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兇手的自白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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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處理完潘依依的屍體,我才感到懊悔,雖然她蠻橫無理不尊敬長者,但是罪不至死。這事成了我心中的隱痛,以至於後來我冒著暴露的危險主動打電話給警察,聲稱自己是潘依依的遠房親戚,讓警方盡快確認她的身份,給她的魂魄一個安息的地方。

我找到師姐小彩虹的時候,餘梁已經十五歲了。我沒有讓師姐看到我的樣子。

師父死後,我決定這輩子做個“隱形人”。因為我背負著尋找金碗、懲罰竊賊的重任。我不知道何時才能完成,所以只能生活在黑夜裏,過著不見天光的日子。

餘梁年輕有為,是個好孩子,起碼是個正直的人。

我很想把嬌嬌許配給她,可是嬌嬌和他沒有夫妻之緣,只有兄妹之緣——這或許就是命中註定吧。不過這樣也不錯,我死之後,嬌嬌也算有了個娘家人,替她撐腰,不至於讓她受到婆家的欺負。

我相信餘梁會視她如親妹妹一樣的,我相信嬌嬌也會把當成親哥哥看待。

關於整治許躍一事,餘梁的推理絲毫不差。

我沒有想到,那家夥是個人精,他用裝瘋賣傻騙過了我的裝神弄鬼。

我從不認為許躍是可以被饒恕的。他的壞,他的惡,比之蘇一敏,有過之而無不及。當初在蘆葦村,我一時大意,見他瘋了傻了,就放過他了。現在想想,很是後悔。後悔也沒用了,就看警方怎麽處治他了。

我殺的第三個人是熊毛毛,三師哥熊文兆的女兒。

四十五歲那年,我經過百般打探終於找到了三師哥的下落。不巧的是,他剛剛得肺病死掉,我恨老天,為何我的運氣這麽差!

三師哥留下了一兒一女。兒子敦厚樸實,在電子廠上班;女兒溫婉可人,嫁給了一個廚師。幫忙料理後事的時候,我問起三師嫂關於那只金碗的事兒,她的回答是完全不知情。我當然不會輕信,趁她不在,我像賊一樣搜了她的家,但毫無斬獲。

離開之前,三師嫂告訴我,她還有一個叫毛毛的女兒,當年為了逃避計劃生育,把毛毛過繼給了一個遠親,此後再沒聯系過。我心有所動,開始尋找起毛毛來。雖然歷經波折,好在天不負我,總算讓我找到了。

毛毛青春靚麗,身材高挑,唯一的缺點是不愛講話,跟誰都愛搭不理的。她的養父養母皆已歸天,她在一家珠寶店做營業員。

一年之後,她成了那家珠寶店老板的兒子的女朋友。這小子流裏流氣,不學無術,成天出入夜店洗頭房——毛毛為什麽相中他?因為他爸是鉆石王老五嗎?我搞不明白。

後來,我發現她的生活越來越糟糕,甚至沾染了毒品。我寫過一封匿名信,勸她浪子回頭。我在信上說:我是你父親的朋友,看到你自甘墮落,我很痛心。既然有了家庭,就不要吸毒了,不然會毀了自己。

但是她根本沒把我的勸告當成一回事兒。某一天,我堵到她,向她挑明身份:“毛毛,悔改吧。”

“悔改個屁,你算老幾啊!”她滿口粗話。

“好歹我是你的長輩吧。”我語重心長,“聽叔一句,毒海無邊,回頭是岸!”

“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

“毒品不能沾啊,孩子!”我幾乎是求她了。

“老不死的,給我閃開啦!”她狠狠推了我一把,大搖大擺地走掉了。

接下來的幾年間,她和毒品幾乎形影不離,成為一個令人生畏的女毒梟。我決定不能放手不管了,我想起偉人的一句話:“人固有一死,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熊毛毛要是死了,絕對輕於鴻毛。

***

半個月以前,我帶著嬌嬌去芙蓉館,赴餘梁之約。

之所以約到那兒,基於兩點考慮。

一,我發現了熊毛毛和芙蓉館主江雲山的“奸情”——江是有家有室的人,熊毛毛橫插一杠子,當起了第三者。熊毛毛肯定想見到江雲山,所以我提出芙蓉館的時候,她不假思索就答應了。

二,當然跟餘梁有點關系,我想撮合他和嬌嬌。我對他說,哪怕是跟嬌嬌見一面,也了卻了我的心願。他同意了,並且提出在芙蓉館見面。

芙蓉館是個公眾場所,殺人之後,比較容易脫身,所以我那天找個理由把熊毛毛約了出來,然後順手牽羊,殺死了她。

選擇芙蓉館作為殺人現場,並非為了嫁禍江雲山。我其實挺喜歡這個年輕人,不僅相聲說得好,做人也很有骨氣。另外,他是我四師哥葉文丙的徒弟,打斷骨頭還連著筋,所以我看到他就覺得親切。

我常喬裝改扮到芙蓉館聽相聲,後院休息室我也勘察過,演員演出的時候,那裏基本沒人,很合適下手。

不過,熊毛毛之死帶給江雲山的諸多麻煩不全是我的責任,餘梁也有份兒。如果他不選擇芙蓉館和嬌嬌見面,我很可能另選地方殺掉熊毛毛。

我借上廁所到了後院,熊毛毛在一間休息室向我招手。於是我進去,關好門。她上來就問:“不是想和我做生意嗎,貨呢?”

“急什麽,”我說,“我得先跟你說一件事。你媽病了,看樣子是活不久了,你要不要去看一下她?”

“開什麽玩笑,我媽八百年前就死了。”熊毛毛嘿嘿一笑。

“你媽沒死!”我解釋道,“你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你是你媽最小的女兒,只不過一出生就過繼給你的堂叔了,所以你的養父養母其實是你的堂叔堂嬸。我若有一句瞎話,天打五雷轟!況且我這麽大年紀了,用得著騙你嗎?”

“我不聽這些沒用的,我只要貨!”熊毛毛伸出手來。

“難道你眼裏只有毒品沒有父母嗎?”我斥責她,“你媽雖然沒養過你,但你是她生的,沒有她,也就沒有你!她快死了,想見你一面,你不能可憐可憐她嗎?”

“我可憐她,誰他媽可憐我呀!你以為我的日子就好過啊,一個女人跟那些臭男人做買賣、談交情,我容易嗎?”

“最後問你一句,到底見不見你媽?”我的眼神充滿殺意。

“我也最後問你一句,手裏到底有沒有貨?”熊毛毛針鋒相對,冷酷無情。

“既然如此,好閨女,黃泉路上,到你媽前面等著去吧!”我一個箭步沖上去,直接掐住了她的脖子,不給她出聲的機會。

一秒,兩秒,三秒……

終於,她昏過去了,身體軟棉棉地附在我懷裏。我摘去她的鞋子,扯下她的絲襪,纏住她的脖子,跟她作最後的告別。等她斷了氣,我用匕首割下了她的左手,拿毛巾裹住揣進外套裏,然後裝作沒事人一般,大模大樣出去了。

回家路上,我感到很快慰,因為除掉她的性命,不僅是師父梁寶生的意思,也是三師哥熊文兆的意思。他們給我托夢,讓我這麽做的。我用熊毛毛的鮮血祭奠他們的亡魂。

***

對於王荷,我也這麽想,不是我要殺她,是她父親和師爺要殺她。不過老實講,直到今天,四十年多了,我始終沒有找到王文龍師哥,他像幽靈一樣消失了。我絲毫不懷疑是他偷走了師父視如生命的金碗然後遠走高飛



他在老家有一對兒女。兒子跟著爺爺奶奶過生活,讀書很棒,一直讀到博士後,現在是一名航天工作者。

我去找過他兩次,他給我的印象非常好,熱情又善良。女兒王荷隨母親改嫁到另一戶人家,經歷比較坎坷。先是後爹出車禍喪生,然後母親也撒手人寰,留下了孤單單的她。

王荷進城謀生,雖然歷盡艱辛,但一直本分做人。幾年後,她幹起了皮肉生意,讓我倍感痛心。某天深夜,我路過渦河大橋,看到兩個女人推著自行車慌慌張張朝河邊走去。這大半夜的,她們要幹嘛,難道是偷魚嗎?

車子後座放著一只大箱子,箱子好像挺笨重,她們走得很吃力。好奇心驅使我躲在陰影裏,觀察著她們的一舉一動。我看到她們把箱子和自行車全部扔進了河裏,心想肯定有鬼,我得一探究竟。

我發現其中一個女人居然是王荷,於是悄悄跟了上去,一直跟到她們的住所。她們進屋之後嘀咕個不停,我就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她們在說什麽。我先聽到王荷嘆了口氣,她問同伴:“應該沒人發現我們吧?”

“不會的。”同伴肯定地說,“如果是白天動手,不知道有多麻煩呢!”

“誰也不想殺人,我是被逼的!”

“活該他倒黴,罵誰不好,偏偏——”

“別再說了!”王荷打斷她,“記住以後給我保密。”

聽到這裏,我大概明白了,原來王荷殺了人,然後把屍體扔進了渦河水裏。這個心狠手辣的女人!我的腦海頓時浮出“父債子還”四個字,父親的債,兒子還不了,就讓女兒來還吧。我決定殺了她。

但我遲遲沒有動手。不是喪失了勇氣,而是心裏存著一絲善念。我希望她能悔過自新,主動自首。但是她沒有,她仍然墮落而自得地生活著。

餘梁的同學程樂愛上了她,勸她從良,她雖然答應了,但沒有做到。我替程樂感到悲哀,同時堅定了除掉她的決心。

二人大婚那天,我成功地幹掉了她。

如餘梁所言,打牌的間隙,我去了王荷房間——師父含恨而死的地方。

推開門,我看到王苛背對著我梳妝打扮。她以為是程樂進來了,“老公,怎麽才回來?人家想死你了……”沒等她說完,我抄起床頭的玉枕,照著她的腦袋,重重地砸了下去。

***

從潘依依到王荷,我完成了殺人四重奏。盡管那只金碗仍然下落不明,但我想我已經盡力了,我敢拍著良心說,馬文駿對得起師父的大恩大德了!

仙鶴山莊回來後,我徹底放松了自己。餘梁對我的懷疑在我意料之中,因為我賣了很多破綻給他。我明白殺人償命的道理,我該死,願意接受道德的審判和法律的制裁。但是當七師姐小彩虹出現在面前時,我麻木的心一下子鮮活起來。

我想到了以往的種種美好,想到了師姐如母親般對我的關愛。

師姐沒有勸我招供,只是輕輕問了一句:“阿駿,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我的眼淚當時就下來了,哭得稀裏嘩啦。

師姐說了一件讓我萬萬不能接受的事情。

“二十年前,梁府的女傭鄭媽托人找到我,告訴了我一個秘密。當年盜走師父金碗的不是弟子們,而是她這個老媽子!鄭媽一輩子獨身,卻在外面養了個兒子,這個兒子是師父的親生骨肉。鄭媽說,那一年,師父宴請賓客,喝得酩酊大醉,然後酒後亂性,把她強、奸了。事後,她沒向師父索要名分,因為她自知身份卑賤,配不上師父。師父要是娶她,勢必承受很多外界的壓力。不久之後,鄭媽懷孕了,但是沒告訴師父,她托病回了老家,偷偷把孩子生了下來,然後寄養在一個親戚家裏。這事一直瞞了幾十年,甚至師父去逝時,她也沒有說出來。鄭媽擔心師父死後財產會被徒弟們瓜分,所以,為了兒子的將來著想,她一狠心,把金碗偷走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感覺自己要瘋掉了,金碗明明是幾位師哥偷去的,怎麽會是鄭媽?

不過我的內心深處已然相信了師姐的話,她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不會拿謊言誆我的。坐在牢房冰涼的地板上,回想起師姐的那些話,我依然激動不已。

我想我應該冷靜下來,好好反思自己的人生了。這一切到底是誰的錯?

師父?鄭媽?還是我?

身陷囹圄,很多事情都會讓我感到害怕,但是全比不上可能失去女兒的想法。我以前很害怕,現在更害怕!

嬌嬌是我唯一的牽掛,我愛她勝過一切!

嬌嬌,原諒老爹吧。老爹對不起你,但是老爹真的很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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