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必然是一個難忘的生日, 不管是南曉聲的意外到來還是路思遠的陪伴, 都註定在南音音的記憶中劃下了重彩的一筆。

夜晚，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腦中一會兒浮現出南曉聲欲言又止的神情，一會兒出現的又是路思遠真摯而熱切的眼神。

薄紗似的月光從窗外傾瀉下來, 照到床邊的被子上，透著光亮, 可以看清上面素雅的格子花紋。

南音音終於忍不住坐了起來。

她感到煩躁, 卻並不是因為路思遠, 也不是因為她那個所謂的爸爸。

說實話, 南曉聲的出現對她的影響並沒有那麽大, 小的時候家庭震蕩，那時候她並沒有清晰的意識，等她真正曉事的時候, 生活的步調已經穩定下來，南曉聲之於她，就像是一個貼著“爸爸”標簽的特殊男人，有些熟悉, 又似乎很陌生，在她心裏能激起的漣漪實在有限。

她覺得煩躁的, 是單調乏味，似乎一眼就能看到頭的未來，就在今天，她突然意識到, 不管這個男人有沒有不請自來，她的生活都不會有多大的變化。

或許，在陳女士的眼中，她如今不過還是個孩子罷了——哪怕她在法律上已經成年。她只需要好好讀書，將來畢業，拿一個不算丟臉的offer，或者去媽媽的公司幫忙，然後期間遇到一個喜歡她，對她好的男生，在眾人認為合適的年齡，結婚，生子。

一個安穩平和的人生，沒有足夠大的波瀾，也並不缺乏溫馨。

這樣不好嗎？

南音音覺得有些累，她重新躺了下來，卻並沒有睡。

眸子平靜地看著天上懸掛的月亮，月亮只有一個，然而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地方，甚至不同的人眼中看到的月景都可能會不同。

她閉上眼睛，心中有個聲音輕輕地說：

這樣安穩的生活沒什麽不好。

只是，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會議室中，陳靜目光平靜地看著坐在對面的南曉聲，良久都沒有說話。

南曉聲靠在身後的沙發上，姿態閑適，以一種微微打量的目光看著陳靜，這幅姿態與那天對著南音音表現出來的又有不同。

“你好像一點不都驚訝？”他問。

陳靜嗤笑一聲，“有什麽好驚訝，裝成正人君子的模樣不正是你的拿手好戲，你大老遠地跑到H省來，怎麽可能只搞了這麽點動作就罷休？”

南曉聲輕笑一聲，就像沒聽出來陳靜話中的諷刺一樣，“難道你不知道我在H省開了分公司？”

陳靜的目光突然銳利起來，“南曉聲，你以為我陪你坐在這裏就是為你跟你玩那些騙三歲小孩的游戲？你從哪裏看出來我有那麽多耐心？”

“好。”南曉聲雙手微微交疊，身體前傾。明顯比剛才鄭重了一點，“你也不用對我那麽防備，我對你的公司沒有任何想法，以後我可能會長呆在H省，你不想看見我沒關系，只是，能不能別攔著我見音音？”

盯著陳靜危險的目光，南曉聲頓了下，他是知道陳靜的脾氣的，因此他用一種更加坦誠的語氣道：

“我怎麽說也是音音的爸爸，這麽些年，我也想明白了許多，現在我只想好好補償她。”

“你想，她現在也大了，要是以後結婚，婚禮上沒有爸爸也不好，是不是？”

陳靜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她的嘴邊的掛著尖銳的嘲諷，“那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你想的如此長遠？”

南曉聲也被激怒了，他沈聲道：“陳靜，你對我有偏見我也不說什麽了，可我敢擔保我對音音沒有一點不好的想法，我只有她一個孩子，以後我的財產都是她的。”

“陳靜，你自己這麽多年也闖下了這個公司，必然會知道這個社會有多麽殘酷，有我的幫助，音音必然會比現在生活得更好！”

陳靜看著南曉聲，心中無比悲涼的想，這麽多年，這個男人增加的除了錢財和年齡，還有那越來越另她作嘔的庸俗。

她連半分說話的欲望都沒了。

“你不用說下去了，我不會讓音音再見你的，你走吧！”說著就站起身。

南曉聲的臉色終於難看下來，“陳靜，你連音音的意思都沒問過，就這麽擅自替她決定了？”

“我的女兒我知道，就不勞你擔心了。”她冷著聲音道。

面對油鹽不進的陳靜，南曉聲此時也禁不住湧上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我知道，你估計心裏覺得我沒資格幹預你對音音的教育，是，我承認，我在音音上花的精力遠不如你的多。”

“可陳靜，再怎麽樣我也知道一件事，對孩子好並不意味著一味地掌控，音音一向乖巧，可是…”

“可是這麽些年下來，她心裏未必沒有一點怨言。”

南曉聲的話像是巨石，一字一句狠狠砸在她的心上，陳靜握緊了拳頭，面無表情的臉上透著一股冷意：

“我怎樣教養音音，來輪不到你來說教！”

南曉聲深深看了她一眼，再沒有說一句話，只沈默地轉身離開。

門輕輕闔上，發出哢噠一聲響，這聲音像是開關，一下子卸去了陳靜所有的力氣，她幾乎是跌坐在沙發上的。

即便面上表現得平靜，可心裏卻無比清楚：

她內心，是動搖了的。

南音音下午出門一趟，結果回家時就發現媽媽已經回來了。

——屋裏一股煙味。

陳靜看見南音音回來，楞了下，然後立即將手中的煙掐滅在煙灰缸中，之後起身將窗戶打開了。

她對南音音笑笑，“剛才就看你不在家呢，去哪了？”

南音音回過神來，也順著她的話哦了一聲，道：“我剛才下樓去買點東西。”說著將東西放在茶幾上，然後走到陳靜跟前，張了張嘴：

“媽...”

竟不知道接下來說什麽。

自己養大的女兒，她一丁點微小的表情是瞞不過做母親的，陳靜看著如今出落地這般亭亭的女兒，心中覆雜難言，這孩子在自己跟前一向乖巧，可她又知道，音音是極有自己主見的人。

是什麽讓一個極有主見的人在自己媽媽跟前幾乎做到言聽計從的？

陳靜嘆了一口氣，將南音音拉到自己跟前，她看著她，突然神色認真地說：

“音音，你想不想出國？”

南音音一楞，罕見地呆住了，“啊？”

陳靜笑了笑，可話語卻半點玩笑的意思都沒有，“媽媽知道說的有些突然，你也不用緊張，就只要說說你心裏怎麽想的就行了。”陳靜頓了下，用一種南音音並不理解的覆雜語氣說：“音音，你喜歡你現在的生活嗎？”

“我——”

“媽媽知道你一直是個聽話的好孩子，只是這麽多年，媽媽很多事情都直接替你決定了，比如當初跟了我，又比如讓你在本地讀大學，你心裏，有沒有怨過媽媽？”

南音音雖然還沒有從震驚中緩過來，不過聽了這話，連忙搖了搖頭，“我怎麽會怨媽媽呢！”

“那你喜歡現在生活嗎？”陳靜輕聲問，“在H市讀大學，以後工作估計也不會離太遠，你喜歡這樣嗎？”

南音音張了張嘴，然而那句‘喜歡’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陳靜看了她的樣子，心裏嘆了口氣，卻並不驚訝，她的孩子她自己知道，於是她溫柔地摸了摸南音音的頭：“你自己好好考慮考慮，不管是出國還是繼續留在 H市，媽媽都支持你。”

“是不是因為...他。”南音音猶豫了下，還是問出了口。

陳靜的眸子閃了閃，半晌才道：“其實不瞞你，要是沒有南曉聲突然來找你，媽媽或許也下定不了這個決心，不過...他卻不是全部的理由，媽媽只是突然明白，這些年將你拘得太狠。”

“——你是乖巧的孩子，卻不代表你的性子就甘於平淡安穩。”

她拍拍南音音：

“好好想想吧，媽媽等你的答案。”

遠在北方的路思遠自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此時他正在廚房幫著媽媽做飯。

何琴看著不知什麽時候就高了自己一個頭的大兒子，見他眉眼沈靜，已經有了一副大人的樣子了，心中一動，卻是想到那天晚上她和孩子爸爸看到的場景。

這小子，那天似乎在給一個女孩子過生日，還自己給整了個蛋糕。

——看起來像是談戀愛。

於是路媽媽突然語出驚人的問了一句：

“兒子，你是不是找著對象了。”

路思遠正在洗菜呢，聞言手一晃，水就濺到身上了，他無奈地看了眼自己沾濕的白襯衫，然後隨手關了水龍頭。

“媽，你咋知道的？”

還真是？路媽媽這下飯也顧不得做了，“還不是你那天給人家女孩過生日，我和你爸都看到了，那姑娘哪兒的，多大了，家裏做什麽的？”

路思遠差點沒忍住翻白眼，他的聲音也忍不住大了一些，“媽，你怎麽整的跟查戶口似的啊！”

“那你談對象媽還不能問問啦？”

說到這個這個路思遠就有些心虛，此時他頗有懊惱地說：“人家現在還是我未來的對象呢！”

“嗷~”路媽媽恍然，“那就是你現在還沒追到人姑娘呢！”

想明白了這個，她瞬間沒了興趣，無聊地又轉過去做飯去了。

所謂最坑兒子莫過娘，路思遠只感覺膝蓋上中了一箭，半晌他才掙紮道：“這不快了麽，等著昂，等開學我就去跟她告白。”語氣十分豪言壯志。

路媽媽頭也沒回，“行唄，啥時候成了再跟媽說。”

路思遠點點頭，又道：“對了，媽，這個暑假我打算找點兼職做。”

“怎麽好好地做那個，放假在家呆著多好，又不缺那幾個錢。”

路思遠這下說的就比較含糊了，“哎呀，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我就給自己找點事做唄！就當鍛煉了。”

何琴狐疑地看了兒子一眼，然後點點頭，“你要是不怕累做就做唄！”

路思遠見目的達成，菜也不想洗了，轉頭就跟他媽說，“媽，那我走了昂。”

何琴看著洗了一半被丟下的菜，接手過來嘴上還嘀咕著：“這孩子，哪裏是洗菜，盡給我搗亂。”

卻不知路思遠此時正尋思著，他打做兩個月的兼職，到時候應該就可以買下他之前看中的手鏈了，雖然說他自己這些年攢下不少零花錢，可總沒有自己掙來的有意義不是？

他打定主意，等開學送音音這個生日禮物的時候，他就正式告白！

他心裏有些忐忑地想：

這次，音音應該會同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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