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半江瑟瑟半江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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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裏的熹微晨光本就透著幾分慵懶的味道,臨近年關,好似這每日照常升起的斜陽也染上了一絲倦怠。碧巖山上四季景致各不相同,或是春日裏的泉水叮咚流水潺潺;或是三伏之中的瀑布飛漱,又或者是秋冬之季的滿山紅葉銀裝素裹,這其中,唯一一道四季皆同的便是這遍布滿山的碧草綠樹。

夏燕青自鹹陽騎馬而出一路南下,奔波一宿不曾停歇片刻。他怕,他怕他到時已然是遲了一步,他怕看見碧巖山上曲妹的血肉模糊,他更怕待他上山去的時候已然是一片櫻草枯黃的裊無人煙他怎麽也想不到,如今已然是年逾四十的他竟然變得如此膽怯,隨著馬蹄踏過離京的路程越來越遠,臨行前暄景郅凝重的神色就在他心中變得愈發鮮明深刻。

一路策馬疾行,根本不敢耽擱片刻的功夫,待天邊泛著魚肚白的晨光之時,夏燕青已經抵達了梓州城的城池之下。此處若是想上碧巖山,只有兩條路可以行走,一是從梓州城門下向北繞約莫三十裏,這其二,便是穿過梓州城,只需一刻鐘的功夫便能直達碧巖山的山腳下。

碧巖山腳下的梓州城本就是個不大的城鎮,只是因著碧巖山的風景秀麗遠近聞名,因而導致的本不繁華的梓州城卻也商賈游人絡繹不絕。短短十數年的光景,這梓州城內新開的大大小小的客棧旅店便如雨後的春筍一般一茬接一茬層出不窮,更有甚者,有些瞧準了機遇的商人更是將生意做到了吃住行一條龍的地步。因著游人來往帶動的梓州城中的經濟迅速在雁門水以北一帶的地區中脫穎而出。

夏燕青擡頭看了看天色,若是要從北繞過梓州城,那麽至少也需要一個時辰的光景,可若是在等上一刻鐘城門打開,那麽只需半個時辰便可上山。左思右想的衡量一番,夏燕青決定等候片刻直接從梓州城中穿過,事實上,如今他身為當朝相國府下的首席客卿,身上自然是有信物的,憑此信物,便是現下要求守城將領開門放行也是綽綽有餘......只不過,眼下暄景郅已然是自身難保,縱是相國一字的頭銜未摘,卻也到底是風雨飄搖未知變數,且不說事到如今這道令牌還有無用處,便是眼下節骨眼處,縱然是鹹陽城中的消息還未傳到這幾百裏外的梓州,但夏燕青也終究是不願再徒惹是非,事到如今,他只望暄景郅能夠拖得一副殘軀而退,既是成全了曲妹,也是成全了師父......

是以,當夏燕青趕上山,抄著密道走進山莊時,終究是差了一步。

七零八落的屍體橫七豎八的躺在院子裏,往常被曲清妍侍弄的一眾青竹松柏也都濺滿了鮮血,青石鋪就的地此刻被已經幹涸的血裹上了一層厚重的粘膩。入目的瘡痍和血腥立刻讓夏燕青慌了手腳,抱著一股近乎是絕望的心思,裏裏外外的搜了個遍也不曾看到曲清妍母子三人的夏燕青不知是悲是喜,在大喊了幾遍都無人應聲之後,夏燕青沈著神色緩緩坐在堂屋之中的臥榻上靜靜思索。

曲清妍平日裏處世行事之風頗有一股暄景郅的幹脆利落及謹慎,如今裏裏外外皆看不到她母子三人的蹤跡,夏燕青便已經七七八八的料到了曲清妍必是已經有所安排,既是有所安排,那麽必定會做的滴水不漏,倘若是留下了一絲一毫其他線索,必會後患無窮。

方才初上山時一時慌亂,現下靜下來之後,夏燕青自然而然的便想起了水月庵。這個水月庵,夏燕青作為曲府門前曲然的座下弟子,作為曲家大小姐曲清妍的師兄自然是聽說了解的。只是,因著夏燕青多年來頗為自持,又顧忌著自己到底是曲家的外姓人,故而其從不在未得吩咐的情況下過多染指曲家的私事。因而,這水月庵的事,即便是他也只知道這出處庵堂是曲家的,卻不曾了解住持靜言的身世來龍去脈,了解的深些,他只知道這位靜言師太的俗家姓名而已。此番曲清妍的別苑出事,他若是想要得消息,又舍那水月庵其誰。

別苑通往水月庵的路徑夏燕青並不熟悉,也未曾走過,只是在前一陣閑談之中聽曲清妍無意之中提起過具體的路線方位。只不過,夏燕青本身便精通奇門八卦五行相術,找不到路這種事情自然不會發生在他的頭上。自袖中取出一枚只有手掌大小的羅盤,對著頭頂上的太陽轉過幾個方位之後,夏燕青便循著後院處的一條小徑走去。

冬日裏的山路本就不好走,不過這條小徑卻是出奇的平坦,不過走了約莫一刻鐘的辰光,夏燕青便見到了一處青瓦白墻的院落。一處透著典型的江南建築的院子,外形上看也不過只有一處大殿而已,庵堂的正門是兩扇漆黑的木門,上方掛著一塊牌匾,上書“水月庵”三個字。

說句實話,如果不是這一塊牌匾上面的字昭示著這處院落是一個尼庵,夏燕青都要以為這裏根本就是一處住家的宅院。而且主人還是來自江南水鄉的一位文人騷客。

四處屋頂的飛檐上掛著銅鈴,風動過處,丁玲作響。夏燕青探手推門而入,只見一面雕著梵文的照壁,寂靜無響。繞過照壁,跨進正堂,才見正上方處供奉著一尊慈航菩薩,夏燕青自幼跟隨曲然研習相術風水多年,雖不曾正式拜入道門,卻也終究算得是半個正一派的弟子,不為別的,只是因為他師父曲然早年便已皈依的正一派的門下。

道門分全真正一兩派,其中全真派屬於正兒八經的出家人,而正一派除了多了一個道長的頭銜之外其生活習俗上與世上俗人無異。可以吃肉,可以喝酒,也可以成親生子,繁衍後代。故,夏燕青作為一個正一派道長的弟子,雖不信佛,卻也是因著出於禮數,也從一旁的香案上取了三柱清香沖著上方的觀音菩薩揖禮一拜。

宗教信仰一事,自古傳下來便有諸多的說辭,各門各派爭論不已,卻從未有個正兒八經的道理。例如佛教中的觀音菩薩,大乘佛教之中阿彌陀佛的化身,但是在道教之中,便稱其為慈航真人,是元始天尊的第九位弟子,也是元始天尊門下唯一的一位女弟子,位列十二金仙之一。

事實上,若是循著史書去細究一番,便可知道,早在佛教傳來中土以前,九州大陸便早有了慈航真人,普陀山便是其道場所在,只不過後來傳到印度,這位本是中土神話之中的十二金仙之一便成了觀音菩薩。

自然,前塵往事不可追,往事已矣。夏燕青此番前來也不是為了去就宗教信仰一事的,正待出堂尋人之時便撞上了聞著聲音前來的靜言。

“施主”靜言沖著夏燕青微施一出家禮。

“哦,冒昧前來多有打擾,還望師太萬勿見怪。敢問......師太,貴庵中可曾有一位名喚鐘梓的女子?”

此話一出,靜言本微微垂下的眼皮一跳,擡首深深的對上夏燕青的眼眸,不過須臾的功夫,卻已有千萬種的猜測從靜言的腦中滑過。

鐘梓兩個字既是詢問試探,也是暗號。如果說這個世上有許多人都知道她靜言師太是水月庵的住持,那麽知道她俗家名姓的堪稱鳳毛菱角,便是數著指頭一,扳,也不過只有兩個而已。一個是當年對她有恩的曲然,另一個,便是曲家的大小姐曲清妍,除此兩人之外,再無人知曉鐘梓二字。

而如今,靜言看著眼前的這個男子,沈思了片刻後詢問道:“施主可是夏公子?”

“正是在下。”

“有何為憑?”

探手自袖中取出那枚羅盤,夏燕青看著靜言:“不知師太可識得此物?”

“此處並非講話之地,施主請隨我來。”事實上,只第一眼靜言便已經確認了夏燕青的身份,夏燕青未曾見過她,可是她,卻是在暗處見過夏燕青的。

一路引著夏燕青走入後堂的禪房之中,靜言看著夏燕青:“大小姐曾經交代過,要把小姐親自交給您帶走。”

“曲妹現在在哪?”

“我不知道,昨夜是貧尼帶著小姐躲在路旁的山洞之中才避過一難,漏液逃回庵中不敢外出,今晨派門外的弟子去探聽了一番,卻並未打探到大小姐和小公子的下落,”略微一頓,靜言接口道,“便是連紫蘇姑娘也未見蹤影。”

“你說兕子被你帶走了?”

“是,眼下小姐被安排在靜室之中的暗房之中,您既然已經到了,就快將小姐接走罷,昨夜出事,這碧巖山怕是也該風聲鶴唳起來了。”

“曲妹還有沒有交代旁的?”夏燕青看著靜言默默搖頭之後心中了然,遂道,“師太自身珍重,兕子我便帶走了,你安心......”

一騎快馬絕塵去,龍鳳從此兩地居。天涯海角如相問,誰能識得舊模樣?

這一去,天涯相望,未知何年花重開,不知何年再重聚。從此兕子,便是他的親生女兒,至於阿楠......他早就算出他命格迥異,天命難違。

壬寅年冬月十三,相府門前首席客卿夏燕青不知所蹤,據最知曉其中內情的靜言師太所言,只知那日夏燕青帶著服了安神藥的暄兕祐下山之後一路向東去,再不見蹤跡。

至於暄景郅的夫人曲清妍和他的另一個孩子,好似人間蒸發一般,再也沒有了消息,不知其是死是活,亦不知其流落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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