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真心(改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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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披散著頭發, 目光柔和,周身如皎月一般透著隱隱光暈, 我都不知道那到底是我的錯覺,還是他真的自帶光環。此刻他身邊沒有一個侍衛, 像是獨自來散心的。

我怔怔朝他走了上去,忽然一楞,一眼就看見了他面前漂浮在空中的東西,不正是那追魂奪命的金鈴嗎!?!?登時大吃一驚,“怎麽!?怎麽!?這鈴鐺怎麽會在這裏!?”

天帝回頭看看那鈴鐺,笑道:“此乃覓金骨,它本就是我的法器。”

“你的……法器?”

“是啊。”他微笑著點點頭, “它的鐺簧是由上古神獸‘覓金雀’的心臟制成,能搜尋隱藏的仙氣,還能幫你找到你內心渴求的東西。”他說完看了看我的眼睛, 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突然閃過一瞬覆雜的神情, 隨即轉過了頭去。

“內心渴求的東西……”我喃喃念著這幾個字, 原來我剛才並沒有躲開它, 而是、尋著它來的?你內心渴求的東西究竟是什麽?為什麽覓金骨會把我引來呢?

“知吾。”他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嗯?”

“你……知道善頌在哪裏嗎?”他問。

我心裏的警鐘登時一聲響,整個人立刻清醒了過來,腳下也退後了兩步, 警覺地回道:“不知道啊,她究竟會在什麽地方呢?”

天帝嘆了口氣,伸手將半空中的鈴鐺收回懷中。他再次轉過身來, 一步步朝我走近,直到他的影子將我整個人籠罩其中。

“你知道了對不對?”他問。

“知道什麽!?”

“你知道創始元靈封印的真相了。”他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

“創始元靈封印的真相?!那是什麽?!我不知道!那個封印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嗎!?”

“哎……”他再次一聲嘆息,卻沒有繼續追問下去,而是直接問道:“你覺得我過分嗎?”

“什麽?”我沒聽懂他的意思。

“創始元靈封印如此殘忍,而天界卻不惜犧牲七命金蟾整族的性命也要將它維持下去,你覺得是為什麽呢?”

我楞楞地望著他,搖了搖頭。隨即又想起我不該知道這個秘密的,連忙又說道:“君上你在說什麽?什麽七命什麽?我真的不知道!”

他聽罷笑了笑,側過身對我道:“陪我走走吧,知吾。”說著就往塔中走去。我楞了楞,鬼使神差地邁步跟了上去。

他領著我繞過學堂,直接登上了塔頂,推開了緊閉的木門。一陣涼風襲來,吹瞇了我的眼,我揉揉眼睛,重新睜開時,他已一人走到了一處瞭望臺上,扶著欄桿向外眺望。

餘暉裏,他的側臉溫柔又安靜,不禁令我想起那個在夢裏見過的少年,那個坐在樹下,受傷的少年……

我呆呆地走到了他身邊。

“你應該聽過那句話吧?神魔不兩立。”他看著遠方,向我發問。

“嗯。”我點點頭。

“你覺得這句話說錯了,是不是?”

我轉頭看向他,他也剛好正註視著我,叫我一時像中了惑心術一般,心亂如麻。

他見我不回話,抿了抿唇,轉過頭繼續道:“或許當真是錯的吧……可是偏偏,很多東西,都是建立在這個錯誤上的……”

“既知是錯了,怎麽不改呢?”

他輕輕搖了搖頭,“一個存在了十幾萬年,甚至更久的錯誤,要怎麽改呢?知吾,我不是沒有抗爭過,我見過天界的卑鄙無恥之徒,也見過魔界的至純至善之心,我曾經也憎惡過所謂的天條與天規,可是現在……”他突然淒然一笑,朝我攤開了手臂,“你看,我竟變成了這一切的維系之人。”

他重新看向遠方,眼神空洞無力,“這個錯誤要怎麽改呢?我也想有人來教教我……”

我看著他的側臉出了神,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仿佛都是直接烙在了我的心上。我忍不住捧住心口,那久違的心痛感再次襲來。

為什麽會這樣?只是看著他,我的大腦就自行放空,什麽天界、什麽魔界……什麽方諸山、什麽小魚洞……什麽阿寧、什麽宋運招……什麽善頌……什麽戮罹……好像都在逐漸離我遠去,我只能聽見他的聲音。

“知吾……你會怪我嗎?”他轉過身來與我對面而立,試探著輕聲問我。

“因何要怪你?”我怔怔地反問。

他低頭淺淺一笑,搖了搖頭,“你願不願留在天宮?”他問。

我跌進了一汪深潭裏,越沈越深,周圍漆黑一片令我看不清,潭水灌入我的口鼻令我無法呼吸。

——“你想要我去天宮嗎?”

“嗯……”

——“你想我去天宮做什麽?”

誰在說話?

“你留下來陪陪我吧……”

什麽?不行,我還得逃得越遠越好才行……

——“那於我有什麽好處?”

我忽然被納入了一個溫柔的懷抱,清冷的檀香味撲鼻而來。

“我為你做牛做馬,逗你開心逗你笑,把我這一輩子都給你,好不好?”

……

——“只一輩子怎麽夠?我還要你的上輩子和下輩子,我要你生生世世都與我在一起。”

“好。”

“知吾。”

“嗯?”我在幽深的潭底睜開眼睛,眼前漆黑一片,是誰在叫我?

“你能告訴我善頌在哪裏嗎?”

善頌?不行不行,我答應了她,永遠都不會陷她於不義。

“知吾……”

嗯?

“三界安寧,六界太平,這才是義。”

唔……

“她在哪裏?”

月宮,池塘,秘境裏。

* * * * *

萬程宮是鵬九的寢宮,我已經在這裏餵了十天還是半個月的金魚了。

鵬九的寢宮不中用的大著,除了一張床、一張桌、一組櫃,什麽也沒有,大得可以自己卷起風來。

而且我來了這些天,萬程宮裏除了幼椿,連個鬼影也沒有。

我百無聊賴,每日不是沒日沒夜地睡覺,就是趴在後院的小橋上,用饅頭屑餵池裏的金魚。只是怪得很,它們一口也不吃。

幼椿在一旁無語地打撈著我扔進去的饅頭屑,對我說道:“不是告訴過你嗎?這池裏的金魚是借住在這裏修行的一方鯉仙,不吃饅頭片兒的,你這樣真的很打擾他們……”

“是嗎?不好意思,竟忘了你跟我講過……”我悻悻地抖了抖饅頭屑,把最後一塊塞進嘴裏。

我在院中轉了幾圈,實在不知道該做些什麽,於是回到了鵬九的寢宮裏。

這幾日我都住在這裏,反正也沒有人在。

鵬九的床頭有一個上了鎖的小櫃子,櫃子扁扁小小的,倒像一個首飾盒,也不曉得裏面裝的是什麽東西。我抱著研究了幾次,依舊沒能把鎖打開。倒是把幼椿嚇了幾跳,“呀!這個碰不得!這可是君上的寶貝!”

“什麽寶貝啊?”

“我哪兒知道,我也沒見過。”

“好吧……”我看著幼椿把櫃子放回原處,只得一頭栽進了被褥裏。

迷迷糊糊的夢境裏,我好像去了很多地方,見到了很多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拉著我的手說個不停,還有人一動不動,只是靜靜地蜷縮在原地。

我試圖想看清他們的樣子,或者聽清他們在說什麽,然而越努力,他們離我就越遙遠。最後漸漸全部消失在眼前,我迷失在了一團濃霧裏。

我在這熟悉的濃霧裏飛著,時不時會看到一些幻象。無一例外,都是我和鵬九在一起的幻象。

他受傷了,還妄圖來攻擊我,卻讓我一擡手就治得服服帖帖。在這幻象裏,我可比他厲害!

我看見我為他療傷,他則帶著我去到從未去過的地方。他趁我蕩秋千,悄悄畫下我的肖像,卻在被我發現後,紅著臉故意潑了一紙墨。

我看見他想來拉我的手,卻意外發現根本抓不住我,受挫的樣子令我哈哈大笑。我偶爾會一個人飄到他找不到的地方,藏起來偷偷看他著急的樣子,等他真的慌了,我再故意跳到他的面前,就是為了看一看他想罵我又舍不得開口的模樣。

我看見有一天,他拿出兩個一模一樣的玉佩,親手在上面刻了字,說我一個,他一個,還細心地幫我掛在了腰帶上。後來,他帶我攀登了長長的階梯,去到了一個修在雲顛上的宮殿。他說這裏太高了,我不許再隨心所欲地亂飛了,於是取下自己的腰帶,與我的系在一起。

我看見我跟在他身後,伸出手想碰碰他,然而手臂一穿,卻怎麽也碰不到他。我看見了我眼裏的落寞。

每次看到這裏,都會突然襲來一陣可怕的疼痛。我仿佛上一刻還在冰窖,下一刻就落入火箱,周身的筋骨都像遭到萬蟲啃咬,有人在剝我的皮、抽我的筋、嗜我的血。

這疼痛來得突兀,卻又沒完沒了,而我卻想喊也喊不出口,想逃也逃不掉。

——“知吾!!!”

我豁的睜開眼睛,道抽了一口涼氣,周身全是薄汗,才發現我還在萬程宮的寢殿裏。

——“知吾你給我出來!!!”

外面誰在叫喊?嗯?

知吾是誰?

——“你給我出來!!!”

我從床上起來,悠悠推開了房門,只見庭院裏站著一個白衣飄飄、卻面紅耳赤的女人,一看之下,長得好生面善。

再一看,呀、幼椿怎麽倒在地上,像叫人敲暈了一般?

白衣女人一見我,立刻朝我撲了上了,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大聲又絕望地質問:“這就是你的承諾嗎!?她那麽信任你!!你還是把她推進了火坑裏!!”

我被她搖得頭暈腦脹,連忙一把將她推開,“這位道友,你認錯人了吧?”

她一楞,“你在裝什麽傻充什麽楞??”

我退後一步與她保持距離,“我說,你認錯人了吧?”

她臉上出現惱怒的神情,“你在逗我嗎?你不是蜀西小魚洞的知吾,還能是誰?”

“蜀西小魚洞???”我越發困惑,“道友你在說什麽?我不是什麽知吾啊,你真的認錯人了。”

她臉上一陣錯愕,“你不是知吾,那你是誰?”

“我是……”話突然在我唇邊卡住,咦?我是誰?

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強烈的頭疼逼著我不許再想這個問題。我搖了搖頭,竟有些眼冒金星。

她察覺了我的異樣,驚訝地問:“你怎麽了?中了什麽迷魂咒嗎?”

迷魂咒???我沒有……我不知道……

這莫名而來的不適感讓我不想再與她面對面交談,我想要逃走,轉身跑進了寢殿內。

“誒!你上哪兒?”她追著我跑了進來,“知吾,你是怎麽回事?你把善頌都忘了嗎?”

善……頌……?

聽到這個名字,我的頭突然鉆心地痛,我抱著腦袋蜷縮在床邊,竭力地否認:“我不是知吾!我不是!”

“你不是知吾,那你是誰???”

“我是……誰?”我怔怔地望著她的臉,“我是誰?你又是誰?”

“我是太陰星君啊!你當真中了邪嗎!?”她將手貼上我的額頭,“天帝到底給你下了什麽咒!?”

“天帝……”我楞住,“天帝……是什麽?”

“不會吧???”太陰星君驚訝地張大了嘴,“你不知道天帝是誰,那你在他的寢殿裏做什麽?你不會當真傻了吧?”

“這裏是……天帝的寢殿???”我連忙搖頭,“道友,你可別誆我,這裏明明是鵬九的寢殿。”

一聽這話,太陰星君開始徹底拿看傻子的目光看我,“完了完了,當真中迷魂咒了。知吾啊!你醒醒,鵬九就是天帝!”

“怦怦。”

我的心顫抖著疼了一瞬,這是怎麽回事?我摸了摸心口,這裏怎麽會這麽難受?

——“師姐。”

“怦怦!”

我疼得跌倒在地,擡頭一看,一個藍衣少年走了進來。他神情嚴肅地看向我,像是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如何對我說。

“沒想到你竟然在這裏。”他邁步朝我走來,突然不合時宜地問:“當時你和六師兄把我撇下,悄悄跑到哪裏去了?”

“什麽?”我不明所以。

他繼續說道:“明明說好一起去方諸山的,結果落到湯泉的卻只有我一個。你們真是,氣死我了。”他語氣平靜,好像這是一句準備了好久的抱怨,雖然已經提不起情緒,但還是不說不快。

他走到我身邊,蹲了下來,神情矛盾地看著我,“師姐你猜,我在湯泉見到了誰?我竟然見到了師父。你知道嗎?原來方諸山下竟然藏著個大秘密。”

“你……你是誰?你在說什麽?”我沒來由地對他接下來要說的話產生了巨大恐懼,坐起身來連連後退。

他卻一把拉住了我,繼續說道:“師父說,他不願犧牲自己的弟子。自從得知這個秘密後,他試著向天宮隱瞞善頌的存在,好多次,如果可能的話,便要找個地方把她藏起來。”

“你別說了……”我蒙住了自己的耳朵蜷縮成一團。

“後來,後來聽說你有可能知道她在哪裏,我和師父都悄悄松了口大逆不道的氣。因為全天下,誰都可能,只有你不可能出賣善頌。”

“不是我!我沒有!求你別說了!”我拔高了音量,假裝自己聽不見他的聲音。

“師姐!”藍衣少年抓著我的肩膀逼我擡起頭來。我一臉淚痕,痛苦不堪地看著他,低聲哀求:“你別說了……”

“師姐,沒有人責怪你。”他嘆了口氣,擦拭著我的眼淚,“我知道,你不是你。”

嗯?什麽叫,我不是我?

“你快快醒來吧……”他嗓音突然有些梗塞,“你知道嗎?善頌師姐她,已經被投入方諸山下的蠱盅了。”

“什麽?”

“我見不得你這副樣子,你趕緊恢覆成原來的井龍王知吾吧。”他看著我,輕聲喊道:“師姐。”

師姐……

豁的,我再一次睜開了眼睛。竟發現自己還處在幽深的潭底?這是怎麽回事?

頭頂上有一片小小的光亮,四四方方的,好似從井底下看到的天空一般。這裏是,四方天?

“噗通。”

有什麽東西落了下來。那是什麽?我虛起眼睛努力辨認著,終於當它跌入井底時,我把它看清楚了。

雪白的一條腰帶正閃著瑩瑩微光,在那之上,系著一塊小巧的玉佩,面上雕刻著一頭栩栩如生的白龍。而那龍背上,好像還寫了一行小字,我努力地湊到最近,終於看見,那寫的是:知吾莫若君。

再一次,我猛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國之方和太陰星君的兩張臉,隔我怕不到一尺。國之方伸手戳了戳我的臉頰,對太陰星君說道:“好像是醒了。”

太陰星君擔憂地問:“你、還好吧?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我沒有說話,推開他們站了起來,直接沖到床邊的小櫃子邊,舉起它往地上一砸。

伴隨著太陰星君的一聲驚呼,木片碎了一地。從那其中,掉出了一塊雪白的玉佩。

我怔怔地將它撿起,只見上面刻著一條龍,和之前那塊一模一樣,唯獨只有字變了一點,寫的是:知吾莫若卿。

果然……

國之方湊了上來,好奇地問:“知吾師姐,這是什麽東西啊?”

我神情淒然,搖了搖頭,擡頭對他說到:“這就是,我的心啊。”

“什麽意思?”

不等他們發問,我伸出右手,猛地往我胸口插去,一瞬間,鮮血四濺。

“知吾你瘋啦!!!”國之方驚叫一聲,沖上來就抓住我的手想要阻止我。

而我背過身去,竟絲毫疼痛也沒有,指尖稍稍一探,便找到了要找的東西。

我將那東西一把拔出,在它離開我身體的一瞬間,我整個人徹底清醒,萬千記憶碎片在我面前閃過,而這次,我終於能分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她的。

“知吾?”

我捧著東西轉過身去,對他們微微一笑,“看,這果然不是我的真心。”

國之方看著我手上兩只一模一樣的玉佩,呆呆走上前來,將顫顫巍巍站不穩的我輕輕扶住。

“謝謝你。”我對他說,他微微一楞,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知吾,你說這是什麽?”太陰星君指著玉佩問道。

我盯著玉佩楞了神……真舍不得呢,在雲間恣意翻騰的快意……終於,我閉上眼,用力將兩個玉佩摔碎在地。

——“知吾!你?”

兩塊白玉摔得粉碎,零落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誰是君,誰是卿。

“國兒……”我開口。

“嗯?”

“你再帶我逃離一次九重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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