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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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面非常安靜。

厚重的窗簾阻擋了所有光芒,只餘一小段從門縫透進的光亮,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地板明亮, 不染纖塵。

這是一間套房,外面像是一間小小的客廳, 擺放著風格簡明的沙發和茶幾,裏面還有一扇門,那才是林遠時的臥室。

葉嬰輕手輕腳走進去, 門沒有關嚴, 留著一條細窄縫隙。

借著半明半昧的光芒, 看到茶幾上放著果盤, 下面有半顆橙子, 在旁邊有一個小小的置物架, 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很多袋草莓糖。

全都是進口的, 袋子上印著各個國家的字,葉嬰看不懂。

葉嬰想起來, 換座那次和林遠時說起她有低血糖, 林遠時之後就經常帶草莓糖給她,每次帶過來新的都會問她。

哪種味道好,她喜歡酸一點的還是甜一點的,有夾心的還是沒有夾心的。

每給她帶一種,原來都是他自己首先嘗過的, 他費盡心思淘來各個地方的糖果, 試過之後覺得好吃的, 再給她帶過去。

葉嬰扭頭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眸光閃爍,晦暗不明。

林遠時這一覺睡得很沈,卻並不安穩。

墮於夢中,無法自拔。

大約是林遠時三四歲時的事情,幼兒園老師組織孩子們做父親節禮物。

林遠時幼時非常調皮,幾乎屬於“園霸”級別,老師們都拿他沒辦法。

其他孩子都在用橡皮泥給爸爸做飯,做花,做領帶的時候,林遠時把橡皮泥粘在桌子上,什麽都不肯做。

老師問林遠時為什麽不做,林遠時說,爸爸常年不在家,做了飯他又不會吃。

老師只知林氏龐大,可能林總也只是比較繁忙,並不知林家的具體情況。

於是用平常安慰小朋友的話來安慰林遠時。

“爸爸繁忙也是為了你好,給你更好的生活,做你的榜樣。”

林遠時並不相信,最後老師沒有辦法了,慘兮兮的背著林遠時和另一位老師抱怨。

完了,禮物又少一份,這次檢查肯定不合格了。

還想著靠這次父親節活動能晉升高級教師呢。

抱怨完之後喝了口水,換上一張笑臉回到教室:“小朋友們,捏得怎麽樣啦?”

小朋友們嘰嘰喳喳跟老師匯報自己又做了什麽什麽,老師一一笑著回應之後,看到最遠處的小調皮林遠時竟然安安靜靜坐著。

老師覺得有些奇怪。

走過去一瞧,看到林遠時手裏的橡皮泥已經捏到一半了。

他捏的是一部手機,黑色的,有屏幕有按鍵,看著很逼真。

老師按捺不住心中歡喜,在班級裏表揚了林遠時。

林遠時也沒看出有多麽開心,但還是拿著那部小小的手機回到家。

沒有想到這天父親真的回來了。

老遠看到林如許的車停在林園前面,林遠時從車裏跳起來,“我爸爸回來了?”

司機老孟笑瞇瞇的:“好像是。”

車子緩緩停穩,林遠時迫不及待的跑下車,想起了什麽,又飛快的折回來,從小書包裏翻出一個什麽東西,雙手托著護著,又飛快的跑走。

林如許也剛到家不久,霍文初正在幫他脫西裝。

林遠時進了門的一瞬間停下步伐,安安穩穩的走進去。

唯獨那一小撮立起來的頭發證明了他剛剛是瘋跑進來的。

林遠時像模像樣的走進去,雙手妥帖的托著那個小東西。

林如許面若寒冰,淡淡的瞥了林遠時一眼,轉過身,由霍文初幫他取下領帶。

霍文初率先開口:“遠時回來了?今天在幼兒園玩得開心嗎?”

媽媽的笑容像是春風,林遠時也被感染,終究是個孩子,蹦跳幾步過去。

笑嘻嘻的想要把自己辛苦做的寶貝禮物拿出來,林如許坐在沙發上,拿起報紙:“沒規矩。”

林遠時立馬站直了,和霍文初對視一眼,穩穩地走了幾步過去,“爸爸,父親節快樂。”

林如許把報紙翻了一頁,動作沒變,目光卻落在林遠時身上。

小小的娃娃,生得粉雕玉琢,細皮嫩肉,眉眼之間和霍文初有七八分相似。

卻又糅了自己的一二分棱角和□□進去。

林如許移開目光,“謝謝。”

林遠時雙手遞上自己的禮物:“爸爸,送給你,希望你在忙碌的時候也要註意身體。”

林如許終於放下了報紙,拿起那個小小的手機看了一眼,然後隨意的放在茶幾上。

林遠時面露喜色,回頭看了霍文初一眼,霍文初對他豎起大拇指。

林如許:“明天斯寒回來。”

林遠時看到,笑容一點點的僵硬在霍文初的嘴角,到了某一處,又忽然綻開。

“好的,我吩咐張嫂準備一下。”霍文初說:“那他媽媽……”

林如許:“韓芳不會來。”

霍文初:“好的我知道了。”

林遠時知道自己有個弟弟,但是這個弟弟並不是媽媽生的。

年幼的他不知道這是怎樣的一層關系。

那是林遠時第一次見到林斯寒。

他被林如許抱在懷裏,不像一般的小孩子那樣愛笑,反倒對那個懷抱稍有抗拒。

就連在飯桌上吃飯,都一直微微蹙著眉頭。

林如許對林斯寒卻是關懷備至。

從小到大,林遠時都沒有見到林如許這樣開心過。

他抱著林斯寒,在飯桌上給他夾菜,飯後又讓保姆帶著他去房間午睡。

林斯寒不知道,他曾無限推拒的父親,是林遠時畢生求而不得。

路過書房,林遠時偶然聽到一耳朵父親與母親的談話。

霍文初說:“他的眼睛,果然和佳玉很像。”

父親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霍文初又說:“想必他的母親,和佳玉長得更像吧?”

語氣故作輕松,可就連年幼的孩子,都聽得出裏面沈積的落寞。

沈默良久,林如許說:“以後別再斯寒面前提這件事。”

說完打開門,目光和門口一臉錯愕的林遠時相碰。

林如許沒有半分停頓,和沒看到一樣,側身離開。

樓下打掃衛生,張嫂指著茶幾上的一個小塊橡皮泥問,“這是什麽?還有用處嗎?”

小小少年從樓上下來,看了那塊橡皮泥一眼。

“沒有用處了,丟掉吧。”

這道聲音像是響在一個神秘可怖的傳聲筒裏,變成一道枷鎖,在他的夢中反覆回響。

下到最後一級臺階,恰好看到林如許從外面回來。

西裝領帶,一絲不茍。

滿目寒冰,看著林遠時,就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這臺階仿佛永遠也走到盡頭,那道冰冷的眼神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揮之不去。

他還在走樓梯,眼睜睜看著前面是一道深淵,可是他已經無法自主停住腳步。

“不可以……”

“不可以……”

夢裏的林遠時不再是幼年時的模樣,長腿長手,高高瘦瘦。

越往下走越黑暗。

林遠時想要逃離,想要後退。

樓梯忽然變了形狀,陡然前傾,林遠時被掀得往前倒去。

“不要。”

“不要!”

馬上就要落到地面的時候,前面忽然出現一個人。

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一頭長發披散著,像是上好的綢緞,泛著粼粼的波光。

看到她的那一刻,陽光普照。

大地回春。

一切陰霾全都不見。

林遠時猛地從夢中驚醒。

一直在做噩夢,所以驟然醒來的時候,思維慢了半拍才跟著回到現實。

他在自己的房間裏,剛剛吃過藥,捂著大被睡了一覺。

方才出了一身冷汗,睡衣濕噠噠的貼在身上,難受得很。

林遠時坐起身子,按下開關把窗簾拉開了一點點。

翻身下床,一邊走一邊把上衣拉起來,往上一翻脫了下來。

打開門,晃晃悠悠的走出去。

走到一半,覺得什麽不對。

僵硬的扭過頭。

葉嬰一張小臉平淡無波,兩丸黑亮眼珠筆直的瞧著他。

目光如水一般幹凈清澈。

一點,一點。

林遠時的臉在葉嬰的目光下爆紅。

嗷嗷嗷嗷嗷嗷——

她、她怎麽在這??

林遠時雙手交叉放在自己胸前,飛速跑回自己的臥房,“砰”的一聲關上門。

不一會兒,林遠時穿得板板正正從房間裏出來。

好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和葉嬰打招呼。

“哎?小嬰你怎麽來了?家教課不是暫停了嗎?”

“不會是故意來看我的吧?”

“都說了哥身子骨梆梆的,啥事兒沒有。”

語氣自然,表情也無懈可擊。

唯獨那雙耳朵,通紅通紅,可愛至極。

葉嬰也不戳破,笑瞇瞇的答了:“我看你病了好長時間,覺得有點抱歉。”

林遠時坐在小沙發上,把所有窗簾都拉開了,隨手拿起一袋草莓糖遞給葉嬰。

“我已經沒事兒了,就是醫生說最好再養一天,我媽就沒讓我去。”

一邊說一邊又把那半個橙子剝完,遞給葉嬰,“嘗嘗,還挺甜的。”

“你想不想吃桑葚?昨天買的我嘗了嘗還挺甜的。”

話沒聊多久,葉嬰手裏的吃的已經快要塞不下了。

“不吃了,我也不是過來吃東西的。”

林遠時走回來,坐下,“你吃太少了,太瘦。”

林遠時太大一只,手長腿長,大喇喇往沙發上一坐,葉嬰身邊的沙發歪下去一小塊兒。

“你剛剛做噩夢了嗎?”

林遠時:“你聽到了?”

葉嬰點點頭。

林遠時自己也挺好奇:“我說了什麽?”

這扇門不隔音,進屋沒一會兒就聽到了林遠時的聲音。

“什麽也沒說,或者說了什麽聽不清,只是發出聲音了而已。”

林遠時皺了皺眉:“什麽聲音?”

葉嬰停頓了一下:“類似‘哈哈哈哈’的聲音。”

林遠時眉目一楞,過會兒說:“又鬧。”

這個話題在葉嬰的揶揄中就這麽過去。

林遠時的聲音,類似哭泣,類似嗚咽。

原本葉嬰想問他做了什麽夢,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聲音。

後來想一想還是算了。

這樣難過的事情,她不想他第二次想起。

“小嬰你中午在我家吃飯嗎?”林遠時問,“我讓張嫂做點你愛吃的?”

“不用了。”

林遠時說:“前幾天家裏請了個廚師,爺爺說是南方那邊過來的,我問了一下,他說會做你家鄉的菜。”

饒是葉嬰再怎麽成熟沈穩,聽了這話眼眸還是驟然一亮。

她已經很久沒有吃到家鄉菜了。

在食堂總是打一個菜,吃得不多,一來是為了省錢,二來其實是真的吃不習慣。

晉城屬於北方,偏愛面食和燉菜,葉嬰不習慣吃這樣的湯湯水水,更喜歡家鄉的小炒和辣椒。

林遠時看到她的笑容,更加開心,“等著,我給你說去。”

窗簾拉開了,房間頓時明亮起來,葉嬰騰出眼睛掃視這個房間。

林遠時喜歡寬敞,最外面那一排都是落地窗,窗外就是星月湖,此時天空湛藍,陽光正好,金燦燦的細碎光芒落在湖面,微風吹皺一池湖水。

門響,林遠時興沖沖的回來。

“我告訴廚師大哥了,今天中午咱們就吃四川菜。”

“你們吃得慣嗎?爺爺他們能吃辣嗎?”

“我媽去公司了,我爸出差,我爺爺出門去打高爾夫,其他人也都不在,就咱倆。”林遠時嘿嘿的笑,“你來得真是時候,要不然我就又得自己吃飯了。”

葉嬰笑了笑,“你真的不發燒了嗎?我聽管家說你肺炎了?”

林遠時:“輕微的,掛了水退了燒就好了,現在就是睡多了,有點暈。”

林遠時矮身把額頭湊過來,“不信你摸摸?”

葉嬰:“不用了,你不發燒了就行。”

林遠時仍然低著頭,又往葉嬰跟前蹭了蹭:“別呀,你不放心,你摸摸摸摸。”

葉嬰不禁抿了嘴角,有點無奈的把手放在林遠時的額上。

“還是稍微有點燙。”

摸完了,林遠時心滿意足的擡起頭,笑著說:“剛睡醒的緣故,沒啥大事兒。”

中午葉嬰跟林遠時一起吃了飯,家裏的確只剩下他們兩個。

葉嬰忽然有點好奇:“你以前經常自己一個人吃飯嗎?”

林遠時扒拉一口飯,挑眉道:“嗯?你怎麽知道?”

葉嬰:“你說的是‘又得你一個人吃飯’。”

林遠時“哦”了一聲:“很平常啊,老媽經常有應酬,老爸經常出差,我弟弟不跟我們住一起,爺爺有的時候也不在家。”

林遠時:“怎麽了?”

葉嬰:“沒怎麽。”

以前總覺得林遠時是一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少爺,太子級別的人物,萬千寵愛於一身。

現在看來,他的生活似乎和她想象的也不太一樣。

“你愛吃嗎?”葉嬰夾菜的間隙,看到林遠時辣得滿頭大汗。

“愛吃啊,怎麽不愛吃。”林遠時一邊嘶嘶的猛灌涼水,一邊說道。

葉嬰夾起一葉青菜,想要放到林遠時那裏,可是想到這樣似乎太衛生,作罷,把那葉菜放進自己碗裏。

“你吃這個,這個不辣。”

林遠時:“我不怕辣,從小最愛吃辣了。”

“辣妹子辣,辣妹子辣。”

“辣妹子從來怕不辣,說的就是我。”

葉嬰沒忍住,笑起來:“你這麽喜歡民歌麽?”

林遠時一笑,“還行吧。”

和那張嘴相比,身體還是比較誠實。

之後林遠時的筷子幾乎就沒離開過那道青菜,頻頻下手,一頓飯下來,唯獨那盤青菜見了底。

“小嬰,我下午帶你去湖邊吧。”

葉嬰:“看完你我就得走了。”

林遠時:“去哪啊?”

葉嬰:“去接小朗。”

林遠時咂了咂嘴,“小兔……”

想了想改口道:“小兔……子一樣可愛的弟弟不會自己走嗎?都這麽大了還要接?”

葉嬰:“兩個老師家離得有點遠,我怕他第一次走不知道路。”

林遠時:“那我跟你一起。”

葉嬰:“你好好呆著吧,把身體養好。”

下午醫生還要過來,林遠時蔫巴下去。

臨走時見他還是悶悶不樂的樣子,葉嬰說:“趕快好起來,這周二我去公寓幫你答疑吧。”

“真的??!!!”林遠時興奮地眼睛都亮了。

喜悅是會傳染的,葉嬰也不禁彎了嘴角,“嗯,真的。”

林遠時想大跳。

“說好了!”

葉嬰:“嗯,說好了。”

*****

周一上學,林遠時非常準時的出現在校園。

幾天未見,身周跟了一群哥們,幾個高高瘦瘦的男生一起往教學樓裏走,一路上吸引了無數女同學的目光。

“時哥,馬上就是籃球賽了,前幾天張老師剛說這件事兒。”賀名揚說。

林遠時:“第一場對哪?”

賀名揚:“七星中學。”

林遠時輕蔑的撇過頭,“這也算事兒?”

賀名揚:“不是,隊裏來了不少新人,都沒配合過,賽前怎麽也得練一練吧。”

姜成鶴:“可不能輸了,這回咱們學校可是東道主呢。”

林遠時:“七星的過來打啊?”

姜成鶴:“嗯,隊員和一部分觀眾都得來。”

賀名揚道:“要不咱們挑哪天晚上碰一下然後練一練吧。”

林遠時忽然勾起唇角:“周二三四都不行。”

賀名揚:“為什麽?”

林遠時:“不行就是不行。”

到了教學樓,林遠時上樓,賀名揚轉彎。

賀名揚輕輕皺眉:“不行就不行唄,你高興個什麽勁兒啊?”

早自習的時候邵軍也說了籃球賽這件事兒,學校張羅著找拉拉隊員和臨時志願者,還要報名觀眾。

這場比賽學校還挺重視的,一來晉一作為東道主,輸了不好看。

二來這些年晉一和七星中學並列晉城最好的中學,晉一是一所百年老校,文化底蘊非常豐厚,七星中學是這些年的新秀,成績斐然,甚至在去年,清北錄取率壓過了晉一。

兩所學校總是繃著一股勁兒似的,所以這場球賽顯得尤為重要。

林遠時是校隊主力,卻並不十分在意。

因為,周二馬上就要到來了。

心焦的度過最後一節課的最後幾分鐘,聽到悅耳的放學鈴,林遠時拉起書包站起來。

“小嬰,走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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