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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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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來玩個游戲好不好?”楊清笳道。

條川道泉好奇地問:“玩什麽?”

“捉迷藏。”

“什麽是捉迷藏?”他眨巴著眼睛問。

楊清笳道:“就是你藏在這後院中,我若不能將你找出來,就算你贏的游戲。”

“好啊!好啊!”條川道泉剛興高彩烈地答應完,又想起什麽似的,囁嚅道:“那些人不會讓的。”

“哪些人?”

“看著這裏的那些人。”

楊清笳擡手指了指周圍:“你看,他們都讓我支開了,沒有人看著我們,咱們能玩個痛快了。”

條川道泉四處看了看,果然周遭已無人,他高興地拍了拍掌:“那我們開始吧!”

楊清笳笑了笑:“記住,不能出了這個院子,出了這個院子就算輸。”

條川道泉答應了,便開始躲了起來。

這個後院不算大,能藏身的地方自然也不多。

楊清笳已經連續抓住他四次了,條川道泉孩子心性,一個游戲卻偏偏非贏不可。

他終於將主意打到了藏在角落假山中的那個密道上,只見他跑過去繞到假山背後的一塊凸起的石塊前,用力地搬了下,空心的假山便一陣悶響後裂開了個一人可過的縫隙。

密道開啟的動靜引來了院外的看守,

楊清笳蒙眼的黑布是透光的,她早已將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見看守趕了過來,於是轉過身,裝作被耍的團團轉的模樣,嘴裏一直道:“這次我可捉不到你了,我認輸,我認輸了!”

聞聲過來的看守,見小少爺和個姑娘貪玩生事,並未聲張,即便將此事上稟條川行江,也只能得個責罰,於是他們只將條川道泉弄了出來,把密道恢覆原樣,隨即將他們二人逐出了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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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川城中今日有個不大不小的事,那就是條川行江的小兒子條川道泉娶親。

井瀨館此時雖算不上張燈結彩,卻也是裝飾一新。

下人和家丁們都在忙碌著,為待會兒的婚典做準備。

楊清笳坐在屋中,蹙眉深思,她臉上沒有一點身為新嫁娘的欣喜和期待,反而是滿目肅然,她還在盤算著今夜的行動,幾個月來的奔波,或勝或敗,會在今夜有個了斷。

她在心中將事先與段惟他們商議好的計劃又細細地推演了一遍,直到覺得毫無破綻之後方才罷手。

“您該換衣服上妝了,再不弄,怕是一會兒要來不及了。”一旁的侍女見這個準新娘自方才開始便一直沈頭深思,不言不語,不由開口道。

“哦,”楊清笳回過神,“好,你弄吧。”

楊清笳坐在銅鏡前,任由兩個侍女替她梳妝換衣,自己卻始終面無表情,一派淡漠。

正在給她盤發的侍女是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小姑娘,似乎性子活泛不怎麽怕生,她見楊清笳陰郁的模樣,忍了忍,最後還是開口道:“少夫人,您是不喜歡這個發式嗎?”

楊清笳下意識地開口糾正道:“別叫我‘少夫人’!”她說完才覺自己有些失態,便緩下聲來,淡道:“還未行禮,還是叫我‘楚小姐’吧。”

“是,楚小姐。”那侍女被她低聲一喝,有些惴惴,以為自己說錯了話。

楊清笳見對方惶恐的模樣,嘆了口氣,隨口道:“我只是有些緊張而已。”

小姑娘見未來的少夫人並沒有怪罪自己多嘴的意思,這才放下心,忍不住道:“楚小姐不用緊張,我們一定把您打扮成最漂亮的新娘。”

新郎不對,再漂亮又如何?

楊清笳微微一笑,苦澀之意卻已不言而昭。

吉時到,新郎新娘緩緩步入院中。

前來觀禮的兩方親屬分列兩旁,段惟那邊孤零零的幾個人實在不成樣子,於是條川行江又將條川城中有名的大明人氏請了些過來,充了充門面。

條川的本家大多都親臨於此,其中也包括條川行江的大兒子,此次任務的目標之一,條川岡河。

這人站在最前面,穿著淺灰色的和服,看著將將不惑,明明是兄弟,卻與條川道泉秀氣的容貌大相徑庭,粗獷而剽悍。

看著緩緩走過來的楊清笳,條川氏本家眾人的目光有嫉妒,有憐憫,還有幸災樂禍的。

這麽個妙齡貌美的千金小姐,卻遠赴異國他鄉嫁給了一個無母的癡兒,日後在條川家,勢必前路坎坷!

楊清笳一身白無垢,頭戴同色幾近遮至眼前的棉帽,除了帽兜間隙露出的的點點烏發,整個人都是皚皚素雪般潔白,這象征著新娘的無暇與純真。

走在前面的新郎卻是一身烏黑的紋付羽織袴,袴的下擺處紋著條川氏的家徽,他平日裏散亂毛躁的頭發此時被整整齊齊地梳成了發髻,露出了光潔的額頭。

條川道泉似乎也感覺到了今天的場合須得莊敬,竟沒有像往日那般時時泛著孩童般的傻氣,反而老老實實地跟著神官的指示,神色肅穆意態沈穩,讓人幾乎忘記了眼前這個俊美的新郎,是平日裏足不出院無人問津的呆兒。

這倆人看上去的確像一對璧人。

僅僅是看上去。

楊清笳原以為條川行江已經答應按照大明的習俗來辦婚事,卻未曾想到對方只是答應了不在神社而已,其餘流程依舊還是按照日本傳統的神前婚。

好在她並不在乎這個,只是一個形式,只要婚禮在井瀨館舉行,一切都無所謂,她的心並不在這兒。

他們安安靜靜地站在神官前,看著神官雙手呈上寫著密密麻麻文字的祈文。

接下來便是新郎新娘互相敬酒,一共三次,每次三杯。

酒是日本的清酒,度數雖不高,但九杯下肚後,楊清笳卻免不得頰側泛紅,有些不勝杯酌。

喝過酒後,神官給楊清笳和條川行江遞過一卷滿是漢字的絹布。

“請將誓詞念出。”神官道。

楊清笳忍不住擡頭看了眼立於對面的段惟,他的眼神看似平靜無波,但不知怎地,楊清笳卻偏偏不敢與他對視。

她慌忙移開目光,低頭倉促地念了起來。

誓詞很長,楊清笳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面,好幾次都念錯,只能改口,一旁觀禮的人只當她緊張,幾個好事的女眷互相用眼神笑話她一會兒也就過去了。

神官呈上托盤,上面擺著兩個一大一小,樣式相同的指環。

楊清笳取了其中那個大的,看著條川道泉。

對方方才如夢初醒似的,拿起剩下那個小的。

“把左手伸出來。”楊清笳漠然道。

條川道泉垂著眼直勾勾地看著她,半晌才在神官的催促下恍恍惚惚地將手伸出。

楊清笳將手中的指環戴在他左手無名指上。

“該、該我了?”條川道泉咽了口唾沫。

神官點點頭。

條川道泉伸手握住她纖細的手腕,她手上舊傷未愈,對方明明沒有觸碰到結痂處,卻讓楊清笳下意識地縮了縮手。

條川道泉小心謹慎地將手裏小一號的指環替她戴上。

新郎新娘分著黑白兩色,整個大堂肅穆無聲,明明是喜事,卻冥冥之中似一場葬禮。

所有在場親族盡數舉起手中酒杯,仰首一飲而盡。

禮成。

趙誠站在段惟身後,分明看見他喉頭幾經翻滾,才將口中美酒如苦果般強自咽下。

楊清笳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的第一場婚禮,竟是如此境地。

她隱在袍袖中的右手咯吱咯吱地緊緊攥著,兜帽下,微垂的雙眼中,不甘與怨憤最後都盡數化成了千鈞橫掃的果決。

此辱,永矢弗諼。

楊清笳被送回別院之中,條川道泉和眾賓客則是一齊去了大堂等待晚上的親宴開席。

別院正房,楊清笳已將那身行禮時穿的白無垢脫下,換上了一身明黃底色,上繡雍容牡丹的和服,侍女按規矩欲幫她重新畫個更為鮮妍的新娘妝,卻被她一口否決了。

無論畫什麽妝,待會兒都要擦去,何必費力呢。

和服在她腹部裹了一層又一層,令她十分氣悶,楊清笳很想將身上所有桎梏全都撕開,然而還不到時候,她仍舊安安靜靜地坐著,等待著約定好的時機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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