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來越黑了。

路燈光將通山路照射得一片濁黃。

門外勞作的噪音，幾乎就沒停止過。

姚一鳴忍不住出去問了問，得到的答覆都是“說不好幾時能結束”。他回到店內，給自己煮了一碗餛飩，然後打開電腦看《權游》消磨時光。

當他看到異鬼在洞穴裏追殺布蘭，最後阿多堵著門的時候，通山路上竟然接連響起一聲聲吼叫：

“什麽東西，草！”

“管他呢！堵住了就行！”

“快堵快堵！別亂動！”

吼聲越來越嘶啞，伴隨著電視劇裏異鬼咣咣推門的巨響，姚一鳴有了非常強烈的代入感，總感覺店門外陰森恐怖，似乎那些市政工作人員不是在修補煤氣管道，而是堵著通向另一個世界的大門。

那個世界，或許就跟酆都之外的茫茫荒野一樣，是個濃霧繚繞，妖魔橫行之地。

姚一鳴不敢出去看了。

他怕再粘上什麽臟東西，把自己拖進直播系統的殘酷任務裏。

當他再次握著勺子，舀起餛飩遞進嘴裏，才發現連湯帶面都涼透了。

他將勺子在碗上一磕，又厭煩地將其丟進面湯裏，心裏想著：媽的，到底什麽時候能結束？

等待的過程是漫長的，他坐立不安，焦躁難忍，可是每一次擡頭，都會發現墻上的時鐘又增加了一個小時。

轉眼就到了深夜11點半。

這時候，門外挖掘機的聲音依然持續著，只是聽不見任何喊叫聲，似乎工作人員都精疲力竭，只會埋頭幹活。

可是在姚一鳴聽來，墻上秒針滴滴答答不停的響動，都要遠大於挖掘機的噪音，而且還帶有一種噬心的魔力，仿佛下一秒就會讓他徹底瘋掉。

他忽然想到，可能通山路上已經沒有人了。

黑暗和深坑吞噬掉了所有的工作人員，只留下沒人操控的挖掘機，一下下機械地挖坑填土。

姚一鳴終於忍不下去了，他“噌”的一聲踢開椅子站起來，打算沖到門外看一眼，通山路到底是怎麽個情況？

他這邊剛動，店門外所有的噪音，都一股腦地消失了。

收銀臺那臺老電腦的屏幕，突然閃了幾下，電視播放器驀然消失，顯示器畫面定格在電腦桌面僅一秒，便迅速出現了一個彈窗。

只見上面寫著七個大字：開啟直播倒計時——

“我日李大壩想要老子死嗎！？”姚一鳴扶額哀嚎，緊繃的身體像斷了弦兒似的，直接跌坐回椅子，但他忘記站起來時把椅子踢了出去，這一下子沒坐穩，屁股著地肩胛骨又撞倒了椅子，一陣雜亂的悶響。

讓他看起來要多狼狽有多狼狽，不過更郁悶的還在後面

他擡眼一看，果然見到已切換成直播畫面的電腦屏幕上，滿是水友們活躍的發言。

“呦，主播的出場方式很別致啊。這次要給我們帶來什麽節目？”

“褲子已脫，紙巾疊好，就讓恐怖的畫面來得更猛烈些吧！”

“希望再來一位婉妝那樣的女鬼，性感美麗，又殘忍無情！啊啊，我想念她，快來鞭打我，懲罰我！”

“主播，喜哥和阿沁有沒有後續啊？他們就那樣進了陰曹地府？”

“據我所知，姚半仙所超度之亡魂，大多沒再出現過，偶有幾個回來感恩致謝的，都是小有道行，修煉出了某種境界。”

“還是九幽餐館的直播舒服，多角度攝像頭，可俯拍可特寫，自由切換，主播上次用手機直播，晃得我都要吐了！”

“主播，我弟弟想吐一次，請超度妖冶艷麗的女鬼！”

姚一鳴心中暗罵，這次水友們進來的速度也太快了點。

這什麽事都沒發生呢，播個屁啊！

姚一鳴心裏忽然動了動，臉上露出取巧的笑意：“今天是對水友們的感恩大回饋，不接見任何鬼怪，只教你們做菜！”

“那有個毛意思！”

“做菜可以，不過要把你鄰居田筱漫請過來，你們兩個一起做！”

“田筱漫必須穿女仆裝！否則我取關後再舉報！”

“女仆裝+1。”

“穿空姐制服做飯我們也沒問題。”

水友們的發言又有下道的趨勢，姚一鳴立刻打斷，“才兩天沒見，你們變得更騷了。想看女仆裝沒問題，老子穿，看不看？”

彈幕上刷出一片“嘔”字。

姚一鳴咳了咳嗓子，還真就打算泡在廚房裏做飯，直到直播結束。

他想，只要把店門關緊誰也不見，就能蒙混過關了吧。

這兩次直播一次更比一次兇險，再有第三次，他還不得吐血倒地、力竭而亡。

他剛拿起鍋鏟，就見老水友道袍下的袈裟道：“主播，你快到門外看一眼，剛才鏡頭切換，我怎麽感覺你到了兩軍對壘的戰場上？”

花叢下的大寶劍說：“我看著也像。要真是戰場，你特娘的就趕緊跑吧，別被一炮彈給轟了！”

“草，想騙老子把臟東西迎進來開啟直播任務？想得美。各位今天就欣賞我的廚藝好了！”

姚記餐館歸屬九幽，有貫通陰陽，扭轉乾坤的神奇能力。他直播首秀時，姚記餐館就出現在了沈城最繁華的太華街。那麽這一次……

他心不在焉，洗切炒煮的過程中，眼神總往窗外瞥去。

姚記餐館的背面是居民樓的墻角，沒有路燈，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而此時此刻，窗外就只有一團黑暗。

他稍感寬慰，心想未必每次直播，都是性命相搏吧。

好像冥冥中有什麽東西成心與他作對，突然一束光自黑暗中亮起。那光搖搖晃晃，越來越近，越來越亮。似乎有人拎著手電筒，不斷走來。

“日李大壩，完了！”姚一鳴郁悶極了。

按理說，廚房窗外不遠處便是一堵墻。那墻將住宅樓圈起來，形成一個很小的封閉空間。就算會有燈光亮起，也不可能透過墻壁射進來啊。

其實他早該想到，即使搶修管網的任務已完成，挖掘機工作的噪音也不可能憑空消失。至少，他應該聽到車輛離開的聲音。

“主播，有人到門外了！”

“臥槽！六七個人，鬼鬼祟祟的！”

“他們好像背著什麽東西，袋子裏鼓鼓囊囊的。幹，不會是屍體吧？”

“主播想活命，就趕緊跳窗戶逃跑吧！一兩個鬼就讓你焦頭爛額，這次猛地來了六個鬼，還不得把你按在地上摩擦！”

“摩擦摩擦……是魔鬼的步伐……”

水友突然刷屏，讓姚一鳴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他從兜裏掏出手機，解鎖屏幕，立刻看到了已切換到店門前的視頻畫面。他看見，走在最前端的那個男人擡起了手。

與此同時，小店玻璃門傳來咣當咣當的拍砸聲。

即使看出對方要敲門，姚一鳴也打了個哆嗦。

該來的，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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