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春天在車廂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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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朱回到出租房,她抖抖雨傘上掛著的水珠,把雨傘安置在墻邊。雨傘靠著白色的墻壁,安靜的,不發一語,蜿蜒出一灘不大不小的水漬。

這是學校外老式的出租房,年久粉刷的墻上的白灰一塊塊掉下來。住在這裏的大多數是G大的學生,早出晚歸,只混個面熟,連名字都叫不上來。這是城市生活的陷阱。

白朱性格安靜,甚至孤僻,不好交往。她睡眠很淺,對寢室的集體生活不能適應,在寢室連續失眠半個月後就迅速找好了房子,外搬。她這時倒有點想念高中時被分到的獨寢了,雖然她也只在母親去外地表演時斷斷續續地住上一段時間。

淺咖啡色的長裙濕噠噠地黏在她瑩白的小腿上,她把幹凈的家居服撿進籃子裏,半抱著進了浴室。她左腿不能沾水,就搭在浴缸上,姿勢別扭地沖了一個熱水澡,去寒氣。擦著頭發的時候,微波爐響,牛奶熱好了。

白朱捧著牛奶杯,把毛巾搭在肩上,拉開書桌椅,坐下,看雨中霧,看水中影,聽一場秋雨散步過窗臺,淺棕色的眼珠盈著淺淺的光。

獨自生活的意義在於,一個人開始從內心深處真切地關懷自己,從避免一次感冒、一次摔倒開始。細致地收撿好每一只襪子,每晚關註第二天的天氣預報,睡覺前熏香和打開加濕器。

她拉開抽屜,撥開排列整齊的各類文件夾,露出一本厚厚的相冊。硬質的殼,約摸半掌的寬度,溫潤的色澤,不知道它的主人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把它裝進行囊,再次打開的是怎樣的過往

那麽厚厚的一本啊。

白朱從容熟練地從3/4的位置往後翻,視線從那些歡笑跳躍的照片下掠過,追循著手指的記憶。她無意於物是人非的風景,卻獨獨對一人做不到坦然釋懷。她手指一頓,緊繃的背線松緩下來。照片上是兩個少年笑著劍眉星目的模樣,視線相碰時是明朗地讚賞和欣喜。

這是高二那年運動會寧襲和陳海洋的合影,被幾個女孩抓拍,白朱腦子一熱就追了上去,第一次不顧矜持和唐突,向正中的短發女孩兒要了這張照片。她在比賽時就留意到女生帶的是拍立得,可心裏隱隱的念頭實施的時候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白朱自小接受的教育是君子不奪人所好,對著短發女生驚訝得呆滯的表情耳朵尖都快冒煙了,可還是聲音堅定地把要求重覆了一遍。直到她捏著照片的一角,一口氣回到教室時,心臟撲撲地撞上胸口。萬一女孩反悔追上來怎麽辦,她眼都不眨地想著,像瞪著一個莫須有的敵人。

白朱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夾進課本,可剛剛合上書頁又打開,手指黏在上面,指尖的肌膚輕貼著照片裏的臉頰,嘴角的笑容模擬著少年唇瓣揚起的弧度,眼睛癡癡地盯上幾眼,恨不得把輪廓摳挖下來,粘在心口當兒。

這大概是她乏善可陳的年歲裏少有的瘋狂事跡。

當晚白朱回到家,把照片理好規整地裝在相冊時才徹底安下心來,大概是強來的東西即使擁有了也不踏實。她的指尖在握上相片的那一瞬快速地分泌出豐富的汗液,被捏住的照片一角被汗水弄得軟溻溻的。

房間燈火大亮,可她感覺自己像個蒙著頭踩著房梁走的小偷,四面全是逼人的恥辱。她從不曾做過這種事,在那一瞬間她居然又生出許多邪惡的想法,她用剪刀在照片的中間比了比,似乎在考慮一分為二的可能性。可視線一垂落在寧襲發自內心的笑就手顫,這是他珍視的朋友,她不能為這點自私的獨占欲而破壞這樣珍貴的留影。

盡管,她嫉妒他。盡管,她執拗地翻找自己合適的照片,想跟他合成一張。

最後她只是珍重地地把它放進4了自己從小到大的相冊。擁有已是幸運,擅自珍惜。她甚至不敢做任何標記,也不敢抽出來,它存在的痕跡讓她安心,讓她無處安放的暗戀有跡可循。

為了一張照片把上千張照片裝進背包,把關於你含在舌尖不說一字,立一道道緘默的石碑在故裏,削斷金玉。

窗外的雨很急,密閉的房間裏有牛奶的甜香,走了很遠路的女孩子睡著了,淺淺的起伏的背脊,橫斷成通往春天的山路,而照片裏少年斜睨的角度,抖落包袱。

開往春天的巴士,背靠背坐著的男女,有一段不曾宣之於口的故事。命運暗合的軌跡,牽涉其中的,哪裏又止於你。

☆、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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