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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瀚海化作總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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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宣室殿前的一鼎青銅古鐘碩立高掛在漢白玉欄桿正下的青石地面的三尺上方,玄鐵構造的鏈條自鐘鼓雙側纏繞著兩根漆黑的鐘槌而定。分列兩旁的六名內侍執著鐘槌向前推去,便傳出悠悠的響聲。

此鐘名曰“元鼎”,若是追本溯源,只怕其歷史早已有數百年之久。數百年前,有一在史書上記載極少的朝代,號曰為“南晉”。

此鐘,據史書記載,是由南晉的開國君王,去往極北苦寒之地的高山鑿出一塊足有千年的古銅鑄造而成。其鐘身雕刻,盡皆是由《山海經》中所記載的神獸、相傳當年混沌初開之時的盤古氏、大地之母女媧、並有嘗遍百草的神農氏等數十位遠古上神以及早已不覆得見其真容的奇珍異獸所構成。

此鐘分量亦是十足,數百人全力相傾才可堪堪擡起,便是兩方鐘槌也要合三人之力方可推動。耗費如此心血,自然便被奉為了南晉的鎮國之寶,貢在南晉的密室古墓內,由掌國大祭司保管。而更有甚者,民間口口相傳,此鐘其實根本就是遠古上神所遺下的神器寶物,有穿越空間時辰,勘測過去未來之效。

自然,數百年的時間早已過去,這片名曰九州大陸的土地亦是不知歷經了多少滄海桑田,而當年曾經盛極一時的南晉也早已隨著時光的流逝永遠沈睡在黃沙中。就如這元鼎鐘,不論當年如何神秘,不論其是否有老百姓口中所傳的神奇,今時今日,卻也只是大周的鹹陽宮一鼎告示早朝開始的青銅古鐘。

如往日一般,聽著殿下的山呼萬年,北豫拖曳著身後下裳的燕尾,面色沈靜的踏上了最高位。

坦白的說,北豫這幾日,心中是比任何時候都盼著每日的早朝,不為別的,只為了,暄景郅那日的一句“撤了桌椅”。其實,說是撤,也未必就真是撤,他北豫身為一國之君,吃穿用度自然是頂上品的東西,實打實的小葉紫檀原料制成的用具,若真的要搬,只怕也是勞師動眾。

那日暄景郅隨口罰下來,北豫轉了轉心思,便軟著聲音弱弱看著暄景郅:“師父,您看這勞師動眾,我每日跪一個時辰就是了,又何必......”

暄景郅饒有興致的看了一眼北豫,大手一揮:“陛下所言,臣深以為然,既如此,那便......”眼風掃過北豫,接口道:“那便不必撤了桌椅,自在旁邊設了案罷,左右你平日望著桌椅想坐,也能思慮的快些,臣這為師的......”伸手拍了拍北豫的肩膀:“也很是不忍叫你跪的太久。”

就如暄景郅所言,望著昔日日日坐過的桌椅,心中自然思慮萬千,卻到底是何種思慮,卻還是有待考量。暄景郅言下之意的罰跪,顯然不是每日幾個時辰那樣簡單,每日除了必做之事外,其餘時間皆得跪著,跪幾日,寫幾日的謀思,每日由暄景郅親自點驗,一次不合,便是成倍的天數往上疊加。

自然,暄景郅也不是非要將北豫的一雙腿廢掉,故,以往多的,是用戒尺來換。不過,戒尺便不是成倍加數的規矩了,一旦動了板子,那可就是十倍的數目往上翻。曾經,成百數十的生生捱過,也不是沒有的事。

此刻,北豫坐在宣室殿的長榻上與百官議事,為正姿勢,一手依舊放在案上,另一手,卻是伸到了案下揉著膝蓋。近期,能坐的機會顯然是如鳳毛麟角一般珍貴,而他北豫,也從來不是一個為了能躲避皮肉之苦而說出違心哄人之言的人,經過自己幾番反覆思量,終究還是將沈逸遣出了京城。

而這樣的結果,他不確定是否到了師父所說“想清楚”的程度,是以,終究也只能每日跪著,跪著批閱奏章,跪著朝見眾臣。眼明心亮的朝臣自然不會開口相問,若是遇到些經絡不清楚的大臣,還要解釋一句:朕這幾日腰痛病犯,太醫言跪坐方可病愈有期......

自然,這敢問的,縱觀全朝,也只有個楊千禦。

一番口舌之後,北豫順利名正言順的取走了沈逸身上的虎符。重事已了,散朝之後,不用北豫開口,暄景郅便立在了儀元殿中。

換了一身常服,北豫跪在暄景郅的面前,眼神飄忽間緊緊盯著暄景郅的面龐,便是說上一句“神經緊繃”也不為過。

沈逸的事已然是板上釘釘,無可動搖。只是今日,暄景郅的態度,關乎到他要挨多少的問題。而他挨打一事,其實就如沈逸一般,更是板上釘釘,跪了整整五日,五日,沒有一日的謀思是過關的,那成百的數目,早已牽動了他內心的每一根神經。

格外的緊張間,北豫甚至是想到,今日之後,自己怕是,要好幾日不見彬蔚了?

一把戒尺拍在桌案上,暄景郅看著北豫:“你自己說,該挨多少?”

北豫垂首看著面前目光所及的一畝三分地,手指攏在袖中縮一縮又蜷起,師父又是這樣冷冰冰的問話,心頭上,不受控制的,就湧起了一番勝過一番的不忿及酸澀。

他委屈,真的委屈。明明暄景郅是要自己拿主意、明明自己每日的思過都是花了心思時間做的,師父也不可能不知道,卻偏就是不滿意、明明自己已經在暗中做了安排,尾隨沈逸出京,不可說十成的萬無一失,卻也終究是有九成的把握。

北豫,是真的不明白,自己,還有什麽可以叫師父如此挑剔而大動幹戈的。

就算是因自己的自負也好,大意也罷,北煜至今毫無音信,可卻也是付了代價的。更何況,至今為止,他也從不曾覺得自己留著北煜這一舉動本身有什麽錯。就如當日師父所講,自己既有這個自信將他留下,卻又置之不理,不思勸導之行,亦不做教化之責,這才是,他錯的根本緣由。

可,既已時過境遷,再思過去又有何用,若不望當下,只怕是日後每天都要活在自責與懊悔之中了。

身為君王,猜度人心的本事自然是必備之能,更何況,他北豫與暄景郅朝夕相處十年有餘,那點心照不宣的默契早已是融入骨髓的契合。多年來,但凡師父開口問到責罰的具體數目,只有兩種情況,一為怒極,這其二麽,自然便是存了惡趣味了。

打量著思索,實在是尋不到師父怒極的緣由,那便只有第二條了。

跪著身子,低著頭,也不作聲,手卻是從袖中伸出來了,白皙的手指緩緩揉著緊挨著地面的雙膝。發絲垂在面前,暄景郅自然是瞧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是,就這麽一副低眉順眼,楚楚可憐的樣子,暄景郅不用想也知道,這小子,又是委屈了。

果不其然,北豫軟軟糯糯的擠著聲音:“該罰五百下。”

“哦?五百......”暄景郅右手輕點著桌案,口中頗是玩味的咀嚼著這個明顯聽來匪夷所思的數目。

歷來宮中杖斃也不過三百,這小子,看來是真的委屈大了。

“哎,跪了五日,五日,竟是什麽也沒想到,一天罰你百數,委實也是不冤了你,那,便依了你,褪褲撐著罷。”

“師父!”北豫猛的擡首對上暄景郅的眸子,驚懼訝異之下,一雙眼瞪的極大,隨即,便是如潮水泛上的委屈,一浪高過一浪。

“怎麽?打不得你了?”壓著唇邊將要彎起的弧度,暄景郅挑眉看著北豫。

手指顫抖著伸向腰後,癟著嘴卻是怎麽也尋不到那腰封的相連之處。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暄景郅,卻終究雙手撐著地面站了起來,氣鼓鼓的退後兩步:“暄相國,朕不開心!”

“哦?陛下為何事煩惱啊?”

“敢問相國,若是帝師吹毛求疵來挑揀於朕,該當何言?”

“真是巧了,臣自小養大的門生近日也在與我鬧脾氣呢,卻誰想料,臣根本未曾有責怪之意。”

“那便是相國之過了,為何要板臉恐嚇於他。”

“是了,既是陛下都如此說了,那便是臣的不是了。”暄景郅從善如流。

暄景郅面上掛著微笑,一手拿了戒尺沖著北豫走過:“陛下以為,臣是否應該向那學生道歉?”

“不不,天地君親師,合該是那學生的不是,不幹相國之事......”

一句話的功夫,暄景郅便已然走到了北豫的面前,看著暄景郅揚起手,北豫下意識的一合雙眼,卻未有預料中破風的聲音和痛楚,猶疑間,卻是右耳被揪起,火辣辣的痛。

“這耳朵不聽話,要了有什麽用?”暄景郅揪著北豫的耳朵擰了半圈,竟是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恨恨道。

“有用的,有用的師父,您若是在給我擰掉了,日後我豈不是就更不聽話了,到時還得怪您擰了我耳朵呢......”

再也掌不住,暄景郅噗嗤一下笑出聲音來,松開北豫的耳朵,一手拎著戒尺就給了北豫一下,隨後便扔了板子道:“也罷了,這次便饒了你,若是再有下次,看為師怎麽收拾你。”

紅著耳朵,北豫拉著暄景郅的衣袖:“師父,我不想因身份的緣由而與您有親疏之別,總覺得,您待我不如那時親近了......”

暄景郅表情一僵,像是被人狠狠戳中了心窩一般。豫兒,師父的時間,不多了,有些東西,過去了便永遠過去了。

難得溫柔猶如哄孩子一般的語氣:“嗯,你也不如那時頑劣。”

山雨欲來風滿樓,飄搖浮沈總未定。若說總有天命所致,也總該的那些報應不爽又將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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