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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我從崖邊跌落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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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襲奔跑的腳步沒有停下。

他是年輕的爵士,午夜夢回來見為自己心碎而死的姑娘,他來到她的墓前,那裏長滿了枯草,倒掛著烏鴉。他抵著冷硬的石碑滿心絕望,後悔又無助,再見時不確定的狂喜淹沒他,他急切地奔跑,張開手臂和胸膛,上帝垂憐讓他們相見。他嘴角上揚,喜形於色,踩著木板的腳步愉悅而熱烈,他為他的愛奔跑,誰能敵得過小精靈。可當看著一步之遙那個悲傷的背影時,遲緩的懊惱和愧疚將他震在原地——她會原諒我嗎?她還愛我嗎?我還有資格抱一抱她嗎?

他這樣想著,嘴角下拉,高高舉起的雙手虛弱下來,行動間空氣低低哀鳴。他想要上前一步抱住他的愛,可他能做的只是熱烈的腳步輕輕踮起來,怕驚飛了這只脆弱的天鵝。生長在鄉村裏的自然的精靈,因為他的緣故,他自私的愛,讓她陷入了永恒的苦楚。伯爵是只呆頭鵝,他輕輕地抖開羽毛,試探地想把女孩抱進這個弧度,女孩側過頭向前幾步疾走,伯爵滿臉戚徨跟上,又試探地垂下脖頸,用脖頸一次一次去碰天鵝的頭,卑微無助。

在愛情面前誰不是膽小鬼誰不是懦夫,那一定是他愛得不夠!

他用臉龐去蹭女孩頭頂的發,小心翼翼地留意著精靈是否不悅,察覺到她的默許後又得寸進尺,從一根羽毛覆蓋另一根羽毛,直至將巨大的翅膀完整地攤開在女孩白色的翅膀上。他把頭虛虛靠在女孩的肩窩上,他懷抱的弧度和女孩的背線如此完美地貼合,滿足而安心地喟嘆一句。

"吉賽爾,我的精靈公主……"

這一句似乎抽掉了伯爵的所有力氣,他微垂的睫毛虛弱地抖動,光線在他眼中調和,幻化成黎明的焰火,多希望永遠停留在這個黑夜,永遠停留在我們心無芥蒂的這一刻,月亮它永遠不要落下女孩的肩窩。

寧襲在抱住白朱的那一刻,罕見地從表演的狀態中抽離,他有了自己的意識,而不是單純的演繹。拉女孩入懷的那一刻他的手也有了自己的意識,生出迫切的觸碰的渴望。他敏感地察覺到女孩身軀的僵硬與抵觸,於是小心地虛攏,心中是翻騰的雜念。

可嚴師在旁,寧襲的動作和感情都必須拿捏好。他按耐住紊亂的心緒與精靈交頸相纏。女孩子柔軟纖細的腰肢一彎清水似地化開在他的手掌裏,隔著薄薄的衣料,像是能摸到她跳動的血脈和心臟。寧襲盡量產生更少的肢體接觸,兩人交抵脖頸的姿勢,讓他的呼吸都打在女孩的優美的蝴蝶骨上。那裏迅速染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他連忙屏氣斂息,結果適得其反,再次呼吸頻率急促,他懊惱,正常的自己哪裏會幹這種蠢事。

真是見鬼。

對於話劇表演,擁抱是家常便飯例行公事,他大大小小的練習、登臺表演,甚至在最初初學時也沒有今天的狼狽和失態。寧襲爺爺是省劇院的老戲骨,他耳濡目染,是真的愛戲劇藝術,愛在戲劇裏演繹著的另一種人生。

第一次不是他主宰劇中人物,而是劇中人物帶領他,他的手、腳、呼吸、心臟都高舉著叛亂的大旗,違背他大腦的指令。或許,他的指令也昏頭昏腦。

抱著懷中人的那一刻,他心律失衡,有些滿脹又空落的鈍疼。

白朱從寧襲的手指搭上她指尖的一瞬間,身體就被切割成了兩半,耳朵尖都紅了。被觸摸的指尖有麻癢迅速躥到了她的腳趾蓋,她清楚地聽到心臟裏有一朵朵小白花冒出頭來,她躺在四面是風的原野上,鼻尖是陽光烘烤草籽的清香。想逃跑的念頭順著山坡咕嚕嚕滾走啦!另一半的身體僵硬,第一次與異性肢體接觸,還是自己暗戀了三年的男孩,她抽離的思緒清醒地在吶喊,又聽見周圍小聲的私語。好害羞,想把自己裹成球蜷起來。

周圍的女孩子的確在小聲討論,更多的是克制住快要沖破喉嚨炸開頭皮的尖叫,男神剛剛好蘇好帥好性感,啊啊啊!!!

明燃抱胸觀看,緊抿的嘴角下壓的氣息,這哪裏冒出來的混小子就把我妹妹抱了,心情不爽,再留意一看白朱微紅的耳尖,心裏嘆口氣認栽,誰叫她喜歡。太失敗——弱磁場作怪。

兩位老師一直註視著這場即興表演。沈老師搖了搖頭,自己的學生表情單板,更不要提靠這次對戲獲得跳舞的靈感了。王老師對兩人叫停,舞臺中的男女像被松手的彈簧立刻彈開。

寧襲站定,對著白朱低聲道歉:"抱歉,剛才冒犯了,你還好嗎?"

白朱微側著頭,快速點頭,她實在沒有勇氣對上寧襲的視線,她快要自燃了,"我沒事,表演多虧了你,謝謝關心。"一開口才驚覺聲音幹澀得緊,幾乎是在禮貌的本能驅使下一字一句說完。這才背過身挺直腰線往沈老師走去。

她不得不用十二分的專註力來控制自己的步伐,以免平地摔跤或蹦蹦跳跳地跑,勉強維持正常的表現。可踩在堅實地板上的腳掌像踏進了雲朵,虛幻美好。她又回到了山野間,高揚著雙手,舉著一大面的白旗,從山頭跑到那山頭,瘋跑的腳步聲震天響。

她揚起投降的錦旗,在心上聳立座座山峰,她投降了,風吹吧,少年獨坐山之上。

她覺得行走間那層薄薄的呼吸還黏在她的肌膚上,酥麻的癢意從肩骨開始蔓延,盛開在尾椎骨上。我會不會開花,她想,春天的花。

白朱有些明白吉賽爾的心情了,伯爵真狡猾,一個擁抱就讓傻氣的田園姑娘死心塌地。她也傻,明明敲響了退堂鼓。

在愛情面前誰不是傻姑娘呢,除非她不愛。瘋帽子愛愛麗絲。

她又想跳舞了。聲勢浩大的懸崖,輕柔的海水腆著舌頭輕吻她的裙擺,松散的長發和旋轉,她暈乎乎地騰空,快要從崖邊跌落,又瞬間騰空,被雲朵接住,安全著陸。

有幸做精靈,今天的寧襲是駕著七彩的祥雲。

☆、我從崖邊跌落

寧襲奔跑的腳步沒有停下。

他是年輕的爵士,午夜夢回來見為自己心碎而死的姑娘。

他來到她的墓前,那裏長滿了枯草,倒掛著烏鴉。他抵著冷硬的石碑滿心絕望,後悔又無助,突然墳墓外閃現她的影子,再見時不確定的狂喜淹沒他。

他急切地奔跑,張開手臂和胸膛,上帝垂憐讓他們相見。他嘴角上揚,喜形於色,踩著木板的腳步愉悅熱烈,他為他的愛奔跑,誰能敵得過小精靈。

可當看著一步之遙那個悲傷的背影時,遲緩的懊惱和愧疚將他震在原地——她會原諒我嗎?她還愛我嗎?我還有資格抱一抱她嗎?

他這樣想著,嘴角下拉,高高舉起的雙手虛弱下來,行動間空氣低低哀鳴。他想要上前一步抱住他的愛,可他能做的只是將熱烈的腳步輕輕踮起來,怕驚飛了這只脆弱的天鵝。生長在鄉村裏的自然的精靈,因為他的緣故,他自私的愛,讓她陷入了永恒的苦楚。

伯爵是只呆頭鵝,他輕輕地抖開羽毛,試探地想把女孩抱進這個弧度。女孩側過頭向前幾步疾走,伯爵滿臉戚徨跟上,又試探地垂下脖頸,用脖頸一次一次去碰天鵝的頭,卑微無助。

在愛情面前誰不是膽小鬼誰不是懦夫,那一定是他愛得不夠!

他用臉龐去蹭女孩頭頂的發,小心翼翼地留意著精靈是否不悅,察覺到她的默許後又得寸進尺,從一根羽毛覆蓋另一根羽毛,直至將巨大的翅膀完整地攤開在女孩白色的翅膀上。他把頭虛虛靠在女孩的肩窩上,他懷抱的弧度和女孩的背線如此完美地貼合,滿足而安心地喟嘆一句。

"吉賽爾,我的精靈公主……"

這一句似乎抽掉了伯爵的所有力氣,他微垂的睫毛虛弱地抖動,光線在他眼中調和,幻化成黎明的焰火,多希望永遠停留在這個黑夜,永遠停留在我們心無芥蒂的這一刻,月亮它永遠不要落下女孩的肩窩。

寧襲在抱住白朱的那一刻,罕見地從表演的狀態中抽離,他有了自己的意識,而不是單純的演繹。

拉女孩入懷的那一刻他的手也有了自己的意識,生出迫切的觸碰的渴望。他敏感地察覺到女孩身軀的僵硬與抵觸,於是小心地虛攏,不敢把人抱實,心中是翻騰的雜念。

可嚴師在旁,寧襲的動作和感情都必須拿捏好。

他按捺住紊亂的心緒,與精靈交頸相纏。女孩子柔軟纖細的腰肢一彎清水似地化開在他的手掌裏,隔著薄薄的衣料,像是能摸到她跳動的血脈。寧襲減少肢體接觸,但兩人交抵脖頸的姿勢,還是讓他的呼吸都打在女孩兒優美的蝴蝶骨上。

那裏迅速染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他連忙屏氣斂息,結果適得其反,再次呼吸頻率急促,他懊惱,正常的自己哪裏會幹這種蠢事。

真是見鬼。

對於話劇表演,擁抱是家常便飯例行公事,他練習、登臺表演,甚至在初學時也沒有今天的狼狽和失態。爺爺是省劇院的老戲骨,他耳濡目染,自小用功,是真的愛戲劇藝術,愛在戲劇裏演繹著的另一種人生。

第一次不是他主宰劇中人物,而是劇中人物帶領他,他的手、腳、呼吸、心臟都高舉著叛亂的大旗,違背他大腦的指令。

或許,他的指令也昏頭昏腦。

抱著懷中人的那一刻,他心律失衡,有些鈍疼,滿脹又失落。

從寧襲的手指搭上她指尖的一瞬間,白朱感覺身體就被切割成了兩半,耳朵尖都紅了。

麻癢從被觸碰就升起來,接著通體走遍,迅速躥到了她的腳趾蓋,她聽到心臟裏有一朵朵小白花冒出頭來,她躺在四面是風的原野上,鼻尖是陽光烘烤草籽的清香。想逃跑的念頭順著山坡咕嚕嚕地滾走啦!

另一半的身體僵硬,第一次與異性肢體接觸,還是自己暗戀了多年的男孩,她抽離的思緒清醒地對著她吶喊,又聽見周圍小聲的私語。好害羞,想把自己裹成球卷起來。

周圍的女孩子的確在小聲討論,更多人的則是努力克制住快要沖破喉嚨尖叫,男神剛剛好蘇好帥好性感,啊啊啊!!!

明燃抱胸觀看,緊抿的嘴角下壓的氣勢,這哪裏冒出來的混小子就把我妹妹抱了,心情不爽,再留意到白朱微紅的耳尖,心裏嘆口氣認栽,誰叫她喜歡。

太失敗——一定弱磁場作怪。

兩位老師一直註視著這場即興表演。沈老師搖了搖頭,自己的學生表情單板,更不要提能靠這次對戲獲得跳舞的靈感了。王老師對兩人叫停,舞臺中的男女像被松手的彈簧立刻彈開。

寧襲站定,對著白朱低聲道歉:"抱歉,剛才冒犯了,你還好嗎?"

白朱微側著頭,快速點頭,她實在沒有勇氣對上寧襲的視線,她快要自燃了,匆匆回答:"我沒事,表演多虧了你,謝謝關心。"

一開口才驚覺聲音幹澀得緊,幾乎是在禮貌的本能驅使下一字一句說完。

她趕緊挺直腰,往沈老師的方向走去。

她不得不用十二分的專註力來控制自己的步伐,以免平地摔跤或蹦蹦跳跳地跑,勉強維持正常的表現。可踩在堅實地板上的腳掌像踏進了雲朵,虛幻美好。

她又回到了山野間,高揚著雙手,舉著一面白色的大旗,從山頭跑到那山頭,瘋跑的腳步聲震天響。她揚起投降的錦旗,在心上聳立座座山峰,她投降了,風吹吧,少年獨坐山之上。

她覺得行走間那層薄薄的呼吸還黏在她的肌膚上,酥麻的癢意從肩骨開始蔓延,盛開在尾椎骨上。我會不會開花,她想,春天的花。

白朱有些明白吉賽爾的心情了,伯爵真狡猾,一個擁抱就讓傻氣的田園姑娘死心塌地。她也傻,明明敲響了退堂鼓,可還是抵擋不了來自他的誘惑。

在愛情面前誰不是傻姑娘呢,除非她不愛。瘋帽子愛愛麗絲。

她又想跳舞了。聲勢浩大的懸崖,輕柔的海水腆著舌頭輕吻她的裙擺,松散的長發和旋轉,她暈乎乎地騰空,快要從崖邊跌落,又瞬間騰空,被雲朵接住,安全著陸。

有幸做精靈,今天的寧襲駕著七彩的祥雲。

白朱旋轉的腳步踏空,她的腿虛空蹬了一下,猛然驚醒。

一夜風雨停歇,波瀾已平。

窗外晨光明耀,風大,搖晃著樹葉的幻影從她眼瞼容面爬過。

白朱腦子動得緩慢,夢境模糊不清,醒過來時胸口暖烘烘地發癢,她用手掌揉了揉,又迷迷瞪瞪地閉上了眼,貪心地想抓著夢境的餘溫回味一二。

昨晚下大雨,她翻著相冊,竟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在椅子上窩了一晚上的身體有些疲乏,她放松地動動腳趾,麻酥酥的,可心裏的愉悅像小鳥軟軟的爪子踩在泥土松軟的田埂上。

夢境的碎片恍惚迷離,白朱手指無意識地抓了抓,碰上相片冷硬的邊角,腦中閃過語焉不詳的一句話:"在所有不堪重負的感情裏,我不逃避你。"

小屋裏空調運轉的聲音清晰而緩慢,像捶著腰步履蹣跚的老婆婆,斷斷續續地咳嗽。白朱把自己從夢裏撈出來,混著一絲欲說還休的不安,用手指順著記憶的輪廓萬分珍重地撫上他的臉。

封閉的小屋裏有著它獨特的時間步調。思念的時間總是格外柔軟漫長。

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白朱想,我過得有點糟糕,盡管努力裝作坦然告別過往,卻還是軟弱地頻頻回望。

願他好。

真正把一個人放在心上,是毫無理由希望他好的,希望他生活愉快,沒有煩惱,事業順利,感情有處安放。唯一悵懷的就是她遠離了他的喜怒哀樂,只能遙遠清平地祝福著。

約摸有三分之一的人與你和好,我只想和你約一晚上的月光。

白朱側耳聽著窗外的風聲,疾言厲色的像個霸王,她用手有些涼的腳掌握住,慢慢地往胸前拉,很沈默。

窗外有棵身姿挺拔的樟樹,被急躁地風掐著脖子彎腰,又不屈服地挺起胸膛來。整面窗的光透進來,貼著薄薄的塵埃,亮閃閃的。樹葉搖動的時候,光斑會在淺灰色的窗欞木上溫柔地游走,地板上是婆娑的疏影。光有時是白的,有時是暖黃色的。白朱看得癡迷,扒著椅背轉身,垂下光潔的左腳去追逐好玩的光斑。

有細網格的窗紗,光線破碎,又千變萬化,像無數雙情人的眼,一遍遍、一寸寸地去撫摸她的肌膚,繾綣情真,定定地凝視著她。

光亮和陰影都模糊了,愛與遺憾也模糊了。情緒在大自然溫柔的關懷裏偷渡,留下深深的餘白和刻在腳上的一朵花,紋路清晰地提醒她走出。

風雨晦晦。

白朱心裏恍惚而釋然地嘆了口氣,就這樣吧,將一段秘事揣在胸口,她可以守著界限不打擾。沒有人知道。

她赤著腳踏上地板,被陽光烤的懶洋洋的瓷磚嬉笑著撓她的腳窩,冒出頭的心事被安穩地撫平,白朱隱約看見少年在光影暧昧的地方對她笑,眉眼都是溫柔的褶皺,笑得她心軟地一塌糊塗,毫無辦法。

於是她也沖著他軟軟地笑,半長及肩的頭發乖順,悲傷退潮,她聽見他在叫她,像江南家鄉涼滑的水藻,每個字都含在唇齒間,從柔軟的唇珠滾落出來。

青天碧色。

"小白兒,"他這麽叫她,又低著頭兀自笑開,她的心裏鼓起了小小的泡泡,又聽見他叫——"小白仙兒,朱朱,小傻瓜,蜻蜓"。

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混著沙啞的說不清的情意,低低地笑,嗓音輕而緩,緩而慢,慢而悠蕩,每叫一個名字就沖她笑一下。

她就對著空氣低嘆地應著,他叫一聲應一次,光線都逃避她的眼睛,她眼裏有懸而未決的塵埃落定。

"嗯。"

"我在。"

"是我。"

"你好哇。"

"我愛你。"

時光虛晃了一槍。

白朱踏著木質的地板,燈光耀目得亮,她還走在十七歲的戰場,情緒劇烈地波動著。

沈老師愁眉不展,聖誕在即,可舞劇卻卡在了最要命的關節上。自己學生的狀態,她很了解,也早就有心理準備。當初選擇《吉賽爾》作為表演節目就考慮到的困難真實發生,但她希望白朱能在芭蕾的舞蹈路上走得更遠,她想給她一次創造驚喜的機會。

王老師安撫地拍了拍好友的肩,說:"這事兒急不來,我看小姑娘挺努力的,再多給她點時間。今天就先到這吧,很晚了。"

這麽一提醒,沈老師才註意到墻上的時鐘已指向九點,夜全黑了。

眾人很快解散,留下師生幾人,收拾教室,準備離開。

寧襲的視線不自覺地跟著白朱的動作而動作,看著她用明燃遞過來的毛巾沈默擦汗,看著她穿好大衣又一圈圈圍上圍巾,看著她側過身脫下舞鞋因疼痛而緊抿的唇角,和那雙有些畸形的紅透了的腳掌,突然心律不齊。

一瞬間他產生了一種沖動,想要用手把女孩僵硬的腳掌揉一揉,然後塞進自己的衣服,貼近皮膚。

在自己都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寧襲已經幾步往前追了過去,可中途就清醒了,然後不著痕跡地改道,向王老師走去。

這些微妙的細節還是有人註意到了。

是明燃,他輕輕地挑了挑眉。有趣。從表演開始他就站在最外圍,帶著好奇,關註著白寧兩人。

寧襲很擅長掩飾自己的情緒,巧的是,明燃也很擅長挖掘人的情緒。

勢均力敵的較量,局中人易漏馬腳。

寧襲已經想好了折返的理由,他總是很自如地應對突發情況,"老師,我有一個想法,或許能幫助這場表演。"

下意識地他沒有直接說白朱的名字,女孩很驕傲,他不想她的不快來自於他。

兩位老師的動作一頓,王老師好奇地點頭,"你說!"

"我們可以運用道具提升表演力,轉移觀眾的註意。話劇表演經常運用道具,一是可以增加場景的真實感,而是能幫助演員施展情緒,"他頓了頓,眼角瞥見白朱平靜的側臉舒了口氣,繼續說道:"我想這點在舞蹈表演中同樣適用,我們可以給表演者一束花,可以給群舞者加上一根木棍。很初步的想法,具體的還要兩位老師指導。"

"對!很好!哎!"王老師一拍腦門,大笑,露出一口白牙,"好小子!"

他轉過頭對沈老師說:"也可以作為豐富舞劇的備選,兩手準備,怎麽樣?"語氣興奮。

沈老師也露出了微笑,她是關心則亂,國外很多大型舞劇運用道具的例子不是沒有。心裏松了一口氣,她自然是明白王老師兩手準備的意思,不過…這倒不失為一個創新的機會。她視線和白朱、明燃輕輕一碰又離開,"那我們得抓緊時間重新排舞,今天得謝謝王老師和寧同學,先回去吧!不急在一晚上。"

後來寧襲一個人走在最後,手插兜,表情卻反常地嚴肅,他在想自己今天頻頻反常到底是為什麽。街燈溫暖,月色圓滿,他心裏奇異地平靜,看著白朱和明燃並肩走出自己的視線。

白朱心裏有事,走得很快,接過明燃遞過來的冰激淩時,揚起臉笑了笑,又埋頭走路。冬天雖然很冷,可冰激淩還是化成了水,弄了她一手。

明燃一走出舞蹈室就像變了一個人,剛剛鋒利的棱角柔軟下來,拿走白朱手裏的冰激淩屍體丟掉,又用紙巾給白朱擦手。

他擦手的動作很仔細,很多話在腦裏跳過,最好還是沒有說出口。小孩子的事情留給小孩子慢慢磨,他不想多管。可幾年後他在回憶起這個決定時內心還是搖擺了一下,產生了迷迷糊糊的可惜。也許一些事當初說開了也不會有那麽多錯過。

生命中可能都有那麽一個短暫而浩瀚的片刻,沒有旗幟鮮明的立場,我們倚靠著時間的中心軸,萬物靜悄悄,密布的掌紋和腳下的土壤,沒有經歷與過往,隨便踏出一步都是正發生。

二十一歲的白朱的時間軸走到了中央,她想,時光其實虛晃一槍,她可能從未從那雙眼裏逃開。她離開了家鄉,年歲增長,見識了種種有趣的人,被陌生人示好,也因為獨在異鄉的剎那恐慌,試圖自我妥協,想著得不到最想要的人那…找一個懂得她好的人也不壞。

可靜下來的時候躺在床上,像坐船,她聽見往事劃槳,清澈流淌,搖搖晃晃。

她摸著自己薄薄骨骼下的心臟,緩慢的意志與黑夜搏鬥——那麽多有趣的人善良的愛意,都衍生不了一個可能性。

白朱很害怕死,一想到有一天不能作為一個有獨立意志的生物感知這個世界她就恐慌。

她常常自我折磨,從一個懵懂孩童到一個耄耋老人的時間多短啊,悲觀地讓她消極。每次從死亡的角度看問題,她就覺得沒有什麽是她非要不可的,因而常冷靜有餘地。

對寧襲淡淡的好奇蓬勃生發的愛意讓她第一次措手不及。

那麽固執紮根生長,一點點朦朧的水汽就足以生發新芽。

人生苦短,應該饒過自己。可苦痛的愛戀讓她感覺真正地活著,她第一次那麽認真想要得到一樣東西,她已經做好了捧好心去見他的準備,若不是…

十七歲的樓道、大風、款擺的身姿、天幕晴朗,都頻頻鋪墊一位少年,一雙眼。

那時白朱對上他的眼睛,清楚地聽見了命運嚴絲合縫咬合的聲響,她清楚地看見了自己的未來將無法逃避寧襲的參與。

嘭——

一槍。射在心上。

傷勢不是致命的,卻正中關卡,卡在每一次心臟的搏動裏,消耗著生命的熱情,又提醒著她活著的事實。那時死亡變成了空中輕薄的氣泡,包裹著那些恐慌破了。

她想剖開生命中最幹凈的東西,身如琉璃,懷抱所有絕望和濃烈,情真意切,在一切之中愛慕與侍奉。

時光它可能虛晃了一槍。

☆、12

你心底的最後一個

寧襲趴在課桌上,塞著耳機,沈靜的眼神虛晃,沒有落點。

這是一個平常的午自習,教室裏有壓著嗓子的討論聲和翻動書本的沙沙聲,還有沈浮的呼嚕聲,但這些都被耳機裏的音樂隔絕在外。

他的視線在同學間滑游,停視片刻,又禮貌地離開。

學習者的臉上爬滿清晰的疲態,打呼嚕的那個胖男孩是夢見打游戲了嗎,擰著眉頭的女孩是遇見了棘手的數學題,枕著手臂埋頭的男孩應該是在看雜志,他這麽研視一圈,任由思緒沈潛起伏。高二的理科火箭班學習壓力很大,每個人都像上了發條的機器,片刻不停地運轉,休息時間的寧襲下意識地犯了"職業病",人真是很有意思,揣摩每一個平常動作下的含義讓他覺得有意思。他無意窺探別人的隱私,只是抽離在現實之外尊重每一刻客觀的存在。

他眼神清明,不見疲乏,只是眼角有些發紅,他眨眨眼。

身形不穩的窗簾,一大束陽光趁虛而入,冬日的陽光總不夠有力度,纖細薄弱,像脆脆的塑料膜,慘兮兮的,讓人無端同情。要我是月亮,一定替太陽羞上一羞,這麽個病秧子,還不趕快裹著被子鉆進海龍宮睡覺去。

丟人現眼!寧襲心裏嗤笑了一句,攥著胖子呼嚕的尾巴瞇上了眼,眼前的白光被黑暗取代。窗簾搖晃著身姿唱催眠曲,耳機沙啞著小聲哼哼,也接近了末尾。

他心裏平靜,可意識混沌,眼前的黑色五彩起來,五彩的光斑旋轉閃爍,匯集,又打散,再聚攏,最後組成一個朦朧的虛影。他睡得不安穩,搭在桌上的食指動了動。

是雙纖細的□□的腳,從光影迷離處起跳,與五彩光斑共舞。

光追逐著影,影拖起了腳,腳奔向光,和諧動態地統一,像古樸的石板路上出現了一個晨跑的人,踏上階梯的一刻遠遠傳來山頂寺廟鐘聲的厚重,經過的風吹落了露珠上的一朵花。

寧襲驚醒時眼前的光線似乎虛化成了他夢中的最後影像——交叉的雙腳輕輕停靠在光線晦澀的陰影裏,腳背上是虛白的光明,腳跟後是濃重的黑夜。

他看著那經絡纖細的腳尖,從極速地抖動直至平緩,最後黯然神傷般退進濃得化不開的陰影裏,僵硬。寧襲的頭因為短暫的睡眠而鈍痛,光晃得他眼花,眼尾全紅了。

"Flowers are so inconsistent! But I was too young to know how to love her…"1

悲傷的自白在他耳朵裏響起,是他請教爺爺《小王子》話劇時錄的音。

英文不太純正,快音節含混不清,因為年老而格外滄桑的聲線,裹挾著故事感撲面而來,打在尚未完全清醒的寧襲頭上,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

眼前的光慘白得讓人心生同情。

他一把扯下耳機,撐起身沈默地離開了教室。

巨大的悲傷籠罩著他,他急於逃離那個像灌滿了沼澤地陰雨的座位,難得狼狽。

稀稀落落的冷水滴在流離臺上,侵濺每一寸皮膚,讓他冷靜下來。

寧襲手撐在衛生間的流離臺上,微張著嘴喘氣,頭耷在雙臂之間。為什麽…他不明白,仔細回憶剛剛發生了什麽事,可回味欠缺,零星地留下意味不明的情緒,讓他失態至此。

有那麽一瞬間,他腦中快速閃過幾段殘影,他幾乎快要抓住,可伸出手往裏面探,只滿手空空。

想不出。

寧襲搖搖頭,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踩著樓梯,一步步往前走,轉彎。

輕緩地帶著寒氣的風讓他吐出心口的郁氣。他腳步放得很輕,一路目不斜視地經過了幾間教室,直到舞鞋踩在地板上"嘰嘰"的聲響才喚回他游離的意識。

他腳步一頓,隨即轉過頭,透過半開的門縫,瞥見一塊舞動的白綢布、輕盈的腰線和飛揚的墨綠色的發帶。

是——白朱!

他這才發現自己竟走到了對面的教學樓。

他推開一點門,方便看清楚屋內的情景。白朱跳得認真,沒有察覺到有來人。她手捧著一束白桔梗,身輕盈盈捉光亮,嫻熟地變換著舞步,行雲流水擅自優雅。

寧襲合上門退了出去。一個入侵者禮貌地歸還了女王的國土。

看來花朵的移情作用幫到了她,他下樓梯的時候這樣想。

下課鈴敲響,同學們睜開惺忪的睡眼,伸長懶腰,擰起水杯接水,或者女生三兩成群挽著手上廁所,因捉弄對方露出開朗的笑,寧襲逆行在如潮的人群裏,所過之處不著痕跡地分開一點地方,他泰然自若地接受眾人的好意,面上早已看不出剛剛激烈的情緒。

一個很平常的午自習,很多年後寧襲像這樣平常地走在陽光下,昨日清晰如故,歷歷在目,他還記得風穿過他耳發的頻率,推開教室的門,手碰到的溫度,胖子流出的口水癱倒的輪廓,也弄明白了一件事。

那樣深刻的悔意和心痛,平生他不想經歷第二次。

白朱坐在桔梗花叢中,煙灰色的紗織長裙垂落在腳邊,正握著粉餅往臉上上妝。

這是雙旦晚會表演的後臺,穿梭的步伐、推動的衣架、嘈雜的人聲無不表明現場的熱鬧與繁忙。群舞的一群女孩子正扶著橫杠做熱身準備,白色tutu裙齊整優雅,隨著女孩兒們彎腰提腿的動作而輕輕搖擺,像一朵朵盛開在林地的解語花,顫巍巍地托起墓地的月亮,致命的誘惑與危險。

“哎你們知道男神的表演什麽時候開始嗎?”

“今天下午排練的時候不是看見了嗎?嗚…在我們前面,累不愛,”小圓垂頭喪氣,耷拉著耳朵,“可惜了我家一美的盛世美顏,我現在啊就期待男神上場前我能見他一面……”她一面說著,一面伸長脖子往前臺看,主持人正在對儀器進行調試。

一席話惹得女孩子們一陣痛心疾首地哀叫,在原地跺腳,半晌才反應過來,撲過去捏小圓的包子臉,“什麽你家的一美大大!男神是大家的!”

鬧著的人都不自覺吐出胸中濁氣,善意地用插科打諢來緩解在全校幾千人面前表演的壓力。

這是A中建校110周年第一個重要的節日,學校借出大禮堂作場地,省和學校重要的領導都要來。今下午排練的時候白朱還看見了行川學姐,作為主持人,她從忙碌的思緒裏產生些許真實感,看來學校對這次晚會頗重視,寧襲也的確在她之前表演。白朱描著眉,天馬行空地想,開在星星上的花,也和地球上的一樣,怕風,驕傲又冷酷,還有一點不好,長了四根刺,說不出真心話。

你真應該抱抱我,說不定,會有一場水落石出。

“我們擡首仰望的星空,只是億萬年前的時間碎片;我們深愛的這個地球,只是宇宙洪荒中的小小塵埃。在B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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