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曲中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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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中,朱厚熜心煩意亂地將奏折扔在一旁。

他揉了揉眉頭, 忍不住喚道:“黃錦。”

“臣在。”

“你說……朕做錯了嗎?”

黃錦想了想, 輕聲問:“陛下指的是楊姑娘的事?”

朱厚熜默認。

黃錦一直跟著朱厚熜, 算是十分了解他。還在湖廣就蕃時, 朱厚熜離開楊府半年左右, 再回來時性子便已改了不少。後來他登基為帝, 現下更是變了個人似的。

然而為人臣仆,本就不可輕言主之功過,他只得道:“陛下做任何事,都是為了大局, 相信楊姑娘會理解的。”

朱厚熜看著空無一人的大殿,輕輕一笑,自嘲道:“我不奢望她能理解, 但有些事卻是非做不可的。”

“陛下, 您累了, 還是去休息一下吧。”

朱厚熜搖頭道:“段惟是個義士,朕比誰都明白。但他身份太過特殊……”他頓了頓, 又道:“前幾日的八百裏加急,蒙古土默特部的巴斯羅特不知從何處得來消息,他知道綽羅斯部的王子在我們手上。”

“這蒙古人是想讓咱們放人麽?”黃錦問。

“恰恰相反。”朱厚熜道:“巴斯羅特想以土默特部的名義與我大明結盟合作,殺掉綽羅斯部王子,阻止綽羅斯統一四部。”

“可這對咱們大明有什麽好處?”黃錦不明白。

“土默特部一直野心勃勃,他此次提出與我大明合作,便想要一統瓦剌, 繼而滅掉韃靼,我們要做的就是合兵而圍,土默特部自會出兵征討。也可以說,我們也許可以兵不血刃,便在北地分一杯羹。”他嘆道:“北夷一直是我大明的一塊心病,連朕都差點不明不白地折在這群蠻夷手中,這次有機會,又豈能放過!”

黃錦只道皇帝前些日子差點在岫雲觀被蠻夷暗算死於非命,此時正在意氣之秋,他的做法並非經過深思熟慮。

然而他不過是禦前侍候的太監,朱厚熜說這話也並非與他商議,不過是憋得慌了,找個人說一說而已,故而黃錦聽罷只道:“陛下聖明。”

“所以,無論如何,段惟必須得死。”朱厚熜沈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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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日便是皇帝大婚之日,皇宮裏此時到處張燈結彩。

楊清笳作為當事人之一卻出奇得淡然無謂,朱厚熜不允許她出宮,她便在這宮中四處走動。

偌大皇宮倒叫她幾乎逛了個遍,現下更是越走越偏。

後面跟著的兩個宮女見她已走到了景陽宮,不由提醒道:“楊姑娘,這裏是冷宮,您新婚在即,這裏……恐是不吉利。”

“冷宮?”楊清笳想到一個人,不由問:“康妃是不是住在這裏?”

那兩個宮女點點頭。

楊清笳推門而入,裏面荒涼蕭索不似宮闈之地,恐是東西六宮之中最冷清的地方了。

她緩步走近,發現正有一人坐在院裏的石桌旁。

那人穿針引線,手裏正繡著東西,此刻聞足音跫然而喜,便擡眼看。

然而待看清來人後,卻露出了一個奇奇怪怪的表情,似是詫異驚愕,又似是難堪窘然。

“我這冷宮裏,平日連半個鬼影兒都未曾有,今日竟來了稀客。”李溶月輕笑一聲,仍舊是過去那樣趾高氣揚:“怎麽,看樣子楊大狀師已經登堂入室,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揚清笳聞言並無慍意,她走過去坐到一旁,拿起石桌放著的一副已經完成的繡品瞧了一瞧,是幅鴛鴦戲水圖。

“手藝真好,李姑娘果然心靈手巧。”她聲音淡然,帶著一絲真心實意的褒賞。

李溶月聽她叫自己李姑娘,不知怎地,竟眼中一熱。

她仍舊看著手上的繡品,並不擡眼看楊清笳,口中卻偏道:“你這是諷刺我麽?一個被打入冷宮的妃子,不做這些打發時日,又能做些什麽呢?”

楊清笳將手邊的繡品放下道:“有些事情做,總比呆坐望天要好。”

李溶月聞言笑了兩聲,自嘲道:“是啊!呆在這個鬼地方,不是瘋就是死。我來這第一天的時候倒是想死,連剪刀都預備好了,可到動手的時候我又不敢了。我膽小,既不敢殺人,也不敢自殺。李家倒了,我也變成了廢人,卻還是只能茍且偷生。”

“為了你父親,你應該好好活著。”

“人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可是在這深宮高墻之中,只有君臣,沒有夫妻。”李溶月眨了眨眼,眼角晶瑩一閃而過:“他想讓我死,我卻偏偏不死。他想讓我瘋,我就偏偏不瘋。

“老實說,我倒是有些佩服你了。”楊清笳原本以為對方這樣嬌滴滴大小姐,遇此巨變,定會心如死灰,甚至尋死覓活,卻沒想到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堅強許多。

“……我沒輸給你,我輸給了命。”

“我從來都未與你爭過什麽,你又何必在乎所謂的輸贏?”楊清笳無奈道。

李溶月聞言忿道:“正因如此,才更是可恨。你什麽都不用做,便能得到我夢寐以求的東西,憑什麽?”

“這世間,人各有緣法。若只看別人得到了什麽,自己失去了什麽,還要將自己的失去歸責於別人的得到,那不是很累麽?你本是天之驕子,又為何要偏偏與我一個無根無萍之人較勁呢?”

“呵呵,”李溶月苦笑一聲:“現在說這些還有何用,一切都晚了。”她頓了頓:“你這人總是這樣,無論其他人說什麽做什麽,你總是一副鎮靜和緩,毫無戾氣的模樣,卻越發顯得別人面目可憎,可能正是因為這樣,我就更討厭你了。”

“你怎麽知道我沒有戾氣?”楊清笳微笑反問道。

“你若有戾氣,過去我幾次逼你,為什麽你從來不曾動氣,別人要是難為我,我定要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你也不失為真性情,”楊清笳無謂地笑了笑,站起身道:“你罵我一句,我便要回兩句,我打我一下,我便要回你兩下,那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仇怨就會沒完沒了。想了結無謂的糾纏,總要有一個先忍耐,先放手。人之所以區別於豬牛貓狗,就是會思考,懂進退,無關痛癢的爭鬥,又何必筆筆放在心上?最後受嗔毒之苦的,還是自己。”

“可我始終做不到,我比別人弱時,尚且做不到,比別人強時就更做不到了。如今我已落魄如斯,你此時報覆我,我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否則這世界上也不會有那麽多事端發生,”她擡腳向外走:“記住你的恨,還有你的愛,好好活下去吧。”

李溶月始終不曾擡頭,甚至不曾給過她一個眼神,她聽見腳步聲離去後,這才放下繡品,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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