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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是非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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暄景郅擡眼,淡淡掃過地上的北豫,唇角哂笑更甚,一絲上揚的語調滑出,狠狠烙在北豫心上。

“哦?你知錯…….錯在何處啊?”

北豫不敢擡頭,只低著聲道:

“學生,學生不該下藥......”

“聖上誅你母家滿門,逼棲梧長公主跳江自盡,故你對其恨之入骨乃人之常情,如今這番盤算倒也算不得錯去,你心思靈透,自是一早便察覺那方子是何人所開…….”

北豫聞言身子輕輕一震,猛地擡頭對上暄景郅的眸子,一時有些慌亂又急忙勾下頭,早前自太醫院細細瞧過那補藥的方子便覺有異,五靈脂雖性甘溫,入得肝經;但是現正逢冬季,五靈脂卻入了那補藥之方,未免有些突兀,再接之前所疑,他自是已經猜的七七八八,卻也正是因為猜到,他方才下定了決心去一氣呵成。

太醫院之人皆是年年通過層層甄選方才收入做事,醫術自是考校要點,但要入宮做事,只有一身耿直醫術只怕早就埋在太醫院的草藥堆裏了,是以伴君如虎之道只怕無人比這些太醫做的更為熟悉。

如一疾,重藥三劑可愈,卻偏要開六劑溫補緩愈;明明傷風輕病,偏生要扯出血脈不通,寒氣淤積;也莫怪的太醫搖唇鼓舌,只是醫藥之事,誰敢擔得萬無一失,終其所咎,也不過一個自保的法子而已;歧黃之術千萬變化,各家自有各家的道理所在。有時藥量輕變,甚至煎法不同,煎藥器皿有異,其作用便可能相去甚遠,合論一味本就無毒的五靈脂呢。

故而,嚴格意義上去查,也查不出什麽異樣,北豫在此中做的手腳,雖論不上萬無一失,卻也盤算的實是精妙,放眼內廷,也沒有幾人的心思能及一二,但是,若是身為暄景郅的學生,卻只能做到如此,就難逃魯莽二字了。

他自幼便深知師父用藥習慣,也沿襲了暄景郅在藥量上斟酌細思的優點,故而當日心中只是存了有些篤定的猜疑。便尋了禦前侍奉的一內監,只每日稍加其量,本想只不過推波助瀾一把而已,卻不想,藥性猛烈之至,以致北祁直接在朝堂昏厥。

在暄景郅的面前,北豫是萬萬不敢有所隱瞞的,他自幼被暄景郅教導,細節觀微,做事周到更是打小就養成的習慣。

“我,我只,只是有疑慮。此番一事是我魯莽了……”

“呵…….”

暄景郅聞言卻是笑出聲來,只是這笑聲落在北豫耳中,卻生生刺的他渾身一凜,伴師多年,他知道,師父,這是生氣了。

“北豫,你盡可以與我在此打太極,你魯莽?呵,暄某的弟子今日這般與我面前斡旋,可真是為師的好弟子,好門生。”

言盡於此,暄景郅語氣已盡是嘲諷哂笑,眼中的冷厲卻與面上的皮笑肉不笑相去甚遠。言罷,卻不再開口,隨手提起桌上擱置的狼毫蘸墨在紙上勾寫起來,只晾北豫在一旁跪著。

北豫此刻已是冷汗涔涔而下,他深知暄景郅要的是什麽答案。可,這又要他如何開口,多年來,暄景郅在他心中便宛如神抵一般的存在,亦是他唯一的依靠,幼時曾一度覺得,即便是這天塌下來,只要有暄景郅在,他就什麽都不怕。

這樣的信賴,或者說依賴,在他稍大些時暄景郅便是動輒教訓,要成長為一代君主之人,怎能有半分依賴僥幸存於心中?

然而,時至今日,他,到底還是仗了勢。

若說此番之事是他失了思量,還不如說他本就猜定了暄景郅的方子,他,是有恃無恐。

叩首而拜,緩了緩心神,不自然的撇了撇唇角,暗自腹誹,早知是躲不過的,何苦周折半天,若按著規矩,細細列舉,逐條認錯,今日只怕是三層皮也不夠鞭撻的。

“師父,我......知錯了。”

暄景郅聞言,手上一停,放下蘸滿墨汁的筆,看向北豫,靜待下文。心思,若是這番還敢巧舌如簧顧左右而言他,便是敲斷他一雙腿亦不為過。

北豫偷偷看了暄景郅一眼,深吸了一口氣才道:

“其一,遇事太過急躁,未曾思慮周全便魯莽行事,更是不知周折退後而親自遣人謀事。其二,學藝不精,估錯了劑量致此事大而化之。其三......我,因有師父在側,故而,故而肆無忌憚不顧後果行事,若日後有不妥,欲…….欲以師父替學生收拾殘局。其四,學生不該事後搖唇鼓舌妄圖逃罰而顧左右言他......師父,請師父責罰。”

暄景郅聞此言,也未置可否,重又掃過北豫一眼,察覺到暄景郅目光,北豫頭垂的更低,不敢吭聲,暄景郅隨手抄起桌上鎮尺,冷道:

“過來”

聞言,北豫便知,這認錯,師父算是讓他過了;心下不由的松了口氣,從小到大,這認錯的過程便是最難熬的。他有時真的搞不明白,明明就是很小的一件事,在師父這裏,卻總能列舉出好幾條來。

這期間,暄景郅從不提點,想不出來,便跪著想罷,何時列舉完全,才開始逐條責罰;若是因責罰或認錯誤了當天課業,那便是當天所有課業翻倍,第二日亦是一樣。

曾有一段時日,因著暄景郅欲傳他劍法,叫他五日內記下全套的三十六式心法口訣,五日若是不會,超一日則抄寫十遍,兩日,則為二十,依次疊加,為了背會那三十六式的心法,北豫便整整抄了六十遍。

抄書,本來是一件極耗費時間而又無用功之事,但是,暄景郅的要求,卻從來都是與眾不同些,如果抄的是課業,那麽抄寫幾遍,定要寫出幾種不同的見解與道理,若是純粹的抄書,那麽,字體端莊,便是最基本的要求。

是以,北豫十三歲時,便將各種字體書法了熟於心,待到十五歲之後,暄景郅不再罰他抄書之時,他方才明白,暄景郅一片苦心。

但是,若要論及授業冷臉時的暄景郅,北豫深覺此人簡直就是冥頑不靈,動手之時,哭鬧撒嬌,婉聲求饒,全不頂用,說好的數目一下不少,該用的力度一分不減。不過,也正是也因著暄景郅的規矩,北豫九歲之前在宮中養的拖延毛病硬是改的完完全全。

跪在暄景郅面前,看著暄景郅手上的鎮尺,北豫到底是怕的,他自十歲起便受暄景郅的教導錘楚,但是,怕疼卻是一如既往,並不因時日的長短而有所增減,更何況師父手中的板子從來都不好捱。

“伸手”

北豫伸出雙手向上攤平,面紅耳赤的等著鎮尺落下,到底已是快及冠了,不再是幼時頑童,因頑皮被夫子打手板。如今跪在這裏伸手等著師父教訓雙手,怎麽也覺得有些難為情。

冰涼的鎮尺貼在北豫的手掌上,黑檀木的質地格外厚重,片刻後,鎮尺離開手掌,隨著暄景郅的手舉起。

“啪”

第一下狠狠落在手上,打的北豫雙手往下沈了沈,一瞬間的麻木之後便是火燒火燎的疼痛傳來,北豫倒抽了一口涼氣又立刻把手擡回原來的高度,等著暄景郅落第二下。

暄景郅卻是不著急再落,將手中鎮尺放在北豫舉高的雙手之上,壓著方才打下的腫痕。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北豫,少年長成,容顏俊朗,雖生長於江湖,皇家的傲氣卻存於眉宇間絲毫不弱,細瞧眉眼,精致的五官是像極了他母親的......

當年之事......北祁啊,你真不愧是個帝王,一招借刀殺人將錯就錯用的真是毫無紕漏。只是,稚子無辜,終究是你的帝王心成就了這個孩子,也為你自己了掘墳墓。

“你既認錯,我且問你,此次為師攜你入京所為何事,為師十年遠離廟堂,今朝重回官場又是為何?”

暄景郅目光似要穿透北豫一般,拿起鎮尺,擡手便又是五下落在手上,看著北豫因疼痛而微微顫抖的雙手,繼續道:

“你日後定是要為上位者而令天下,為師當日授你岐黃,策論,武略等之才是要你弱者自強,你當日如案上魚肉,如不自強便只有自戕......”

“啪!啪!啪!啪......”

暄景郅頓了頓,手腕擡起,不間斷的十下硬生生敲在了北豫的手掌之上繼續道:

“可今時今日既已回京,你便要學會馭下,君主的權衡之術,統攬總局而置身事外才是你應該做的,為師從不責你做事,只是,此番一事,你能瞧出那五靈脂的不妥,他人便瞧不出其中端倪麽?你只一心思量是為師所開之方,可曾想過若是有人誘你落入圈套,有想過如何轉圜的法子?今日若你為被動,他人為主動,你可曾想過退路?”

言語間,暄景郅手中的鎮尺已經落了二十下有餘,本還算白嫩的手掌早已通紅腫起,硬生生逼得北豫紅了眼眶。

“北豫,即便如今讓你登上皇位,如此思量,你認為你能坐穩那把龍椅否?”

“啪!啪!”

又是極重的兩下敲在北豫手上,更是敲在北豫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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