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歸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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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山有下無上,條川道泉極有可能在山上安排好了伏兵甕中捉鱉。

二人只能從山麓繞出去,待上了官道,再想辦法。

楊清笳和段惟走走停停,腳程實在不快,直至晌午也沒走出太遠。

段惟雖一直忍著不曾吭聲,可楊清笳看得出,他實在很辛苦。

“要不要歇一下?”她道。

段惟搖搖頭:“不礙事,繼續走吧。”

楊清笳只得扶著他接著趕路。

待至陰坡側面時,身後一陣腳步聲傳來,來者步伐輕盈,想必身手不弱。

“先躲起來。”段惟低聲道。

楊清笳點點頭,扶著他矮身貓在樹叢後。

只聽那腳步聲越來越近,終於有個人影進入了他們的視線。

這人身形有些眼熟,透過樹叢間隙看下半身的裝扮,倒不像是昨夜裏那些武士。

“懷信?”段惟突然開口問。

楊清笳沒想到他突然發聲,驚得一個悚然,這荒山野嶺,趙誠怎麽可能在這兒,這下打草驚蛇要糟了。

不過出乎她意料,來人卻開口應道:“頭兒,是你嗎?”

楊清笳松了口氣,扶著段惟起身,看見趙誠正站在他們不遠處,也是一臉的驚訝。

“你們……怎麽弄成這樣?”他看著二人狼狽的模樣。

“說來話長,克允受傷了,你來得正是時候。”楊清笳道。

趙誠方才便看出段惟面色虛弱,現在一聽說他受傷了,立刻上前查看。

“傷在左肩。”楊清笳道。

趙誠簡單看了眼傷口,點點頭:“子彈已經取出,傷處也處理的不錯。”他轉過頭,對她道:“沒想到楊大人平日總擺弄死人,這回治活人也有兩下子。”

段惟皺了皺眉:“休要胡說。”

趙誠嘿嘿一笑,眼神向下一掃,卻看見楊清笳正光著兩條小腿,立馬移開眼神,從自己帶著的包袱裏刨除套衣服,扔給對方,“楊大人……還、還是先把衣服換一下吧。”

楊清笳接過衣服,看了眼自己這幅逃荒的打扮,難得有些窘迫,道了聲謝,便閃身樹後將衣服窸窸窣窣換上。

她一邊換一邊聽段惟問:“不是讓你們先走嗎,你怎麽又回來了?”

趙誠道:“曹雷、曹霆和大嬸兒他們押著人先回了,放心吧,他們三個沒問題的。”

“人已經登船走了麽?”

“我親眼看著他們上船離開才趕回來的,”趙誠故作痞氣道:“頭兒你去英雄救美,留下我們幾個看著那兩個倭賊,也太不地道了。”

段惟知道他是擔心自己和楊清笳才去而覆返的,雖擅作主張,但亦無法怪罪於他,何況趙誠這陣及時雨,正好可解此刻燃眉之急。

楊清笳從樹後換好衣服出來,趙誠一見便忍不住哈哈笑了。

這衣服明顯是男子身形,楊清笳穿上之後,袖子褲腿全都長出一塊,弄得不倫不類,活像一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少年人。

段惟也隨後翻出一套衣服換上,三人便啟程。

這一路有趙誠這個生力軍,幹糧水藥都有補給,倒也沒那麽難熬了。

等到了官道,趙誠雇了一輛馬車,三人快馬加鞭奔向千塢港。

路上倒沒再遇見條川家的追兵,一來條川道泉被砍了一臂,現在八成正疼得死去活來,治傷猶自不及,想必沒多少心思再派人追擊;二來這裏已距條川城有段距離,條川家本就遭逢巨變,即算再有勢力,此刻也是鞭長莫及。

於是三人傍晚時有驚無險地登上了來時的廣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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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踏上京城的地界,楊清笳不由一陣唏噓。

數百日日夜夜,幾次生死盤桓,歷盡艱辛,終於還是回到了這裏。

沈莘他們帶人早幾日回京,此時條川父子已押至刑部大牢,等待三司會審。

楊清笳連家都來不及回便和段惟進宮面聖。

龔寬聽說楊清笳一行人回京,立刻將人接進了宮安排面聖,看來朱厚照也是一直惦記著此事。

紫禁城,乾清宮。

段惟一身飛魚服,楊清笳也換上套靛藍宮裝,跟著龔寬一起進了暖閣。

二人一進門便跪身見禮,口呼萬歲。

卻半晌都沒聽見皇上道免禮。

楊清笳大著膽子微微擡頭看,不免吃了一驚。

雖說之前朱厚照便已經纏綿病榻,身體羸弱,可現在床上人根本已是病入膏肓,氣息奄奄了。

短短幾個月,竟儼然命若懸絲。

龔寬見人一直跪著,床上人卻始終沒動靜,知道他精神不濟,八成又睡過去了,於是湊上前去,輕聲喚道:“陛下,楊欽差和段大人正候著呢。”

朱厚照聞言這才緩緩撩開眼皮,一雙渾濁的眼睛看了看,方道:“都起來吧。”

“謝陛下。”楊清笳和段惟起身站在一旁。

“如何啊?”朱厚照問。

想必他已是多日不臨朝,刑部還未將消息上奏。

“回陛下,”楊清笳稟道:“臣等深受皇恩,幸未辱命,已將東南空船案主謀條川氏條川行江及其長子條川岡河押解回京,另附賬本一冊,上記筆筆罪證,以及與東南水匪各幫勾連走私,劫掠船貨的記錄。”

“好!”朱厚照掙紮著坐直了身子,龔寬趕緊伸手去扶,他一連說了幾個“好”字,便開始驚天動地的咳了起來。

龔寬連忙餵水餵藥,替他撫背順氣。

“實話說,你當初請旨時,朕雖答應你,卻沒報太多希望……”他說得急了,停下喘了一陣才續道:“沒想到你竟真辦到了……”

“虧得吾皇庇佑。”楊清笳道。

朱厚照啞聲笑了笑:“你啊——若非女子,定然是個人物。”

她挑了挑嘴角,分明是個笑意,但若仔細看,定能看到其中的諷刺:“得陛下金口一讚,下官幸甚至哉。”

“傳朕的旨意,此次所有隨行錦衣衛人人均有賞!”

一直未出聲的段惟揚聲道:“微臣代其叩謝陛下恩典。”

楊清笳見狀道:“陛下,此番臣能帶著條川父子從東倭全身而退,多虧段大人數次舍命回護,段大人至今重傷在身,尚未痊愈。”

朱厚照瞇著眼看了看楊清笳,後者與他坦然對視,半晌,朱厚照似是明白了什麽似的,哼笑了一聲,無謂道:“你現在是何官職啊?”這話卻是問段惟的。

段惟答:“微臣錦衣衛北鎮撫司百戶。”

“即日起擢升為北鎮撫司千戶。”朱厚照隨口道。

段惟看了眼楊清笳,後者眼觀鼻鼻觀心,他收回目光立刻叩謝聖恩。

朱厚照對楊清笳道:“按說,你這次於國有功,朕理應論功行賞,可我大明素來沒有女子為朝官的規矩……”

言下之意,是要將楊清笳打回一介白衣。

段惟升了官,趙誠他們也皆有賞,唯獨楊清笳,勞苦功高卻被革了職。

但她卻沒有一絲不滿抑或驚訝,仿佛早有所料。

她自然知道當日被封為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兼欽差也不過權宜之計,楊清笳只道:“陛下折煞民女,此次能夠替我大明枉死百姓討回公道已是得償所願。”

“好!如此識大體,真是難得!”朱厚照道:“官雖做不得,不過若有他求不妨說說。”

楊清笳想了想:“民女還真有一事,想請陛下應允。”

“說來聽聽。”

“不知陛下是否記得一本叫做《野齋遺事》的話本?”

朱厚照沒想到她開口竟然說的這個,“朕是看過,怎麽了?”

楊清笳道:“昔日民女曾破過一樁案子,陛下想必也有耳聞。當時新科會元李鴻和剽竊其友錢濟所著《野齋遺事》,盜署自己大名。那錢濟家境貧寒,無權無勢,眼見自己夜以繼日,嘔心瀝血之作盡是替他人做嫁,萬般無奈之下只能痛下殺手……”她嘆了口氣,憫道:“雖說他當日亦是半脅半從,心有貪欲方才被李鴻和有機可趁。然署述便如親子,李鴻和盜人骨肉,盡竊引為己之書林掌故,未免太過無恥。”

“你想求朕赦免這個錢濟?”

“非也,”楊清笳斷然否決:“錢濟所犯,無論是何情由,理應按律處置,民女之所以提及此事,只是想懇請陛下替苦主正名,好叫天下人知道那本《野齋遺事》的真正作者不是李鴻和,而是錢濟。”

區區一個話本,朱厚照並不在乎是誰所著,不過既然對方提出,他便應了:“就依你吧。”

楊清笳:“謝陛下。”

“你此番建奇功,千載一時之機,為何不替自己求些賞賜?”

她道:“當初東渡不曾為名,此番回京亦不為利。”

朱厚照仔細看了看她,再度慨嘆:“可惜了,竟是個女子……不過朕向來賞罰分明,你雖不求,可朕還是要賞。就從內帑撥些……”他想了想,卻又改口道:“你這樣的人,賜些黃白俗物未免辱沒了,既然你如此惦念訴案,朕便賜你‘禦狀’之名,凡大明之案,你皆可訟辯。”

楊清笳一楞,立即展顏:“多謝陛下,民女叩謝恩典。”

朱厚照道:“你們倆先別走了,留下一起用膳,也跟我講講這一路上的事兒!”

二人只得遵聖之言,留下用了禦膳。

段惟本就是個悶葫蘆,殿前更加拘謹。

也虧得楊清笳是靠一張嘴吃飯,雖擔心聖前失言,卻也將皇帝哄得開開心心。

朱厚照多日受病痛摧折,了無意趣,此時聽楊清笳這一路見聞,不由嘖嘖稱奇,眼瞧著竟恢覆了些精氣神兒。

這一趟,數月餘,好在業有所果,不枉生死一遭。

待條川行江和條川岡河認罪伏法,當是後話了。

楊清笳將日本所見所聞,連同本幫水匪與倭寇勾結的林林總總悉數上報朝廷。

然而賬本所記不過冰山一角,肅清東南邊海任重而道遠。

胸有鴻志,奈何身非兒郎!

既不願素位而行,只得迎頭而上。

心中有利刃,方能斬妖魔。

法者,國之利器也。

————————本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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