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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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含瑾飛速地在腦中回憶,突然某個地方像星星一樣閃了閃,她猛然想起三個多月前,陸宴禎不知為何突然發狂,把她死死鉗在床榻之上,不顧她的哭喊,折騰了她一整夜。莫非就那麽巧,一次就懷上了?

那頭太後氣得手都在抖,“好啊,你們倒互相推脫起來了,你們把王爺當作何人?”

陸宴禎一直冷眼看著蘇含瑾辯解,眼看著太後怒火快壓不住了,才不得不撐著身子靠坐起來,擡手揉了揉眉心,道:“母後你們別爭了,我如今這身子,需得清凈,受不了你們鬧騰。”

陛下也趕緊來打圓場,“是啊母後,反正米已成粥,且宴禎也算是為皇家開枝散葉,總歸是件好事嘛。”說著趁機將皇後拉到身前,順便摸了摸她的小手,“皇後和王爺的月份差不多,以後兩個孩子也能有個玩伴,母後您就別氣了。”

陛下可是深知他這位親弟弟的,一年前某一夜,陸宴禎非把他從被窩裏叫出來,讓堂堂一國之君陪著他幹坐了一夜。陛下困得直點頭,要不是看在他們兄弟倆打小感情好的份上,他都想把陸宴禎拉出去砍了。真是的,打擾他和親親皇後的好夢,不然,皇子都能滿地爬了。

不過,那一夜他啥也沒記住,就記住了陸宴禎一口接一口地喝悶酒,來來回回說他要好好補償他的王妃,她喜歡什麽他都給,她之前得不到的他都替她爭取。

太後深深呼了口氣,重重坐在床前,撫著陸宴禎蒼白的面龐,道:“哀家不是生氣,就是心疼得緊。這得遭多大罪啊。”

陸宴禎嘴角勉強牽起一個微笑,道:“不妨事的,孩兒自由身體強健,外加王妃好好照料,並不辛苦。”

太後轉身盯著一直不敢擡頭的蘇含瑾,嗤笑一聲:“她?我可不放心。明日我派幾個禦醫和嬤嬤到你府上,好好教教她該怎麽伺候。”最後幾個字太後明顯加重了語氣。

“是是是。”陸宴禎不管怎樣,先答應下來,又聽太後絮叨了好多,才終於把人送走。太後要他在宮裏住一夜,他卻執意不肯,只說再休息一會兒便回府,卻先遣回了柳亦楚。

太後總算被陛下皇後一邊一個攙著跨出了殿門,待她的轎輦走遠,一直躲在柱子後面的衛境安悄聲跟了過去。

蘇含瑾仍舊不敢擡頭,兩手攥著裙子狠狠頂著膝蓋。他們之間,原本該不覆相見,她也該孤獨終老的,為什麽突然有了孩子。心中熄滅的火堆像是被人輕輕撥弄開,借風一吹,又搖搖晃晃地燃起火苗來,一直燒紅了眼眶。

一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凜冽的冬夜,彼時他們正在城郊溫泉行宮,突然整府的人開始快速地收拾行裝。他來不及知會她一聲,帶著所有的大夫往城裏趕。車夫載著她和阿蓮在最後拼命地跟著,可她那時的身子哪裏受得了劇烈的顛簸。血水自兩腿間泂泂流出,流淌到車底,洇濕了蒼茫的雪地。

她實在無法前行,只得讓馬車夫找了間山中的破屋子暫住腳,然後讓阿蓮去附近找大夫。可雪實在下得太大了,他們又被困在山上,根本沒有人願意來救她。

她從沒有那樣痛過,整個人躺都躺不住,滾到地上,又爬到門邊,無望地掙紮。他為什麽要跑得那樣快,快到她根本追不上他,快到她只能望見白茫茫的雪地和一路蜿蜒的血跡。

身體的熱度和內心的溫暖都隨著腹中的下墜感一點點消逝殆盡。破屋裏面又黑又冷,她怎麽都盼不到天亮,盼不到那個人回來。

陸宴禎踅回找到她的時候,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臉上粘連著被汗水打濕的頭發,身下已落下一個成了形的胎兒。她後來聽說,他那一夜是要趕著去見一名摯愛的女子,她不強求他愛她,可她不明白為什麽他要吩咐馬車夫駕得那樣快,如同要她也一同趕回去見見那名女子似的。他連她的孩子都不顧及,成了澆滅她心中火焰的最後一滴水。

原本,她就是追不上他的!

“含瑾,含瑾?蘇含瑾!”

她猛一擡頭,就見陸宴禎伸手過來要握她的手。

“在想什麽,叫你好幾聲都聽不見。”語氣中有些淡淡的責備,卻更多的是擔憂。

她茫然而空洞地望著他,任由他把她的手放在他仍舊平坦的小腹上,聽他說道:“你高不高興,那個孩子,他來找我們了,他回到我的身體裏,再給我們一次機會見到他。”

蘇含瑾望著陸宴禎也有些微微發紅的眼眶,突然掙動起身,一連後退好幾步,然後轉身跑了出去。

如果那只是陸宴禎的孩子,她還可以平和以對,可他拿腹中的孩子和她以前的孩子相比,再一次讓她直面那血淋淋的過往,她幾乎要崩潰。

蘇含瑾一路狂奔到宮門,解下了一匹馬的套,翻身上馬狂奔而去。

陸宴禎不敢耽擱,怕她再次逃走,命人快馬加鞭在後跟著。

可馬車哪有只載蘇含瑾一個人的駿馬跑得快呢,馬車夫在後面跟得辛苦,陸平也頻頻提醒他身子經不得顛。可他知道蘇含瑾騎術並不好,而那匹馬是剛剛馴化不久的,蘇含瑾單薄的小身子在馬上搖搖晃晃,幾次差點被甩下來,看得他一陣陣心驚膽戰。

蘇含瑾一刻不停地直跑到屋裏,看見小羊還安穩地睡著,這才松了一大口氣。曾經,陸宴禎是她的支柱,可如今,小羊才是。在剛沒了孩子那段日子裏,她心如死灰,對一切都沒了興趣。衛境安送了她這只羊,起初她懶怠管,也不叫阿蓮餵它。可幾天下來,小羊已經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張著嘴,竭力地喘息。她覺得那只羊的眼神像極了自己,暗淡無光,毫無生氣。可從小羊微微掙動的四蹄,能看出來它想活下去。她覺得不能讓小羊就這麽餓死,於是去拔了幾棵草,伸到它嘴邊。小羊順著青草啃到她手邊,臉上的毛蹭到了她的玉指,仿佛清晨第一縷陽光撒到臉上的溫暖觸感。

心中封固的冰霜似是被敲裂了一道縫,於是,每天定時給小羊餵飯成了她生活中一件新鮮的事情,她陪著它吃,自己吃得也多了起來。她想要照顧好小羊,想要給它一個家,慢慢地,在這種責任裏面,她的生活開始有了些光明,又回到正軌上面來。到如今,她完全離不開它,一看到小羊,冰冷的心總能柔和起來。就像現在,蹲在羊窩旁,看著小羊的睡顏,她就安心,像是看著自己熟睡的孩子。

眼淚再也抑制不住地落下來,滴到沾了泥的鞋面上,臟了一片。她掏出手絹使勁擦,可怎麽擦都不如眼淚落得快,身子一松,歪坐在羊窩旁。

是啊,那個孩子回來了,才表明是真正的去了。她一直不願面對的現實,終要承認:她的孩子,死了。

朝野之中很快便傳開了王爺有孕之事,文武百官來賀喜的不少,當然也包括衛境安。

蘇含瑾知道,賀喜是假,來看她才是真。

陸宴禎又怎會不知道這點,應付走了其餘幾個官員,就踱到了蘇含瑾的小院。正巧被他看到蘇含瑾抱著小羊,舉著一只羊蹄子在衛境安臉上蹭。

他咳了一聲,湊到跟前去,露出一臉好奇,“瑾兒是為什麽這麽喜歡這只小羊呀?”

衛境安聽他叫‘瑾兒’兩個字瘆得慌,倒是蘇含瑾因著衛境安在身旁,心情頗好,也難得地與陸宴禎多說幾句話:“因為可愛呀,我喜歡這種毛茸茸的,白白的,耳朵軟軟的東西。”

哦。

陸宴禎在心裏默默想了想。

蘇含瑾用罷晚膳回房的時候,發現自己床上多了一只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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