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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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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跟在暄景郅左右,吃穿用度比起宮中也未有不及,到底也是天家的血脈,十年來養的舉手投足,頗有些當年暄家大公子的姿態,比之當年的暄景郅,北豫身上的清冷之氣更甚,甚至,是多了些冷厲摻雜其中。

不過,那也只是外人眼中的大皇子,暄景郅跟前的北豫,到底是一分扭捏,兩分撒嬌,一個實打實的少年郎罷了。

北豫雙手已經青紫不堪,一雙小臂也是通紅高高腫起,本還能入眼的手背亦是橫貫了一道鎮尺的板痕,看著暄景郅熟練的在瓶中倒了些藥液,動作輕緩的塗在自己掌心,又輕輕的抹勻,溫柔的好像與方才不是同一人。

肢體觸碰間,手上難免還是傳來陣陣刺痛,看著自己不堪入目的兩手,北豫不知是何心思,只默默在心中感慨:“好難......”

“你說什麽?”

暄景郅頭也未擡,只淡淡的問道,平靜的聽不出言語中有絲毫情緒的波瀾,北豫暗叫一聲,方才竟是將心中腹誹在嘴裏面念叨出來,有些尷尬的沖著暄景郅笑了笑,本能的想伸手撓撓頭,卻被暄景郅一把抓住,淡淡挑眉看著北豫:

“動?不疼?那便重頭來過再一起上藥?”

吃癟似的,眼中帶了兩三分濕漉漉的委屈與懇求,眼珠動一動,怯生生的神色便呈在了暄景郅的眼前:“別......疼......”

暄景郅這才瞪他一眼繼續低頭上藥,片刻後不鹹不淡的繼續問道:

“你方才說什麽?”

“沒,沒,沒說什麽。”

暄景郅也未再繼續深究,只把北豫挨過板子的地方仔仔細細上了藥後,才不緊不慢的放下手中藥瓶,起身凈手。北豫站在書桌旁,雙手上過藥早就沒了方才火辣辣的痛楚,這藥,原是暄景郅自己制的,或者說,專為他制的……

幼年長居天子山,吃穿用度從不欠缺,暄景郅自己又通曉醫道,故而,在對北豫動過幾次手後,便自己尋了些草藥配了一方外用的傷藥,北豫怕痛,暄景郅是了然於心的,所以這草藥也是著實花了些心思,消腫止痛,靈的不得了。

當時還不曾涉獵草藥行當的北豫自是不甚清楚這藥有何足珍貴,待到稍稍與針草藥罐打過交道,便知曉了其中道理,這一方藥配制下來,尋常人家的一年收入也只夠去買個三五瓶之數......不過,好在這藥自打配出,也只有他北豫一人用過,不曾外傳,即便真的是價值連城,但在師父眼中,卻是從不吝惜。

幼年時的北豫時常會想,像師父這等人,便是日後靠著賣藥為生,日子肯定也是過的差不到哪去。

此刻,雖是已經兩股顫顫,但不聽到暄景郅發話,他到底是不敢自己自己坐下,即便是倚著桌子都不敢,只規規矩矩挺腰站著。儀態得體,舉止大方是暄景郅初始便用板子教得他這輩子都牢記於心。

暄景郅凈手回來看北豫站的分明極為辛苦,卻也到底不曾失去一分一毫他該有的儀態,唇角的笑意不知不覺的緩緩勾起,到底不忍再苛責便揚聲吩咐道:

“坐吧”

北豫聞言如蒙大赦,趕忙坐下,本想揉揉膝蓋,手上卻被鎮尺敲得傷痕累累,有些哀怨的擡頭看著已經走到自己面前的暄景郅。暄景郅也不做聲,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放輕了力道給北豫緩緩揉著膝蓋,不鹹不淡的開口:

“今番之事諒你是回京第一遭,也不為難於你,本身處俗世,再來論些什麽君子之道未免矯情,你便就《帝範》細細抄寫,自己領會,日後查問……不過,看你今日這般,為師覺得,融會貫通猶嫌不足,還是將其背下的好,你覺得如何?”

看著暄景郅幽深的眸子,和他唇角若有似無的笑意,北豫絕望的應聲道:

“我覺得,甚好。”

其實哪有什麽選擇的餘地,說要細細抄寫,一遍定是不夠,自己今日這般慘狀,如何能握的了筆,雖未規定時日,可要是哪日抽問沒有,或者不會,一頓戒尺加身總不會比握筆寫字來的舒服。明明是想借機責罰,卻偏生要讓自己說出,似乎是自己跟著暄景郅身後巴巴求來的賞賜一樣…….

從小到大,他就被暄景郅拿捏的死死的。

想起前事,猶豫了許久,北豫才有些別扭的開口:

“那個,師父,給......的那方藥,是不是,是不是您故意......”

暄景郅饒有興趣的看著眼前的人兒,唇角的笑意若有似無,道了一句:“故意什麽?”

徑自接口道:“只想看看那位少年是何態度罷了,不過,你若是毫無動作,不曾疑心,你以為今日吃一頓手板便能過去嗎?”

聽到這句話,北豫不知是悲是喜,早知師父的手段縝密,卻不料想卻會如此滲透其中,若是來日大事得成,能一直下去自然是好,若是......

瞧著北豫漸深的眸子,暄景郅的眼中亦慢慢變遠,似是在看著眼前的人,又像是穿過了層層阻礙,望向了遙遙的遠方,遙遙的以後。

記得前月北豫浮梁回京,滿朝上下見到這位傳言中極不受寵的皇長子,未免不暗自咂舌。本以為鄉野間成長,左不過一介莽夫,又能成什麽氣候,只不過興許是這位新上任的左相起了些作用,皇帝才肯把其召回京中。

不過,誰也未曾料到的是,北豫身上的冷厲,眉眼中的傲氣,舉手投足中些許瀟灑,些許自持的氣度,又豈是現在宮中幾位皇子能比的,明明只有弱冠之年,卻偏生給人感覺飽經世事,不一樣的滄桑老成。

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終是長成了他預期的模樣,果敢,縝密,氣度,心思,樣樣不缺,自然,也少不了作為一個帝王最應該有的......多疑。

若要一世安逸,足矣;但若要王冕加身,卻猶是不足。這其中的千難萬險,待他一一嘗過,便自會明了,待到那時,自己,又何去何從?

他亦不忍心教他背上那麽重的擔子,可是,不成功便成仁,這是宿命,是他生為江氏後人不得不扛起的責任,不是他願不願的問題,是必須,是一定。

其實想來,他暄景郅和北豫有什麽差別呢,不過都是老天的棋子罷了……

他北豫自是已經學會了喜怒不形於色,懂得如何用自己周身的優勢,去做些不必費心力便可以做成的事。只是,在自己身前,到底還是存了本真的他,這幅時時刻刻的面具在自己面前總是摘下來的,十年的師徒之情,如何忍心教他一個人走在那條路上,若真是天意,那來日的報應不爽,又該落在誰的頭上?

這條路若是這般艱難,就讓自己再用師父的身份,陪著他,走一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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