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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江山亦美人 誰言初相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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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面前女子一雙純凈的沒有絲毫雜質的雙眼,冥冥中,暄景郅總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也許不是她。

不過,他沒有根據自己的直覺下定論的習慣,耳聽未必是真,眼見亦未必是實。

夏燕青,他收於府下已有大半載,此人心思靈透,處事圓滑,論政獨到,偶爾寫出的策論也是與尋常士子相去甚遠,別有一番味道的政見在如今千篇一律的折表中尤為出彩。平日裏幾番淺嘗輒止的謀劃,多數是能得他賞識的,幾番試探下來,有心也好無意也罷,一番心思倒是看不出來有二,這洛姑娘經他引薦入宮,應當,不會有太大差池。

左右,北豫身為國君,莫說是一個洛姑娘,便是再多上幾位又有何妨,子嗣昌隆,方是國祚之本。

只不過,洛彬蔚的出身倒是值得推敲一二。洛緒清自幼養在江南的庶妹?這等話,也就是放在臺面上好聽罷了,北豫不知,旁人不知,暄景郅也可能不知,但是蕭九卿不可能不知:前朝都城,鐘家,世人都知其是秣陵的商業巨賈,水路航運的龍頭老大。

可身為玄霄宮的宮主,蕭九卿卻是知道的一清二楚,江湖勢力泠淵閣的掌權人,姓傅,而本代少閣主,就叫傅彬蔚,而傅姓,不過就是鐘家掩人耳目的化姓罷了.。

泠淵閣在江湖中的地位與玄霄宮不分上下,只是其最聞名武林的,還是女子當家。泠淵閣與玄霄宮分立華東與華南,頗有一股坐鎮江湖的味道。但是,兩派除了每年必要的會師切磋之外,別無他交,是以,玄霄宮的蕭氏與泠淵閣的傅氏,從來便端的是各走各路,不問因果。

不過,兩方都是彼此知曉,蕭氏身後有暄氏一族,傅氏之後有鐘家撐腰,兩大門派勢力是否平衡,其實更取決於兩大世家是否和睦。雙方都是清楚,世家之間既要相互制衡,亦是互為依托,不可打壓過甚,更不可貪心吞並。朝廷,可以容忍兩大世家互為制衡的存在,卻絕不可能允許一家獨大。

這頗有些熟悉的局面,與當年三國鼎立的亂世何其相似?

洛彬蔚的一雙眼顧盼生輝,眼波流轉間便是千樣的風華,萬樣的風姿。偏還不是狐媚妖艷之流的品貌,詩書氣由內向外的氣韻,到底是多少男子都不會有的。禮數周到,言語得體,進退有度,夫君?呵,暄景郅忽然便覺,自己是真的老了,連豫兒都已成了別人的夫君,不再是當初需要自己面面俱到的孩童了......

時光啊,可曾繞過誰?

沖著暄景郅微微頷首見過一禮,連膝蓋也不曾彎一下:“陛下如今這幅樣子只怕是無暇招待相國,如此多有不便,還請相國先行。”言罷眼風便掃過侍立殿外的內監,揚言道:“來人,宣太醫。”

定定的盯著洛彬蔚的雙眼看了許久,終是撤了已經搭上北豫手腕的右手,緩緩走出。

立在外殿,狠狠的在袖中攥著已經拿出的藥瓶,呵......暄相是外臣,即便是帝師,亦是外人,自當是不便的,呵。

“砰!”

青玉瓷瓶掉落在地,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然後墜地,淺碧色的藥液濺落一地,草藥的清香味頓時充斥開來,很濃郁。他有了女人在側照顧,自當不再需要自己這個師父,宮中杏林高手多如過江之鯽,又怎能再瞧得上自己這野方配來的藥?罷了罷了。

玄色翹首鞋緩緩踩過,暄景郅負著雙手走出儀元殿,殿外西邊的一輪紅日緩緩落下,殘陽的餘暉紅的像火,像血,灑在暄景郅的身上,竟,格外的落寞。

一只鷹展翅自天邊的蒼穹飛過,目光逐漸隨著那快速移動的黑點遠去放空,他長大了,自然是要飛的,該放手的,又如何抓的住呢?

一旁的拐角處走出一個身影,唇角淡然的笑格外的凝重:暄景郅,你已經忘了你是誰,若是來日報應不爽,你今日所做的一切,是否值得?是否值得?

斜陽夕照,昏昏暮沈。東街的相府被一片散去了犀利的夕陽籠罩,青瓦重疊鋪就的翹尾房檐映射出一道一道斑駁的樹影。暄景郅負著雙手披了一身未曾褪去的夕陽,推開了相府的朱紅漆木的大門。

“主子,曲公子來了。”耳房內的侍衛拱手稟報,眼皮也不擡一下,自是一派耳聰目明。

“知道了。”微擡手示意人下去,面上逐漸泛起喜色,不加絲毫的掩飾,似乎是想要掩去唇邊的笑意,卻怎麽也蓋不下那勾起的唇角。

迫不及待的,暗暗提著一口氣足尖輕點過回廊的雕梁畫棟,便回了所住的院子。站在門口,遙遙便看見院中一清麗裊娜的身影坐在院中紫藤架下......

萬年不變的暄景郅,登時便模糊了雙眼,踏著滿地因焦陽而落下的樹葉,一步一步向那身影走去,十年,十年不曾見過,他的小弟是否一如當初?

幾丈遠的距離,暄景郅走到曲清妍的身後,伸手按住了她將要回身的雙肩,開口,是按捺不住的激動:

“暄......”

“別動,別睜眼。.”

雙手自背後繞住曲清妍的身子,將人攏在懷中,緩緩蹲下身。久違的懷抱,久違的溫度,曲清妍即便是閉著雙目,也難抑制眼中的珠淚。暄景郅走至曲清妍身前,執著曲清妍的雙手按在自己的臉上,眼中亦是濕漉漉的一片:

“小弟......”

雙手在面前人的臉上一寸一寸的拂過,熟悉的觸感讓曲清妍再也按捺不住,緩緩張開雙目,淚眼迷蒙間是最熟悉的那個身影,是多少次午夜夢回見過的那個身影,此刻,就蹲在自己身前。

“暄郎......”

久違的相擁,十年光陰,滄海桑田。

含淚看著眼前的人,笑得好似一派雲淡風輕:“怎麽都蓄須了。”

亦是閃著淚光微笑,似是有千言萬語,卻終究梗在喉頭,出口只有兩個字:“老了”

十年的如梭時光,十年的風霜變遷,終究,只化作兩個字:老了。已經藏了些霜白的兩鬢、眼角處分明的紋路,暄景郅不再是十年前那般意氣風發鮮衣怒馬的少年郎,而曲清妍,也早已是人婦打扮,再不見當年少女的青澀。

含笑帶淚,曲清妍伸手掩住了暄景郅的的唇:“回來就好。”

擡手扣上唇邊的纖手,眸光流轉對著曲清妍的雙手:“不走了。”

十年,物是人非,人生不過數十年,區區算開,又能有幾個十年?

曲公子,曲清妍,是臨仙居的主人,亦是曲氏商社唯一的後人,只不過因經營臨仙居,又生性多愛棋茶酒,故而多以男裝示人。因而,曲家、臨仙居、包括一些與曲氏商社有生意往來的客販皆尊稱曲清妍一聲“曲公子”。

似暄景郅這等風流雅士,早在十八年前便與曲清妍在臨仙居相識,彼時二人正是韶華之年,相知相許卻終不曾成親,直至暄景郅入仕,離京......再無機會。暄景郅離開的十年來,曲清妍如昔日般守著臨仙居,若非曲清妍,暄景郅恐怕也無法將京中的狀況了如指掌。

十八年,暄景郅最有力的後盾不是暄家,而是曲清妍。如果說,這世上最了解暄景郅的人,除了曲清妍之外,絕無僅有。

芙蓉帳暖的臥房中,兩人相對而坐:

“小弟,北豫尚且君位不穩,待我扶陛下坐穩皇位,便與你行婚嫁之禮,歸隱山林。”

“不,十年了,我不想再等,暄郎,我並不在意嫁娶俗禮......曲清妍,現在就要做你的妻子。”定定看著暄景郅,雙手緊緊扣著暄景郅地手:“暄郎,人世瞬息,你我,還能有幾個十年可以等,十年前你離京,我不能隨你而去,今日,若是再錯過......”恐怕,此生便再無機會。

抿唇一笑,看著曲清妍轉向內室,幔帳緩緩垂下,一室溫柔。

儀元殿

北豫身著一襲素白寢衣,坐在銅鏡前由著洛彬蔚為他梳發。黃銅模糊的鏡面上,北豫瞇著雙眼,手指輕扣在桌案有一搭沒一搭的輕點。

“是你囑咐相國出宮的?”

“陛下龍體欠安,臣妾當然要令閑雜人等退避了,再說了,相國,本來就是外人。”

霍然回首瞧了一眼洛彬蔚,北豫輕笑一聲:

“哼,相國脾氣不好,朕都不敢公然頂撞他,你哪來的膽子?”

猛的就跪起身一手拍掉了洛彬蔚拿著木梳的手:

“對朕的恩師不敬,我看你是活的太舒坦了。”

洛彬蔚輕笑:“恩師由又如何,陛下是臣妾的夫君,陛下與臣妾才是肌膚之親,至於膽子,臣妾的膽子,還不是陛下給的......”

扯著北豫的袖子坐回原處,洛彬蔚又拂上了北豫的發絲,北豫闔起雙目,輕言喃喃:

“你倒是靈透,也罷,也罷。”

巧笑嫣然的今夜,自然是無法預料明日的山雨欲來。今日的種種情狀,他苦心孤詣的多日籌謀,不過就是試探中的警告罷了。他不知這麽做是否會傷了師徒間本就有了裂痕的情分,只是,身為國君,他不敢冒險。習慣了天下人伏拜腳底的行雲流水,他北豫端的自是一派帝王的威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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