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賽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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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天府城郊,青鹿馬場。

自元朝大都建京伊始, 每年在京郊都會舉辦一場賽馬騎射活動, 所有世家官宦子弟均可參加,前些年朱厚照身子利索時, 也曾親自蒞臨觀看。

楊清笳剛到這裏就被眼前的景象驚了一下,只見一望無際的偌大草場, 不知何時已被人隔出了一條狹長跑道, 跑道內又用木欄臨時閘成四道, 此時跑道兩旁已密密麻麻坐滿了人, 目之所及, 皆是挨肩接背的觀眾。

“怎麽這麽多人?”楊清笳奇道。

段惟道:“今日是賽馬節的最後一天。”

原來如此。

她在現代時就非常喜歡看馬術比賽,今日這聲勢浩大的賽馬節, 肯定更要精彩得多, 思及於此, 楊清笳不由興奮道:“看來今日一定會有場精彩賽事。”

段惟瞧她雙目亮若燦星, 滿臉期盼的模樣,微微笑了笑。

馬場除了賽道兩旁設有座位之外,在主臺上也安置了十幾個視野更佳的雅座, 那是給顯貴和順天府府尹留的專座。

過了約莫一炷香,兩個壯漢提了個半人高的大鑼上臺, 順天府府尹崔力孚手持鑼錘, 用力地敲了一下, 銅鑼發出“鏘”地一聲, 震耳欲聾, 賽事正式開始。

一組四人,個個身騎駿馬,颯爽英姿,偶爾有幾個不濟的,也都堅持跑完了比賽,氣氛一時間倒也熱鬧非常。

然而到第五組時,卻遲遲無人入場。

坐在遠處的觀眾並不知何故,均探頭向那邊看。

只因主臺上不知何故發生了爭執。

楊清笳和段惟離主臺很近,倒將事情看了個清清楚楚。

原來第五組參賽的選手裏面有一個不是中原人,那人瞧著闊鼻高額,粗獷英挺,雖刻意做大明裝扮,卻也掩不去一身的剽悍異域之氣。

“憑啥不讓我參賽?”他用略些生疏的大明話問。

崔力孚道:“你一個番邦有什麽資格在我大明馬場上撒野?”

那人粗聲道:“我不過是看到了今日有賽馬節,我喜歡賽馬,便來比一比,與我是哪裏人有啥關系?”

崔力孚懶得理他,直接招手,兩個衙差上前想要將這人強行拽下臺。

誰知那人大喝一聲,同時抓起那兩個衙差,絆腳擰腰,就將對方摔了個四腳朝天。

“大膽蠻夷!竟敢在此動粗!來人吶!給我把他丟出去!”崔力孚見狀怒道。

他話音方落,又有五六衙差上臺。

那異族人並不把這幾人放在眼中,他擺開架勢,不過眨眼的功夫又將那幾人掀翻在地,臺上頓時一片哀嚎聲。

崔力孚“啪”地一下將茶杯摔在地上:“你這蠻子找死!”

他說著便喚來一群帶刀侍衛,看架勢竟是要不顧死活,當場將人拿下!

眼看一點糾紛就要失控演變成流血事件,楊清笳顧不得其他,幾步走上臺去,出聲道:“大人且慢!”

崔力孚聞聲看去,一見之下,竟是個熟人,於是冷笑道:“怎麽,楊狀師不僅要在公堂上巧言令色,搬弄是非,今日還要在這馬場看臺上大發神威嗎?”

昔日,楊清笳曾經翻了板上釘釘的鄭闋一案,駁了崔力孚的面子,加之其恩師李昐這層關系,二人已然坐下嫌隙,崔力孚見了她自然沒什麽好臉色。

“小狀不敢,只不過今日乃賽馬節,京城內外各家子弟齊聚於此躬逢其盛,若此時於眾目睽睽之下動粗傷了和氣,似乎……不太合適吧?”

崔力孚冷笑道:“跟這蠻夷有何和氣可言?”

那人聽見卻是不樂意了,怒道:“你說話便說話,一口一個‘蠻夷’是什麽意思?我韃靼人個個勇猛講義氣,不是什麽蠻夷!”

臺上人聞言皆是一驚,這人居然是韃靼人。

眾所周知,大明和蒙古算是宿敵。

昔年忽必烈建立元朝,後被朱元璋所滅,元惠帝被迫北退,遷都灤京,史稱“北元”。

北元雖退守漠北,卻時時不忘南下侵擾。

永樂時,成祖就曾五次北伐,肅清北境。正統時,英宗禦駕親征,結果於土木堡身陷瓦剌敵手,差一點便又要釀成一次“靖康之恥”。

韃靼雖不同於瓦剌,卻均出身蒙古,乃為一脈。

明初全盛,大明提起北境是威大於懼,百年後,卻是難說了,否則也不會一提起韃靼,眾人均為之色變。

“原來是個韃靼奸細,”崔力孚冷道:“那今日就更不能讓你全身而退了,左右還不快將其拿下!”

未等那些帶刀侍衛動手,楊清笳卻道:“崔大人,此人雖是韃靼人,但未曾有絲毫觸犯大明律法之舉,豈可隨意刑囚?何況若他是個奸細,又怎會孤身參加賽馬節,還於大庭廣眾前坦白自己身份?”

崔力孚陰聲道:“楊大人這是要包庇韃靼奸細嗎?”

楊清笳道:“崔大人不必急著給我扣帽子,我阻止您,乃是替您著想。此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不過是一場參賽資格的糾紛,往大了說……”她咽下後半句,只道:“若您今日執意因一場賽馬便要將人拿下,此事若是傳到韃靼本族耳中,會是何等情狀?”

崔力孚經對方一提點,心中火氣霎時間滅了大半兒。

他祖父便是死於土木堡之變,是以他素來痛恨北方異族,今日撞見了豈肯善罷甘休,定要還以顏色。

然而崔力孚卻忘了,達延汗死後,韃靼再次四分五裂,對明態度亦是各有不同。可不論如何,相對於瓦剌而言,韃靼眼下還算安分,若今日不管不顧將人拿下,事情一旦鬧大,保不齊韃靼幾部依次為由頭聯合揮軍南下,屆時可就免不得一場兵燹之禍了。

此事,的確是可大可小。

楊清笳見他神色猶疑,便知對方一定想通了其中利害,於是道:“不過是一場賽馬,我大明人才濟濟,豈會退懼?”

崔力孚想了想,道:“人可以不抓,但他不可參賽!”

那韃靼人倒真倔得狠,不懂得看清眼前形勢,剛剛化險為夷仍不安分,洪聲喊道:“今日要麽你讓我參賽,要麽就抓我回去,只要我人在這,就一定要下場比試一番!”

崔力孚氣得面色泛白,楊清笳暗罵這莽漢沒甚眼色。

她指了指一旁掛著的告示,不由和事道:“告示並未明示中原漢人才能參加,這位韃靼朋友想要參賽,也未嘗不可。”

崔力孚知道楊清笳在給自己找臺階下,但他心裏憋著氣,便將氣撒到她身上,且看她如何再行圓場:“科舉尚分南北兩榜,讓一個精通騎射的韃靼人參加賽馬豈非不公平?”

“非也,”楊清笳道:“我大明先祖戎馬天下,銳不可當,後輩雖更重文教,可我大明男兒豈是欺軟怕硬之徒?今日之賽,不能怯戰,我等可以不勝,卻不能垂手認輸。何況諸位怎就知,我大明無人能夠勝得過這位韃靼朋友呢?”

“好!說得好!”那韃靼人反倒第一個叫好:“你這姑娘說的好,我來之前聽人說南人多嬌氣,這麽一看,你個姑娘家卻是個‘真漢子’。”

這韃靼人的大明話說得不倫不類,也不知是在誇她,還是在罵她,楊清笳被他一句“真漢子”弄得哭笑不得,也沒法計較,權當沒聽見。

崔力孚態度已然松動,但還不忘將她一軍:“楊狀師,倘若他當真勝出,你難不成想把那匹馬拱手送給這個番邦人?那可是皇家馬場少有的汗血寶馬!”

賽馬節的規矩,得勝有獎,往年的獎品均有不同,今年的竟是一匹汗血寶馬。

“這……”楊清笳倒真沒想到這點。

崔力孚哼笑一聲,對著一旁候著的二十幾個參賽者道:“你們誰願意和這位番邦人比試一下啊?”

盞茶已過,卻沒有一人敢出聲應戰。

只因此番並非普通輸贏,一旦不敵,傳至聖聽,難保不受牽連,何況對方還是個生下來就長在馬背上的蒙古人,即已知必輸,又怎會上前領難?

主臺上鴉雀無聲,那韃靼人見狀大笑道:“怎麽都怕成這個樣子,汗血馬我韃靼有的是,大不了贏了之後我不要——”

“我來和你比。”一個清冷男聲打斷他的大放厥詞。

眾人聞聲看去,只見一個身量頎長,相貌極為英俊的男子排眾而出。

他原本立於高臺下,卻沒有繞到臺階前走上來,而是原地輕身一躍,眾人還未及看清他如何動作,再定睛時,他便已立在於臺中央,緩緩飄落的潔白衣角未曾沾上一絲塵土。

這人並未著騎裝,顯然不在那原本的參賽者之中,多半是臨時起意。

“你是何人?”那韃靼人上下打量道。

“姓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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