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5章 舊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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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川道泉嘴唇上沾滿了楊清笳的鮮血,配上蒼白略顯女氣的面相, 仿佛一只擇人而噬的妖怪。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唇邊的鮮血, 仿佛嘗到了什麽新奇的東西一般, 咂了咂嘴:“原來你的血, 是這種味道。”

楊清笳手上疼得厲害, 心中更厭惡他如此變態扭曲的行徑, 忍不住冷聲道:“你可以嘗嘗自己的,一定又冷又臭。”

條川道泉聞言並不生氣,反而挑眉看著她道:“我還是喜歡你這樣不肯認輸,不願服軟的模樣, 讓人恨得心癢癢,卻又讓人欲罷不能。”

對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粘膩冰涼,讓她不由聯想到了某類冷血爬行動物。

條川道泉此時的內心, 不能再以常理揣測, 比起在東倭時, 他似乎更加吊詭乖戾。

段惟調查了一圈,仍舊沒能發現這位紅先生的真面目, 對方做得謹慎至極,竟半點蛛絲馬跡也不曾留下。

他直接去了楊府,想找楊清笳商量一下對策,卻被霽華告知,對方又是一宿未歸。

“你家小姐托人帶信兒了嗎?”他問。

霽華經他一問,方才意識到什麽似地搖搖頭,楊清笳做事素來有分寸, 即使夜不歸宿,也會托人給霽華帶一個口信兒,斷不會這麽不聲不響地走掉。

他心中覺得不對勁,問她什麽時候離開的。

霽華想了想,道:“昨日下午收到那東西之後,小姐就一個人牽著馬不聲不響地走了。”

“收東西……什麽東西?”他問。

霽華“哎呦”一聲,恍然大悟地道:“會不會和那東西有關?”

他沈聲問:“究竟是什麽東西?”

霽華見他真的有些急了,趕緊指了指桌上的盒子:“就那個,我都沒敢動。”

段惟看了一眼,立刻抄起打開,看到了裏面的斷指,他面色霎時變得十分難看。

“這是誰送過來的?”

“我也沒看見是誰送的,不過小姐看了以後,說這是什麽挑釁,讓我回屋,我再出來時,小姐便不見了。”

這麽說來,楊清笳一定是找到了什麽線索,追了過去。

段惟心中氣她自作主張,擅自行動,然而比起氣憤,更多的卻是擔心。

她現在八成處境不妙。

段惟翻身上馬,立刻回了錦衣衛衙署,派出了二十幾人的小隊,在城中四處找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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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寧宮,閣內檀香裊裊燃著。

張太後和朱厚璁分坐榻邊兩側,前者手中正有一搭無一搭地翻著之前的秀冊。

“你相中了哪個,倒是說說?”張太後頭也不擡地問道。

朱厚璁一副冷淡至極的模樣:“全憑母親做主。”

張太後聞言擡眸掃了他一眼,見對方黯淡如死水一般的神色,心中不悅,卻也沒有深究,畢竟他算是松了口,也不好逼得太緊。

朱厚璁想了整整一夜,他知道自己一旦納了妃嬪就相當於沒有了退路。

可隨即他又自嘲地想——自己納不納妃嬪,納哪個,也許對方根本就不會在乎。

他心中顛顛倒倒,百轉千結,最終不得不松口。

朱厚熜明白,自己能拒絕得了一時,卻拖不了一世。

張太後合上冊子,直接道:“我看文華殿大學士李昐的千金李溶月就不錯,雖說比你大上幾歲,可人品相貌都屬上乘,又是書香門第出身,知書達禮,與你是天造地設……”

張太後說了半天,口都幹了,卻見對方一聲不吭。

她也懶得多費唇舌,只道:“我找欽天監問了一下,三日後就是大吉之日,宜嫁娶,李大學士那邊也都知會過了。”

朱厚璁笑了一聲,諷道:“既然您全都已經定好了,又何必再問我?”

張太後知道他此時定是不情不願,心中有怨氣,只當毛頭小夥耍些無關緊要的脾氣,乾綱獨斷道:“既如此,那我就讓禮部提請,派特使納彩問名了!”

她說完便施施然地走了出去,留下朱厚熜一人呆立在原地,半晌才頹然地閉上眼。

——————

“楚小姐,能聽見我說話嗎?”楊清笳將隨身帶著的繡帕沾濕,放在了楚蕓萱的額頭上。

對方現在正在發燒,嘴裏說著不清不楚的囈語,神智混沌。

楚蕓萱本就是沒吃過丁點兒苦的大小姐,體質也不強。被條川道泉擄來後,切去一根手指,外加精神上受了恐嚇打擊,現在身子已是虛弱至極,再這麽下去,恐怕性命難保。

“你放了她吧,我人已經在這裏,你又何必拘著她不放?”楊清笳嘆了口氣道。

條川道泉看著她,眼角眉梢都是諷刺:“你對一個毫無幹系之人都這麽關心,為什麽偏偏對我就那麽心狠?你帶著那個男人設計我!害得我家破人亡,怎麽就未見你有絲毫內疚之意?”

他越說越憤怒,越說越委屈,說到最後一句時,尾音竟帶上了一絲哭腔。

楊清笳對條川家族的覆滅並無任何抱愧,然而對條川道泉這個人,她卻有著微微的自咎。

那源自於當初對一個看似單純的癡兒違心的欺騙,雖然對方也始終戴著面具,揣著明白裝糊塗。

她嘆了口氣,覺得弄成現在這個樣子,自己有著間接責任。

條川道泉從小就不受重視,裝瘋賣傻隱忍數十年,心智在極度壓抑之下更是偏激至極。

楊清笳知道,此時此刻再刺激他沒甚好處,於是軟下聲,溫道:“你我各位其主,當時亦是別無他法,如果可以選擇,我並不希望傷害到你。”

條川道泉聞言垂目不語,神色卻不似方才那般怒不可遏了。

楊清笳見有效果,便拿出對待老友的態度,輕聲問:“那你怎麽來了這裏?”

“我當然是來找你的!你們弄倒了我父兄,我又受了重傷,被部將所叛,如果不是逃得快,恐怕我現在已經死無葬身之地了!這麽大一筆賬,你說我怎麽能不算!”

楊清笳有些後悔自己問了這麽個蠢問題,她想了想,安撫般地柔聲問:“你的斷臂處還痛嗎?”

條川道泉擡起頭看她,滿腹憋屈地問:“你在乎麽?”

楊清笳平素做人做事,自問光明磊落,對得起天地良心,可聽見這一問,她竟不敢回答。

上次是為了捉人,這次是為了救人,她不由唾棄自己的虛偽和矯飾。

“回頭吧,條川,”她沈聲道:“你不要一錯再錯了。”

條川道泉狹長的雙眸顫動了一下,似一瞬有所動容,隨即卻又冷道:“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不忘騙我!我哪裏還有回頭路可走?是你把我逼到了這個地步,是你把我害得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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