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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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府上高祖賜的公田九十頃,你□□母、祖母的嫁妝各十頃,我的嫁妝十頃,另采買的沙地、林地各四十頃,共二百頃。”謝蘭綺的輕緩從容,撫慰了梁氏,她漸漸定了神,核算府上田地。

“娘,還有六十頃上等旱地,叔祖母留下的。”謝蘭綺說道。

梁氏想起來了,“對,你叔祖母臨去前,遺命留給你,做你的嫁妝。這些田地是你一直在打理?”

謝蘭綺點頭,在紙上列了表格,將靖安伯府所有的田地按照來源、數量列好,清清爽爽。

“娘,除了高祖賜的九十頃公田,其他的咱們要拿出憑據。”

梁氏頷首,“你□□母、祖母、叔祖母和我的嫁妝單子都在,買的沙地、林地都有官契。”

靖安伯謝浩走進來時,梁氏把謝蘭綺列的表格遞給他,“老爺,咱們府上的田地都是清清白白得來的,咱們敢在皇上面前和那些血口噴人的小人對質。”

“夫人……”靖安伯謝浩扯了個苦笑,搖了搖頭。

他這一天,連番拜訪親友,可惜無一能幫上忙。逼得他腆著臉去尋了兩家先靖安伯的故舊,權大勢大,其中一家避而不見,另一家見了,卻直言相告,此事涉及魯王,無法相助。

“就算咱們能解釋田地、奴仆之事,還有一樁卻無法解釋啊。”他沈重的嘆了口氣,“田稅。除了九十頃公田,旁的按律是要交田稅的。”

梁氏臉色慘白,“這……向來都是不交的啊,不止咱們,這麽多公侯伯府,沒有一家交的。也從來沒有官差催收過,要是上頭下了令,咱們肯定交足啊。”

靖安伯府如此富庶,何至於要占這點便宜?

謝蘭綺想了想,叔祖母留給她的六十頃田,她交給了信得過的人打理,嚴令他們善待佃戶,足額交稅,“爹,娘,女兒打理的六十頃田,交足了田稅的。”

梁氏眼睛一亮。

靖安伯謝浩不忍妻女跟著他惶惶不安,“好孩子,爹這就寫自辯折子,夜色深了,你先去睡覺。”

謝蘭綺將信將疑的走了。

“老爺,是不是情況不好?”梁氏知他極深。

靖安伯謝浩握著她的手苦澀的道:“夫人,為夫沒用。”

這些年,他過得瀟灑自在,忘了這份自在是要人守護的,先靖安伯在時,有他老人家頂著,沒人敢欺,他老人家沒了,他卻撐不起伯府。

“這自辯折子就算寫了,也到不了皇上面前。除非能面聖自辯,可皇上不下旨傳召,我連宮門都進不去。”

......

“世子爺,京裏來信了。”

趙瑨拆了信看完,眼瞳一縮,彈劾靖安伯府的折子怎麽提前了?

上一世,周王逝後,魯王勢大,他爹安遠侯趙肅下獄,緊接著才是靖安伯府除爵抄家。

辦完差事,趙瑨連夜回京。

早上城門一開,直接去了靖安伯府。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趙瑨畢恭畢敬。

靖安伯夫婦糟心得很,既不想回應,又不能趕他走,這個當口,趙瑨上門,說一句雪中送炭也不為過。

趙瑨聽他們說完情況,起身道:“小婿還需了解下那六十頃交田稅的情況。”

梁氏看賊似的瞥眼看他,見他禮數周全,一派正氣,疑心自己多想了。

“請二姑娘過來。”

很快,謝蘭綺就到了,她身後,蝶夢幾個丫鬟擡著裝滿賬冊的箱子。

彼此見過禮,謝蘭綺與趙瑨分別站在桌案兩端,她面前堆著滿滿當當的賬冊,“世子都需要什麽?”

趙瑨手心裏冒汗,他其實不需要了解什麽,只是找得借口。

觸到謝蘭綺清亮的眼神,趙瑨暗暗唾棄自己,連忙正色定神,在她面前,他總想盡量做個真正的君子,好配得上她的賢良淑德。

“畝產超四石?”趙瑨指著賬冊,驚訝的問。

他在遼東充軍期間,種過地,知道一畝地能產三石麥子都算高產了,而謝蘭綺給他的賬冊上,平均畝產超四石,有些甚至達到了五石。

“對,可是有問題?”謝蘭綺將田交給了信得過的下人,她負責立規矩、定方略,具體如何種,她不懂,也不插手。

“不,是好事。”

趙瑨看著她微微笑,“還需借用一下姑娘田莊的管事。”

謝蘭綺應了下來。

趙瑨心裏已有了主意,“岳父、岳母,伯府這場災禍,一則是薛家報覆,二則是府上富庶招了人惦記。只要能在皇上面前分辯明白,這場禍事也就平了。”

靖安伯謝浩懂趙瑨的意思,他無法進宮面聖,趙瑨卻是天子近臣,由他出面,自然事半功倍。

“如此,有勞賢侄了。”

趙瑨口稱不敢,恭敬的行禮,就要告退。

靖安伯夫婦倆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身姿挺秀,容貌英偉,以往的囂張跋扈一掃而空,沈穩了不少,是個好兒郎。

又看了看自家二姑娘,水靈靈、俏生生,兩人立在一處,好一對璧人。

夫婦對視一眼,俱是一嘆,可惜了。

謝蘭綺心頭警鈴大作。

“世子,請留步。”

趙瑨將要踏出月洞門時,謝蘭綺追在後面喊住了他,她一路小跑,發髻上的釵環搖搖欲墜,站定後微微氣喘。

“多謝世子出手相助。”謝蘭綺喘勻了呼吸,雙手握拳,兩腿屈膝,行了個萬福禮。

趙瑨急忙還了一禮。

謝蘭綺故意慢條斯理的說著道謝的話,餘光一直註意著趙瑨的臉色,久久不見他現出不耐,心口一沈,事情不妙啊。

“咳咳咳……”

一陣涼風吹來,謝蘭綺咳嗽了起來,咳得眼角泛紅,“失禮了,我自小身子骨病弱,大夫都說恐壽不永年。”

帕子半掩了面容,長長的睫毛掛著一兩滴淚水,趙瑨心頭大慟,“二姑娘,你放心,高人多隱在民間,趙瑨就算踏遍南北,總能尋到能醫治姑娘的名醫聖手。”

“不,不需要。”謝蘭綺驚恐拒絕,她要的不是這種回答啊,細細的脖頸半垂,“世子你是個好人,我不能拖累你。”

“咱們這樁婚事,驚動了皇上,不能退親。不過,世子你放心,我會安分的待在伯府裏,吃齋念佛,不會給世子、給安遠侯府惹一點麻煩。世子可以不用顧慮伯府,盡可迎納喜愛的姑娘,生兒育女。”謝蘭綺以充滿著愧疚、理解的感情說道。

趙瑨沈默的凝視著她,一雙黢黑的眼睛似藏著千言萬語,“你不必如此懂事,如此賢良。我已知你……會是賢淑妻室,又怎會負你。”

他的嗓音沈痛,似乎壓抑著某種不可觸碰、不可言說的傷痛。

“賢妻?”謝蘭綺從未想過自己還有頂著這個詞的一天。

“待這樁事了了,咱們再擇個良辰吉日,我必風風光光的迎娶你入門。”

謝蘭綺眼前一黑,險些暈過去,直到趙瑨走遠了,人影都不見了,她還呆呆的站著。

“二姑娘,回吧,手都涼了。”蝶夢大著膽子勸,她總覺得自家姑娘一點都不高興。

“賢妻。”謝蘭綺暗暗磨牙,醍醐灌頂一般,想明白了為何總覺得趙瑨看她的眼神奇奇怪怪,那是看“聖母”的。

她做錯了什麽,給了他這麽大的誤解。

從今日起,她要打破他這錯誤的想法。

......

這日,靖安伯府收到了封請帖,寶泰大長公主府送來的,邀梁氏去公主府聽戲。

寶泰大長公主是高祖最小的女兒,她出生時,今上昭武帝都到了入宮進學的年紀。這位大長公主年齡小輩分高,尤其是近些年,高祖的公主們雕零的就剩她一個,昭武帝對這位僅存的姑母非常照顧,下令修繕公主府,膝下兒子各個都封了官。

這位大長公主如今的恩寵地位,大半是靠著輩分和資歷熬出來的,她也是個聰明人,不該摻和的不摻和,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富貴日子。

唯獨嗜戲成癡,不僅公主府裏養著戲班子,外邊兒出了名的戲班子、紅角兒,她必要請到公主府來唱,還要邀請一眾交好的夫人來聽。

各府的夫人們,雖說錦衣玉食養著,可能活得像寶泰大長公主那般自在的幾乎沒有,偷一兩日閑,聽一出纏綿悱惻的戲,人人都樂意。

久而久之,寶泰大長公主的請帖,竟成了勳貴外戚後院女人們彰顯身份的存在了。

“大長公主怎會給我下帖子?”

梁氏疑惑不解,這些年靖安伯府可從未收到過大長公主的帖子。

“綺丫頭你隨我一塊去。”

不管原因為何,梁氏是一定要赴寶泰大長公主的戲宴的。雖說有趙瑨奔走相助,但如今還沒等到皇帝的召見,靖安伯府頭上始終懸著這道陰影。這當口,梁氏撐也得撐出伯府平安無事的體面。

......

寶泰大長公主府,占地廣闊,四周建有高墻,占了一條街,雕梁畫棟,長廊曲折,只論富貴氣象,比之周王府有過之而無不及。

在公主府後面的花園裏,建有一座二層戲樓,戲樓建得富麗堂皇,壁柱、門窗、屏風等處繪著彩畫,甚至貼金灑銀,鮮艷燦爛。

在戲樓對面,專為看戲建造了觀戲臺,裏面設有座椅,有的戲很長,要唱兩三天才能唱完,觀戲臺裏還設有用膳、休息的地方。

寶泰大長公主坐在正中,旁的夫人、姑娘們按照爵位、輩分,依次坐在後面。

“靖安伯夫人、二姑娘到。”

梁氏要撐出靖安伯府的場面,穿戴首飾俱精心打理,緙絲衫裙,滿頭珠翠,她雖到中年,容貌身段都保養得極好,壓得住,只見富麗,不見俗氣。

謝蘭綺的裝扮,亦是梁氏操持的,一頭烏黑濃密的長發綰成百合髻,背後垂著條齊腰的辮子,發上首飾不多,卻件件精美貴重。

隨著她走動,鳳釵口銜的珍珠流蘇,有韻律的在白嫩的頰邊晃動,說不出的靈動。

母女倆一現身,立時成了眾人註目的焦點。

梁氏目不斜視,帶著謝蘭綺到了寶泰大長公主面前,行禮問安。

寶泰大長公主笑呵呵的讓她們起身,目光在謝蘭綺身上停了一瞬,笑著握住她的手,讚道:“好個標致人兒,花兒一樣,老身看了都歡喜。”

丫鬟適時的捧上木匣,寶泰大長公主拿出匣子裏的金鑲紅寶鐲子,作為見面禮,套在了謝蘭綺腕上。

眾人想不到大長公主竟會對靖安伯府二姑娘另眼相看,一時之間,眼神亂飛。

“姑祖母您這喜新厭舊的老毛病又犯啦,只給新妹妹禮物,我們這些老人兒的呢。”周王妃故意嗔笑著說。

“你也說了她是新妹妹,你們的老身都給過了。”寶泰大長公主笑道。

周王妃一句話,算是給謝蘭綺解了圍,謝蘭綺看向她眉眼一彎。

見過了寶泰大長公主,謝蘭綺跟在梁氏身後,隨著丫鬟去了她們的坐處。

謝蘭綺敏銳的察覺到,在周王妃替她解圍後,那些打量的視線都移開了,唯有一道目光,依然緊緊的盯著她。

她擰眉,望了過去,逼得對方倉惶垂了眼。

“姑娘,那是夏府三姑娘。”蝶夢打聽出來對方身份,面上不滿,低聲道。

梁氏也聽見了,眼皮子跳了跳,“綺丫頭,別理會。”

謝蘭綺忽然福至心靈,這一位就是傳言中趙瑨心系的那位姑娘啊。

作者有話要說:  按照一頃=100畝,一石=120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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