動嘴角笑一笑也是血絲溢出難言的痛楚。

昏黃的燭火一跳一跳的閃動,映照著暄景郅在燈下的側顏格外的蒼老。事實上,已是年過半百的他依舊是每日操勞不斷,再加之北豫、曲清妍,還有一雙兒女的種種事端鋪天蓋地的壓在他本就已經疾病交加的身上,能夠有今日的這般模樣,委實也是算的上在正常不過。

只是......不禁歲月感嘆,人世變遷,盛極必衰,物極必反,都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可是,這天數,究竟是何其的公平?還是何其的不公?大抵古來今往數千年,也無人能夠解答得了這個問題吧。

一副羊皮帛書平鋪在案上,因著是卷在竹筒中遞上來的,故而原本並不平整的兩角被兩方紫檀鎮尺壓著,其上所列密密麻麻的條文皆是烏單國所列日後年年納貢賦稅的物資數量。暄景郅身為此次出兵的主帥,諸如此等國書文卷等自然需要經手查驗審批而後蓋過批文之後再經來使傳回。這其中,一來一去自然需要耽擱不少時日,是以在暄景郅手中的時間自然不剩多少。

更何況,烏單國稱降一事已經八百裏加急傳回鹹陽,身為天子的北豫自然已經拿到國書,若是他在這西北邊境耽擱久了,只怕朝中那些個居心叵測之人給他來參一本傭兵不返之罪,而北豫順勢而下,那,只怕是要波及他暄氏滿門了。

深夜寒氣侵體,暄景郅凝神細細的一條一條對過帛書上羅列的內容,分明已經皴裂的手指一行一行盯著細小的文字過,絕無疏漏。窗外又是一陣淩冽的寒風吹過,鉆著門窗間細小的縫隙跑進屋內,不知是否因著深夜久坐的寒氣,暄景郅只覺胸腔中一陣悶痛,而後不受控制的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咳咳......”暄景郅拋下手中的筆捂著胸口越咳越烈,伴隨著胸中劇烈的悶痛,一股鹹腥湧上喉間,連忙取了手邊的一塊帕子掩在唇上,而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口中一陣腥甜之後,白色的帕子上便染了一灘刺眼的猩紅。

咳血,已經不知道是這三個月來的多少次了,暄景郅早就不以為意。從初來乍到每日見天的咳嗽,到後來咳出的痰中帶著些血絲,再到如今,每日頻繁的胸痛咳血。暄景郅自己身為醫者,又豈會不知,因著這西北氣候惡劣,他武功盡廢,又無真氣傍身,已是患了肺癆。西北地區,植被缺乏,草藥一類一向供應不全,這病一來得不到及時醫治,二來,暄景郅自到涼州整整三月,每日都是殫精竭慮,連日的操勞,精力虛耗,將這病拖得越來越重,一直到今日,已經是藥石難醫。

血是咳出來了,可這咳嗽卻是止不住了,一陣強過一陣的幹咳幾乎把暄景郅的肺咳出胸膛。勉強控制著右手的抖動端過一旁早已涼透了的銀耳燕窩,極名貴的血燕配著清肺潤脾的銀耳對肺疾有極大的舒緩作用。就著飲過幾口之後,暄景郅才覺得好一些,這一盅銀耳燕窩,是此次與他一同前來的督軍洛緒清命人熬制的,此前他親自端來送到暄景郅的房中,只道:

“皇後娘娘臨行前特意交代的,宮中最好的血燕,本是為說相國體虛,如今,倒是派上大用場了。”

暄景郅看著碗底殷紅如血的湯汁,眼角處不知是因著方才咳嗽出的濕潤,還是心中那一脈難掩的蒼涼。縱然是他暄景郅早就料到今日的這番田地,縱然他早將生老病死看得極淡,可他終究是個人啊,是個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啊......

誰不會有私欲,誰不會對人生有期頤,他暄景郅教養了整整十年嘔心瀝血的孩子,竟是比不得一個外人,比不得一個洛彬蔚......

一行清淚滑出,深夜無人,暄景郅這個看似 永遠都□□屹立的身姿,終於在這一刻,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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