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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畝異禾同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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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清笳曾說過段惟不動武時,就像個性子略些沈悶凜冽的世家公子。

她所言, 並非只指他的長相氣質, 更是因為對方頗通文墨, 並非一般江湖莽夫。

這套篆刀刀法使出, 是刀招, 更是書法篆刻。

文武之道, 一張一弛。

段惟揮刀於張馳之間,井然有序,進退自然。

若眼前有面石壁,想必定能刻出一筆鐵畫銀鉤的虎字。

連朱厚熜都不得不讚道:“好字!果然入木三分, 力透紙背!”

趙誠心想,這兩人打得正熱鬧,哪裏有字!不過他是沒膽說出來冒犯聖言的。

特裏赫爾從小長在瓦剌, 後來潛入明境些許年, 雖然識得漢字, 卻對篆刻一竅不通。

他眼看段惟豎提橫鉤,東撇西捺, 來來回回以刀淩空刻字,看似稀松平常,卻每一筆都堪堪將自己的攻勢化解,心下難免焦急。

他雖不能勝過對方,對方也不能壓制自己。

二人僵持不下,鬥至現在,已拆百餘招。

眼看雪越下越大, 他們周身卻毫無濕跡,只因周身蒸騰的內力化作熱度,雪粒剛一近身,就蒸發得無影無蹤。

特裏赫爾和段惟所持的刀刃上,亦已缺口滿布。

二人持刀又鬥了數十招,突然“當啷”一聲,雙刀互斫,竟同時斷做兩截。

特裏赫爾和段惟丟下斷刃,轉而拳腳相抗,一時間亦是不相上下。

二人內力皆已耗損半數,輾轉騰挪之間已不似開始那般迅疾。

特裏赫爾是瓦剌人,擅長搏克。

所謂搏克,就是蒙古語中的“摔跤”。

他將拳腳功夫融入搏克之中,看似笨拙簡陋,實則另有玄機。

段惟手裏沒了兵刃,便用出三十二式長拳對敵。

這三十二式長拳,乃宋太|祖趙匡胤所創,流傳至現在,經後人不斷改良,已演化成一門攻守兼備,大開大合的技擊拳術。

這拳講求手眼身法步的配合,江湖北面能數得上名號的,幾乎都會打上幾招,然而真正能將其發揮出應有威力之人,卻是少之又少。

只因越是簡單的東西,便越是難以精通,難以挖掘其應有之義。

特裏赫爾抖腕出手抓段惟的腰帶,腳下順勢使了個絆子。

這是搏克之中最基礎的絆摔,若是尋常莽漢使出,定然撼不得段惟。

然而特裏赫爾角度挑得極為刁鉆,將“和尚撞鐘”的少林拳勢用出,段惟只覺自己重心不穩,整個人立刻搖搖晃晃。

他連忙氣沈丹田,使出“千斤墜”穩住身勢,隨機下盤一撤,倒腳相送,反將對方別住。

朱厚熜看著這二人貼身纏鬥,突然擡手拍了拍身旁的戚景通。

後者回頭,剛要開口問“陛下有何吩咐?”,對方卻輕輕搖了搖頭,暗示他不要出聲。

戚景通會意,附耳上前。

也不知道是朱厚熜在耳邊說了什麽,後者聽罷,頓了頓,隨即點了點頭。

楊清笳擔心段惟安危,正全神貫註地看著不遠處的戰局,並未註意到身後朱厚熜和戚景通的動靜兒。

二人下盤絞纏,便只能動手。

段惟右先左後,連續出掌,掌及近前,再化掌為拳,崩拳打出寸勁兒,正是三十二式長拳中的“雙采沖捶”。

眼看對方急拳襲來,特裏赫爾一個側頭,拿住對方的腕子,使出“分花拂柳”,掌風帶刃,看似輕柔,可若是打在段惟手臂上,必是橈骨碎裂。

段惟不敢硬碰硬,只得撤腳退身,偏身揭過。

對方下盤得獲自由,便踏地而起,長腿如同鞭子一般側抽來,正是一招“飛龍引”。

段惟退身還未站定,見對方腿鞭襲來,匆忙之下,雙腳開立,右腿只蹬過頭,使出了“魁星踢鬥”。

只聽得“咚”“咚”兩聲悶響,二人吃了對方一記兇狠的蹬擊,各自沖退幾步。

特裏赫爾和段惟均是一口鮮血湧出口鼻,再一喘息,胸口像是被匹烈馬踏過。

然而特裏赫爾並未就此收手,他不顧自己胸口劇痛,旋即沖步上前,一掌“開山碎石”裹挾千斤力道破空襲來。

段惟下意識地將內力運於右臂陽池穴,打出一掌“開天辟地”。

但當對方一掌擊在他胸口時,段惟卻突然撤了五成力道。

特裏赫爾這一掌“開山碎石”毫不留情,極盡全力。

段惟這一掌“開天辟地”卻在最後關頭收了手。

“噗……”段惟一口血霧噴出,濺了特裏赫爾一臉。

特裏赫爾沒想到對方竟會在最後關頭收手,不由一楞。

“段惟!”

“頭兒 !”

楊清笳和趙誠失聲道。

正當眾人楞神之際,變生肘腋!

戚景通突然掏出火|槍,對準特裏赫爾後心處連發三槍。

特裏赫爾不可置信地低頭看自己胸口湧出的鮮血,掙紮了須臾,只得無力地倒在了段惟身前。

段惟中了對方全力一掌,此刻亦是輕易動彈不得。

但他見特裏赫爾中槍,當下忍住內傷,踉蹌搶了過去,將他接在懷中。

“你……你怎麽樣?”段惟用手捂住特裏赫爾胸口的傷處,顫聲問。

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沒個盡頭似地潺潺流出,特裏赫爾竟笑了一聲,問他:“為何……為何收手?”

段惟紅著眼,喉頭聳動,只啞聲叫了一句:“哥……”

“好、好……”特裏赫爾似乎什麽都明白了,他擡手握住了段惟捂在自己胸前傷口的手,用盡最後氣力道:“回瓦剌,繼承汗位,統一……”

他內息已散,話尚未說完,頭便頹下,就此死去。

段惟張大了雙眼,楞了楞。

倏地仰頭,哽聲嘯道:“我剛有親人 ——為何?為何……”

他一連問了幾個“為何”,然而陰沈的天穹依舊無悲無喜俯瞰著萬物,亦無法回答。

段惟內傷過重,悲怒攻心,終於不支,倒了下去。

鵝毛大雪緩緩飄落,蓋在那兩兄弟身上。

身下流出的血,又將這片素白染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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