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一鳴怔了下，想問她有什麽煩心事，可是忽然嗅到，從田筱漫那對櫻唇中吐出的如蘭香氣，也不知是啤酒還是別的原因，姚一鳴竟有幾分迷醉，心裏也熱烘烘的。

他沒說話，只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田筱漫又立刻幫他把酒杯倒滿，順手再用紙巾，把每一根鐵簽子尖端沾了黑油的部分擦掉。

烤串師傅有點業餘，黑騰騰的炭煙直往他們的位置吹過去，田筱漫穿著雪白色的雪紡裙，肩頭已經黑了，卻拿起扇子，只把姚一鳴面前的炭煙扇走。

可姚一鳴正心思覆雜地沈浸在酒肉中，全沒留意女孩子溫柔的照顧。

大風吹，滿天塵。

一男一女坐在通山路的燒烤攤旁，偶爾笑談幾句，但更多時間，卻是在各懷心思地飲酒擼串。

沒有刻意去尋找話題，也沒有撩人腋窩的冷笑話，但他們並沒有感到尷尬。

簡單的相處模式，就像一對無比默契的至交好友。

如果這時候開啟直播，感情史頗為豐富的水友們，怕是要噴姚一鳴煞筆直男註孤生了。

在這個時代，肯陪男生吃路邊攤的女生已經很少了，遑論還有這些無微不至的照顧？

一提老雪就快喝光了，姚一鳴已有些微醺，但還不夠盡興。他想再要兩瓶，卻見田筱漫不僅臉色通紅，潔白細嫩的小手也紅了。

那是被風給吹紅的。

她一手撐著下顎，一手抓著酒杯，雙眼裏盈滿悲傷和落寞，也不知呆呆地想些什麽。

姚一鳴在心中嘆了嘆，不想去過問姑娘家的心事。就如同那天夜晚，他也沒有進行勸阻，任由不懷好意的張曉喆帶著田筱漫離開。

“哥，那天晚上……我有點蠢，差點被網友騙了。”田筱漫忽然端起杯子，杯口處溢滿的酒水搖搖晃晃，似乎隨時都要潑灑出來，她抿了抿唇，眼中有了幾分淚光，“謝謝你幫我解圍，也謝謝你幫忙瞞著我爸。”

田筱漫一點點地將酒喝幹，脖頸雪白，肌膚光潤如玉。

姚一鳴更加羞愧，心說其實我也沒幹什麽啊，正要開口，卻聽田筱漫道：“要是爸爸知道我大半夜和網友去網吧，會把我打個半死。”

“你爸爸打過你嗎？”姚一鳴忍不住問。

“打過。”田筱漫低著頭，目光在老舊粗糙的木桌板上漸漸渙散，在醉人的春風中滿含憂傷道：

“那年冬天，學業和家務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就學男生去網吧裏打游戲，結果被我爸從椅子上提起來，他用我的鞋子打我的頭，打得我滿身都是雪水和臟泥。他說，我的樣子比我媽媽還像瘋子。

“他丟掉了我的鞋子，然後騎著自行車先走了。我老家的冬天很冷，路上一層厚厚的冰。我想找回我的鞋子，可網吧外面那些男孩子嗤笑的聲音，卻讓我打消了這個念頭。我光著腳，從鎮上的網吧往家走，看見人我就躲起來，我怕他們問我為什麽光著腳，然後用針一樣的笑聲刺痛我。

“從鎮上網吧到我家，三十分鐘的路，我那次走了三個小時。”

姚一鳴聽到這些，心中沈甸甸的，像是墜著塊石頭，他正苦思如何安慰，田筱漫又繼續訴說道：

“眼看著要到家了，迎面又走來一個人。我趕緊躲進別人家的柴火垛後面，可是她發現了我，她找到了我。原來，她是媽媽。”

姚一鳴以為事情出現了轉機，田筱漫會得到母親溫暖的擁抱，然後回家責備心狠的丈夫。

可事實不然。

“媽媽揪住我的頭發，拳頭和腳落在我的臉上，肩上，腿上，我感覺鼻子流血了，嘴巴裏苦鹹苦鹹的，被揪住的頭發似乎要斷了，根部火辣辣的疼。也不知道打了多久，她沒了力氣，停下來，在我耳邊跟我說，‘你死在路上就好了，這樣我和你爸就不用這麽累了’。”

“你媽真這麽說的？！”

姚一鳴不敢置信。他自幼家庭闊綽，父母疼愛，哪裏會想到一個孩子要經受如此殘忍的對待？

田筱漫自顧自說道：“我頂嘴了，我跟我媽媽說，你再打一會兒，把我打死不就行了？”

“你媽說什麽？”姚一鳴已經聽呆了，酒杯端在半空，手臂僵住了似的一動不動。

田筱漫沈浸在回憶裏，語氣幽幽地訴說：“媽媽說，‘天太冷，地太硬，如果挖坑挖得不夠深，用不了多久，野狗就會把你的屍體刨出來，心肝肺撕咬得到處都是。我殺了你還得給你償命，那可虧大了。’”

“她有病……不是，她跟自己的女兒有什麽深仇大恨，在那種情況下說這種話？！”杯中酒傾灑出來，浸濕了姚一鳴的袖子，可他渾然不知。

“媽媽說過的話，每個字，每個字我都記得！但我不記恨，正相反，我還得謝謝爸媽，如果不是他們的嚴厲管教，可能我就考不上大學了呢。”

田筱漫的表情裏帶著幾分笑意，似乎要營造出一種往事看開的淡然，但是，從眼角裏湧出來的那滴眼淚出賣了她。

她反應很快，立刻仰頭喝酒，順勢用拇指在眼角一抹，將那滴淚珠，甩落進呼嘯而過的風中，和卑微的塵埃一起，消逝於通山路的天空。

成長過程中的家暴是最可怕的。

它會像烙紅的枷鎖，銬進孩子脆弱的心裏。燒毀掉她對父母的信任，燒毀掉她明媚如春的笑容，燒毀掉她對這個世界所有美好的看法。

沈默了好一陣兒，姚一鳴才有力氣開口：“我沒想到你會有這樣的遭遇。因為……因為你看起來很開朗，很陽光，而且笑起來很美。”

這番誇讚突如其來，田筱漫毫無思想準備，臉上更加紅了，紅得像是被落日灼燒的晚霞。

姚一鳴為自己的冒失感到懊惱和尷尬，立刻轉移話題：“你說得對，這家羊肉串的確好吃。”

氣氛更尷尬了。

最後還是田筱漫笑容燦爛地解了圍：“哥，這最後一杯酒敬姚叔叔和趙阿姨吧！祝願他們平安歸來！”

姚一鳴端平還剩半杯酒的杯子，語氣沈沈道：“平安歸來。”

酒喝光了。

肉吃完了。

藏在少女心中那段卑微而又苦澀的故事，也已經結束。

姚一鳴卻不願告別，似乎這次跟田筱漫在一起吃飯，讓他幾近空白的世界，重新多了幾抹亮麗的色彩。

有璀璨的金，有活潑的綠，也有悲傷的灰。

他忽然意識到，他喜歡跟她在一起吃飯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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