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推心置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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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看桌上那厚厚一沓的“定”字,楊清笳道:“鐵畫銀鉤, 力透紙背, 字寫得這般淩厲, 年輕人殺氣太重可不好。”

朱厚熜賭氣並不言語。

楊清笳了然道:“你現在應該是又氣又矛盾吧。”

他哼了一聲:“你定是在心裏嫌我毫無決斷了。”

楊清笳搖了搖頭, 諒解道:“任何人處在你的位置上, 皆會如此。你再成熟, 再聰慧,也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孩子。”

她見對方張了張嘴,一副想要說什麽的模樣,擡手道:“先別急著反駁, 聽我把話說完……人這一生,說短也短,說長又很長。有些人心智簡單淳樸, 日日重覆千百次相同之事也自得其樂, 時間對於他們而言, 便如白駒過隙,彈指一揮……”

朱厚熜聽著她娓娓而道, 心中那股火氣竟漸漸平息了下去。

“相對的,有些人則思慮頗多,胸中萬千溝壑城府。見一田中草芥,便要感懷千裏之外尚有餓殍,聞一離人嘆息,便會掛念玉門關外尚有萬千有家難歸的將士。他們通常會覺得這一生太過漫長,每個須臾都度之如年。我們姑且不論這是對是錯, 有否必要,單就這兩種人而言,你覺得一個國家的君主應該是哪種人?”

“自然應該是後者,為君為臣,當思民生社稷,保疆衛國。”

“這便是了,”她並不避諱道:“你的堂兄,明武宗朱厚照,他心思簡單。只想當個能領兵打仗的將軍,在戰場上痛痛快快地廝殺,不用批閱奏折,不用思考這個龐大的帝國層出不窮的問題,他是典型的第一種人。所以他荒唐了三十一年後,以一條性命和如刀史筆下的千古詬病,終於換來了永永遠遠,徹徹底底的自由。若我是朱厚照,比起葬入康陵,寧願骨灰一把,撒向五湖四海。”

“膽大包天!”他道:“卻又一語中的。”

楊清笳泰然自若道:“在這間屋子裏,你我是朋友,無話不可談,等出去後,你是君,我是民,自當三緘其口。”

“不!”朱厚熜道:“無論在哪裏,你都不需要在我面前顧忌什麽。”

楊清笳笑了笑,並未答話,只閑敘家常一般,問:“你跟你堂兄熟不熟?”

朱厚熜道:“堂兄他,我只見過幾次。印象裏,有一次他偷偷溜出宮去玩,卻因為偷摘一戶人家種的甜杏子,被條野狗追著滿處跑,還跌得滿身泥土。”他說道此處,有些五味雜陳:“但我從來沒見過他那麽開心,他被那狗追得氣喘籲籲卻還哈哈大笑,似乎那一只想要咬他的土狗,比皇宮裏所有的奇珍異獸都要好。”

楊清笳聽他講著,眼前似乎看到了一個衣著華貴的青年,將那遠處的紫禁城隱隱拋在身後,如這世界上每一個普通惡作劇的孩童一般,在陽光下快意放肆地奔跑……

她又想起自己最後一次見到朱厚照時,他形容枯槁,可聽著自己在東倭所見所聞,眼神裏藏不住的那種欽羨和向往。

思及於此,她竟不由鼻頭一酸。

“他喜歡的不是那只土狗,而是自由。”楊清笳將陣陣動容壓在心底,強作冷硬道:“人無論做任何事,都不能全由著性子,這就是為什麽萬物之中人最苦。皇帝乃天之子,是人中之龍,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威,便要承擔五岳壓頂的責任。”

朱厚熜笑中帶諷,明知故問:“那為什麽那麽多人還要爭著搶著做皇帝?”

楊清笳並沒有像他想的那般回答,她起身坐到一旁,與他隔著一張桌子,轉而問:“小朱,你知道這片土地的歷史有多長嗎?”

朱厚熜熟讀經史,自是張口便答:“上下已有五千餘年。”

楊清笳又問:“代天伐紂的是誰?”

“是周武王。”

“被金人擄走的皇帝是誰?”

“是徽欽二帝。”

楊清笳知道他定然對答如流,於是再問:“那你可知,我隔壁住的那個大嬸兒姓什麽嗎?”

“這……”朱厚熜實在是沒註意過這等事,只能胡亂猜了一個 :“姓劉?”

“她姓王。”楊清笳看著他。

朱厚熜:“我記差了……”

“你能記住千年以前,與你毫無瓜葛之人的姓名乃至生平,卻叫不出與你比鄰半年多的鄰居的名字。因為那些被人記住的,不曾湮滅在歷史長河之中的,都曾或多或少影響過歷史。歷史是由萬民書寫,這不假。但其中興衰翻覆,終究逃不開這些手握權柄之人。”

她微微探頭,一雙深色瞳仁背著光,黑黢黢的:“若有機會在歷史上留下一筆,又為什麽不呢?”

朱厚熜聽她所言,少年人心中一陣豪情激蕩,然而他卻始終對那禮法心有疙瘩,思及於此,又不由道:“可他們讓我以皇太子之禮入京,還要讓我將生身父母屈為叔親!”

“所以你就與他們硬碰硬,如果對方不依你所言,你就拂袖而去?”

“我……我實在接受不了!”

她站起身,直言道:“古往今來,能稱得上千古一帝的,哪有過剛至強之人?你想要登上那個位子,就要懂得博弈,要懂得隱忍。你滿身的豎子意氣,被人一激便要沖上去拼命,早晚是要吃虧的。”

朱厚熜與楊廷和鬧翻後,不是沒反省過,他當時是沖動了些,若袁宗臯在場,此時也定如楊清笳這般說。

“我之前已經說過,我此番來,不是為了勸服你順從楊廷和,只是希望你能考慮清楚,並非所有事情都必須要一刀切,徐徐圖之,有時才是上上策。”

朱厚熜看著她,此刻他終於隱隱約約明白了對方意思。

“當或不當這個皇帝,並不是選擇吃魚或是熊掌的問題。你若想做皇帝,就應當知道那個位子的榮耀,明白那個位子的艱辛。與其稀裏糊塗,不情不願地就犯,不如就想想清楚。你將這些考慮清楚後,也許就會明白自己應該如何決斷了。這個帝國國祚已百餘年,無論如何,天下萬民都在等著一位中興之主……”

楊清笳說完,便起身走到了門口,留他一人思考。

她“吱呀”一聲打開門,卻聽身後人突然問:“要是你,你會如何選?”

楊清笳並未回頭,她停在門口,想了想,並未直接回答他,只輕聲道:“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影兒8810的地雷,謝謝所有訂閱收藏評論的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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