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安現在很敏感，所以不想離她太近。總是在她靠近的時候稍稍離遠一些，修子涵就像是沒有發現他不願意靠近一樣，他離得遠了，她就主動靠近。一挪一靠林洛安就離床邊不遠了，他也就不挪了，這時候修子涵就會笑著越過他從床邊的櫃子拿點水果給他，然後林洛安就再被餵了水果。

醫生說，多吃點水果好的快。所以哪怕已經吃了兩個蘋果，林洛安還是要吃第三個。

兩個人在床上膩膩歪歪了快一周，醫生說，可以出院了。

——

林洛安緊張的話都說不出來了，修子涵也沒說話，把手機遞給了他。

林洛安顫抖地接過手機，黑黑亮亮的屏幕上映出一個人的樣子。

目光觸及屏幕時，他完全認不出自己了。

他勉強鎮定，手機屏幕又不是鏡子怎麽能把這個當成鏡子呢。

他開始四處找鏡子，可是病房的鏡子早被修子涵叫人拿走了。他甚至找不到一塊殘渣玻璃。

找不到也仍像只無頭蒼蠅還再翻找，再一次從靜默站立的修子涵身邊走過，她把他抱住了。

她的手放在他的頭上溫柔地撫摸，細細密密的吻落在他的發頂額頭，她的聲音好似鎮定劑，讓林洛安安定了下來。

“我喜歡你，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

蓄存已久的眼淚終於決堤，林洛安揪著她的衣服放聲大哭。

可能誰都不會瞬間接受自己由天使變成了魔鬼，哪怕之前有所預感。

——

林洛安的右半邊臉毀掉了，靠近眼角的顴骨處留了一塊暗紅色的疤痕，不似額頭處還能靠著留海去遮擋，這個位置又不能擋住半邊臉。

在打碎了很多鏡子後，林洛安終於能對著鏡子看自己一分鐘了。

時間不愧是治愈良藥，他看著鏡子裏的人越久竟然覺得鏡子裏的人也還可以。右臉上的疤痕只不過是一塊稍大一點的雀斑而已。雖然他以前皮膚好的像一塊無暇的白玉，雀斑只在別人臉上見過。

他還是換了個頭型，頭發剪到了脖子處，從靠左邊的地方分開，頭發順順當當的正好擋住了一點右臉，再帶上一頂帽子，換上一身酷酷的衣服。別人也不會想到他怎麽了，只會以為他換了一個風格而已。

林洛安滿意地看著鏡子中帥酷的男生，嘗試著各種表情。

他要註意不要有大動作，這幾天風大，風一吹刮起了頭發就不好了。

又在家裏練了一周，林洛安終於鼓起勇氣去學校了。

下樓的時候樓下的雜貨鋪大叔見到他驚訝了一下，“我還以為你沒在家裏呢，這幾天都沒看見你。”

林洛安剛張開口準備回大叔才驚醒自己現在的形象，他略顯冷淡地點點頭，聲音不是原本的輕柔動聽，而是故意壓低的冷淡，就連說的話也換了一種風格，“嗯，沒有出去。”

常年面對各種各樣的人的大叔敏感地感受到了林洛安的異常，他也沒再說什麽，樂呵呵地笑了笑。

林洛安保持著冷酷姿態走了出去。

到了學校林洛安總覺得所有人都在看他。結伴而行的人在討論他，單獨一人的在躲著他。他像是病毒一樣，所有人都不願意接近。

他一路低著頭跑到了寢室，上樓的時候聽見了熟悉的聲音，是舍友。他心中激動正要擡頭去看舍友在哪兒就聽見舍友和身邊的人說，“對啊，他可不就是大一就和學姐勾搭上了嗎，學姐看他長得好心動是自然的，可如今他毀容了，誰知道學姐還會不會喜歡他。”

他要是沒理解錯，舍友嘴裏的“他”就是他吧。

他站在樓梯上一動沒動，舍友的聲音越來越近，來到他身邊和他擦肩而過，然後越來越遠。

他低下頭看著舍友和朋友的身影，不知想些什麽。

舍友走到下一個樓梯時突然向上看了一下，這一看就對上了林洛安的視線。

舍友大叫了一聲，他朋友被他嚇了一跳，也向上看卻只看到剛剛站在樓梯的人正向上走的背影。

“怎麽了，嚇我一跳。”

舍友哆哆嗦嗦道，“我好像看到了林洛安。”

“林洛安？你那個舍友？”

舍友點點頭，像是想起什麽急忙往樓上跑，可是他剛跑到樓層門口林洛安就出來了。

拉著大大的拉桿箱，那是林洛安留在寢室裏最後的東西。

舍友退後一步結結巴巴地打招呼，“安安，是你啊，剛剛我就看著樓梯上的人是你……”

林洛安擡起頭，擋住疤痕的臉依舊很漂亮。舍友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那人傳來的照片不是這樣的，他怎麽還是這麽漂亮。

林洛安輕笑一聲，歪了歪腦袋，被遮擋的疤痕露了出來，舍友的眼神又變了。

他的聲音壓不住的激動和偽裝的擔憂驚訝，“安安你的臉怎麽了？”

林洛安摘下帽子，把頭發向後面捋過去。

“長了一塊疤而已，至於這麽驚訝？”林洛安眼眸彎彎，嘴角的笑耐人尋味，“你不是應該早就知道了嗎？這些照片。”

舍友這才註意到林洛安手上的一個牛皮袋子，他臉上血色瞬間消失，幹巴巴地笑著。

林洛安眼睛一眨，低了下頭又擡起，“我以為是有人嫉妒她看她不順眼才整到我，沒想到也有人這麽討厭我。”

“更沒想到，這麽討厭我的人是我的舍友。如果我沒有搬出去，我們可是要一起住四年的。”

“真是對不起，讓你討厭了。”

“這件事我不會再追究，就當你開學時主動和我說話的還禮吧。”

牛皮紙袋交到了舍友手裏，林洛安重新戴上帽子拉著箱子離開了學校。

他可能還需要再休息一段時間，等著一切流言蜚語都消散。

紅臉

休學手續林洛安瞞著修子涵辦好了，等修子涵知道這件事，林洛安已經把所有家當都搬到了她們小小的房子裏。

面對修子涵隱隱的怒火與煩悶，林洛安說了好多軟話才把人哄得理他一下。

手指不輕不重地在她肩上揉捏，林洛安討好地說，“我在家裏待著，你去公司忙，回來我給你做飯給你暖床，這樣不是挺好的嘛。”

修子涵抓住他的手，力道很大，聲音低沈，“你才大二，現在休學對你影響不好。”

林洛安看著她蓋著他的寬大的手掌，語氣輕松地說，“只是休學而已，時間都過去一半了，我在家裏待半個學期也不會有什麽影響。”他用另一只手從後面環住她，在她耳邊說，“而且我手續都辦完了，你就別生氣了。”

他用頭蹭了蹭她的耳朵，說著他要很大勇氣才說的出的撒嬌的話。

只希望他現在這幅樣子撒起嬌來不會讓人厭煩。

修子涵沈默了。

如果時間可以回流，她一定不會為了那虛無縹緲的驕傲自己開辦公司，她會順從母親的想法，只願遇見他的時候她早已權勢在手，能讓他平安無憂。

——

劉禮榮還在睡夢中時被人叫醒了，她的一夜情對象驚慌失措地掩著赤.裸的身體看著闖進門的一群人。

逆著燈光王一珊在眾人的擁簇中登場。

劉禮榮瞇了瞇眼，面帶瘋狂與得意，“我是戳到她的痛處了嗎，她竟然都不敢見我。”

王一珊仰著頭，用眼角看她，“呵，你也配讓她見你？當初你不知死活地去醫院找她要不是林洛安在，你以為你能完完整整回去？”

王一珊擺了擺手懶得再跟她廢話，“男的扔出去。”

“女的，弄死我兜著。”

——

因為臉上的疤，林洛安很少出門，就連餘秋思還有寧檸都很少聯系。

寧檸在學校也是聽到了一些傳聞，不過林洛安給了他暗示，寧檸也沒再問，再加上他最近忙著搬回家裏，林洛安和他的聯系比和餘秋思還要少。

在美國呆了大半年餘秋思就膩了，天天吵著要回來，可林洛安說幫他訂機票，他反而就不說要回來了。

據他說他現在做的最有意思的事就是隔著十三個小時的時差給林洛安打電話叫他起床了。

早上再一次被餘秋思叫醒，林洛安沒什麽精神地拿著手機去洗手間。

他現在的生活有點亂，為了能和早出晚歸的修子涵多相處一會兒他的作息也完全被打亂，白天睡覺，晚上等著她回來。

鏡子中的人頭發淩亂，臉色蒼白，雙眼無神，一塊啤酒瓶蓋大小的痕跡貼在右臉上，十分突兀。

林洛安一邊聽著電話，一邊摸著右臉。

顏色比起最開始要淡了一點，她給的藥膏很管用。

林洛安視線落在洗漱臺上唯一的稱得上化妝品的樸實無華的小盒子上。

他還是信她的，沒有過分敏感，她給的東西還敢用。

可是，她還會那麽喜歡他嗎？

他已經快認不出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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