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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斷情難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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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酉年七月廿四,鹹陽城大小十三街被籠罩在一方陰雲密布之中,怪風四起,嗚嗚的刮過灌木叢生,帶著幾分勁道剛烈行過青石板鋪就的地面,吹的樹木沙沙作響,端的雲層愈來愈厚。暗沈的天空沒有月亮,厚重的雲層鋪天蓋地的壓下直教人喘不上氣,微弱的星辰根本抵擋不住烏黑暗沈的壓力,早早的隱身藏起,放眼萬裏暗沈只有正北方幾顆星子努力的閃耀著其黯淡的光輝。

古來今始曾有語雲,北極天罡者正五星相存,五星尤對中原天下的五方大地,亦即五方諸侯。人性之成莫不性情與天賦,各星所含則為各自迥然相異的人性。星宿二字,先星後宿,星之恒動,則是為人之本性,幾顆截然不同的恒星動之組成,則為宿,故,二十八宿,則為二十八種不同的人性。自古二十八宿各司其職,若五星恒聚其中任何一宿天區則為“五星聚”,五星聚者,亦即正北紫微星耀華,是為帝王之象。帝星亦即紫薇,紫薇亦即北極,此星宿在五性之中屬貞性,天樞則又為靈性,而有此靈性者唯有北極座與北鬥座。北鬥天樞者主桃花情緣,一生情路坎坷;北極天樞者則主人生來異稟,天賦卓絕。天樞,即天之靈樞,故北極天樞者,亦為天之靈樞之中心所在,因先有天樞,而後衍生靈性,亦即靈感。故,人生自然,而天即自然,所以是為人天自然和諧為一,即陰陽五行平衡,是為和。

萬物蕭條之下,唯有北極天罡紫薇星灼灼閃耀,蕭九卿右手執著一柄長劍立在鹹陽宮門外。一襲純白的中衣被風吹的揚起前襟,外罩一層同底色紗衣,一頭墨發未做任何冠束,只隨意的披下任其隨著風四散揚起,半扇青銅面具在宮門前燭火的映照下閃著清冷的光。夜色下難掩一雙星目的幽冷陰鷙,眼風道道劃過,似是一把把新開的利刃,鋒利異常。

儀元殿中北豫端坐在書桌後,右手握著狼毫一字一句勾寫的格外認真。窗外愈刮愈大的風吹的窗欞上的明紙嘩啦作響,隱隱有破窗而入的勢頭,似是連一旁的燭火也感受到了不安,從微微晃動直到越發的閃動不定。焦黑的燭芯燃了半數有餘,燭光也不似先前那般通明,再加上跳躍閃動的晃眼,北豫眼前的字立時便顯得模糊起來。蹙著眉擡首看向空無一人的殿內,略略提了聲音喚道:“來人。”

聲音穿過曠大的前殿顯得格外遙遠,但幾乎是北豫話音剛落,這邊的內監已經推門而入。聽到人進來的動靜,北豫低著頭繼續書寫案上的批表,只淡淡吩咐道:“再添幾盞燈。”

來人唱喏道是,隨即便尋出幾根新蠟燭與一盒油添燈,不聲不響,好似北豫身邊根本無人在側。北豫批表之時喜靜,亦十分不喜旁邊有人,是以,自他登基以來,只要不是特意吩咐,殿內定是一個侍從都不會有。哪怕是房中的燈暗了,手邊的茶盞涼了,硯中的墨用盡了,但只要北豫不喚人,這些內監是決計不敢私自進內的。

外間的風沒有絲毫的要停的跡象,甚至卷著黃沙吹出了幾分淩厲。嚴寒昏聵之下,萬物皆慵,呼嘯的北風中,一道人影緩緩踏進殿內。夜色四合的籠罩下,潛藏幾載的北煜終於第一次站在了明處,並且,便是這樣堂而皇之的邁入了當朝天子——北豫的寢宮。

殿中雕梁畫棟極是熟悉,一花一草,一事一物都宛如昔年景象。曾經,父皇執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勾畫著本該屬於他的江山社稷;曾經,他住在這歷代太子的宮中受盡了人間富貴,萬民景仰;曾經,那後殿的竹林中,他執著卷書誦讀著他本該順利的一生帝王路。每日靜坐房中,他不知用盡了多少力氣,才將滿腔恨意勉強壓在心中;不知咬碎了多少銀牙,才將那鋪天蓋地的不甘狠狠吞進腹中。看著母妃日漸憔悴的身子,看著她日日流淚生生哭瞎了雙眼,他恨,他恨得咬牙切齒。新帝登基普天同慶,他卻只能躲在陰暗的角落中茍且偷生,這天下,這江山,這龍椅,這萬民的伏拜,原本,都該是他的!沈寂了幾載的心終於被狠狠的揪起,這把龍椅,這方玉璽,還有那普天之下只有天子能用的朱砂筆,都是父皇留給他北煜的東西!

北豫素喜清靜,故而平日儀元殿並沒有太多侍衛把守。而今夜,許是因為天氣的緣故,侍衛亦是難得早早得了恩準回房歇息,是以,比之往常竟是更加疏於守衛,放眼院內,竟是沒有一個侍衛看守。轉過回廊直接邁入後殿,北煜走的輕車熟路。曾幾何時,他北煜是當朝天子捧在掌心中的五皇子,是命定的儲君。他不甘心,他怎麽能夠甘心!

一把短匕首見血封喉,淩冽的風聲掩蓋下,北煜無聲無息的結果了殿外一眾內監的性命。自袖中取出一塊方巾輕輕擦拭著利刃上的血跡,刀壁一閃而過的寒光印出北煜眼眸中嗜血的瘋狂殺意,還有那一抹貪婪就將得逞的興奮。

緩緩收了匕首掩在袖中,探手推開了儀元正殿的大門,血紅的漆尤顯冥界叫囂。曾經醞釀許久的情緒,曾經午夜夢回無數次夢到的情景,他本以為會在看到北豫的那一刻瞬間爆發,起碼會上前不顧一切的狠狠給那張臉幾耳光,然後踩著他的胸口逼他自盡,就如兩年前他逼著父皇服下那瓶鴆毒。北豫欠他的債,他終究要讓他一筆一筆的償還的清清楚楚。

可是,就在北豫蹙眉擡首的那一瞬間,他發現他錯了,這一刻,他不是憤怒,不是恨,亦不是那滿腔即將要大仇得報的快感。平靜,只有刻骨的平靜,自內向外散發的平靜,他曾經預想過無數次的場景在此時此刻真真正正的上演,他想不到的是,他竟然,真的就如此平靜。

在北豫滿是驚詫的目光中,北煜淡淡勾唇一笑,就這樣笑得雲淡風輕,就這樣笑得毫無城府,一如當年的樣子。如果物是人非都是蹉跎歲月留下的滄桑,那麽十數年的光陰易逝,早將那些記憶深處的溫暖封存的嚴嚴實實。九歲的北豫和四歲的北煜,廿二歲的北豫和十七歲的北煜,這中間,是十三年的恩怨糾葛。當年九歲的北豫看盡人事變遷,歷盡世態炎涼,彼時的北煜卻正承父母之愛,享盡寵溺;十年,整整在天子山上的十個春秋,北豫一時一刻都將當年的事記得清清楚楚。直到他十九歲時回到京城,弒父奪位,拿走了北煜享有了十年的東西。這十三年的陰差陽錯,早已將那些久遠的兄弟情深鎖進心房。

事到如今,北豫和北煜,如今的他們,是政敵,是對手,甚至,北豫已經是北煜的殺父仇人,但唯獨,不再是是兄弟。隔了十三年的物是人非,他們,再也回不了頭。

“兩年未見,皇兄依舊否極泰來?”

......

這一夜,於北豫的一生為帝生涯中,都記憶猶新,乃至於在大周的史冊之上,都會留下極重的一筆。

佇立在鹹陽宮門之前的蕭九卿看著遠處一道道身影逐步向前移來,本就是一條直線的唇角微微一抿,很好,該來的都來了,那麽,他便成全這班人的誓死忠心。右手依舊扶著長劍在地,眼看著一眾兵將行至眼前,唇線逐漸勾成一抹弧度,冷厲的眼風也懶得去理沈逸的震驚。心念所至,全身真氣凝聚在左手掌心,雙肩一聳,極剛極強的內力直接摜出攻向來人,十數個兵士瞬間被掌風震得內臟俱裂,不消片刻,便立時氣絕身亡。用一幹兵士的血潤過手後,蕭九卿右手手指微微一動,閃著寒光的長劍自空中劃過一抹弧度隨即便被蕭九卿緊緊握在手中,劍鋒所到之處,淩厲幹脆。江湖第一高手,玄霄宮宮主出手,莫說是沈逸手下的一幹蝦兵蟹將,便是他沈逸本人也根本就招架不住蕭九卿強攻之下的一招一勢。

這一夜,鹹陽宮外的刀光劍影刻骨銘心;這一夜,蕭九卿血洗數十條人命卻也終究大意;這一夜,北豫與北煜隔了十三年終究還是對簿在儀元殿中恩斷義絕;這一夜,顧言之立在院中望著暗沈的天空肆意的冷笑。這一夜,亦是暄景郅與北豫之間走向極端的開始,這一夜,註定,將要在每個人的心中留下一輩子也不可磨滅的烙印。

幾個回合之下,沈逸帶來的人馬已被殺了大半,蕭九卿透過面具掃了一眼圍在身旁的人,露在外面的唇角微微一勾。內力自丹田處迅速湧上,雙肩微微一動,幾股至剛至陽的真氣便從雙肩上方迅速彈出,所到之處,直接將一眾兵甲擊的肢體分離。一波接一波的兵士上前,再被蕭九卿極強的真氣彈的粉身碎骨,如此這般下來,不消片刻,沈逸所帶的一眾人便一個不剩,全部命隕。

將近數百條人命,頃刻之間便化成了一堆肢體殘塊,溫熱的血尚還順著斷裂開的傷口處汩汩流淌,不消眨眼的功夫,便染紅了腳下的青石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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