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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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看到了吧。”楊清笳坐在馬車裏,低聲道。

段惟點點頭:“管事手腕內側的紋身。”

她深吸了口氣,語聲還是掩不住地輕顫,那是激動所致:“過了這麽久,終於功夫不負苦心人。”

楊清笳這次請命出海緝兇,曾在朱厚照面前立下誓言,不拿真兇誓不西還。

說她誇下海口也好,說她一時沖動也好,楊清笳內心始終堅信一點,破釜沈舟,先自斷退路方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然而人非聖賢,即便聖賢亦有恐懼憂忿之時,遑論楊清笳這麽個凡人。

她頂的是欽差的名頭,擔的是一百多條人命乃至影響日後邊海防務的責任,如果最後鎩羽而歸,在她看來,便是萬死難辭。

自打來到福港,楊清笳很少能睡一個囫圇覺,只因憂思過重而夜不能寐,經常獨自一人站在窗口絞盡腦汁想著明日之事。

她以為這些其他人都不知道,她也的確不曾於眾人面前表露過丁點的擔憂,她是欽差,任何人都能洩氣沮喪,只有她不能,不僅不能,還要表現的胸有定見,十拿九穩,舉重若輕地領著大家不斷地定策施行。

段惟將一切都看在眼裏,對方的隱忍和強韌他已領教許久,但每每遇事,仍能讓他憾而愕然。

有些人,註定要行出人意表之事,做非常人之人。

“條川氏。”楊清笳手裏緊緊攥著那半半塊布片,上面的圖案已經爛熟於胸,她雙目微瞇,瞳孔似乎倏地燃起火焰:“就是他們。”

“現在就收網嗎?”段惟問。

楊清笳搖搖頭。

“你的意思是?”

“單將人捉回去並不能動其根本,須得出重拳,將這些人連根拔起,重創條川氏,讓他們不能再在海上興風作浪!”

“你想好了?此次任務是緝兇,我們只要定個計,將條川氏的大名帶回去便可。”

楊清笳笑了一聲,滿目算計:“機會難得,戲已唱至此折,怎能草草收場?來而不往非禮也。”

段惟看著她篤定的神態,便知對方主意已定:“看來你已經有了計較,打算如何做?”

“你們不是剛剛談好三日後登門拜訪麽?”楊清笳道。

段惟:“不錯。”

“安插一個內應,裏應外合。”

“讓曹雷去吧,他擅長化裝潛行。”段惟推薦道。

楊清笳搖搖頭:“畢竟一方霸主,府內肯定戒備森嚴,那些武士忍者可不是吃素的,派曹雷於暗處潛伏,風險太大,一旦敗露性命不保不說,我們也會功虧一簣,不能來硬的。”

“那你打算如何?”

楊清笳垂眼想了想,覆又擡眼道:“投其所好,條川行江有一個弱點,你註意到了麽?”

“弱點?”段惟疑惑:“我們今天才知條川氏,你如何知他有何弱點?”

楊清笳分析道:“方才你們交談時,那個管事曾經提到過條川很喜歡大明的蘇杭絲綢和京城四寶齋的首飾珠寶,如果按照管事提到的條川留下自用的數目,他府上必是有很多女眷。”

“此人好色?”

“如果他不是個天天打扮橙紅柳綠,渾身上下穿金戴銀的的變態,那就有九成可能性是個姬妾成群的好色之徒。”

段惟油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你要做什麽?”

楊清笳轉頭看著他,車內空間逼仄,兩個人呼吸幾可相交,她仍像沒意識到似的,湊過去輕聲道:“‘哥哥’這幾天辛苦了,該輪到‘妹妹’我出力了。”

段惟回過味來,怒而斷然道:“不行!”

趙誠在外駕馬聽見動靜,還以為裏面出事了,趕緊回身撩開簾子往裏看。

“怎麽了這是?”他見段惟和楊清笳鬥雞似的,大眼瞪小眼,問道。

“沒什麽,趕你的車。”段惟冷道。

趙誠見段惟掛霜兒似的臉,知道他是真的動了氣了,趕緊“唰”地放下簾子,老老實實趕馬。

楊清笳針鋒相對道:“你知道我的提議是目前的最優選擇,你應該聽我的……”

“此事沒有商量的餘地,你不必說了。”段惟揚手打斷她的未盡之言。

“你昨日還說於公於私都會遵我命令。”

段惟:“其他事,刀山火海我都依你,唯獨這件不行。”

“為什麽不行?”楊清笳不理解對方的固執:“我的推斷不會錯的!”

“我相信你的推斷,但你不能拿自己做餌,這太危險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那你有沒有想過,一旦出什麽意外,你獨自深陷險境,無人能回護於你!”

“風險與機會向來並存,你何時變得這麽膽小?”

“我膽小?”段惟一副“不與你一般見識”的模樣:“那你就當我膽小吧!”

“時間已經不多了,眼下機會上門,我只需要用計進入條川府上,便能裏應外合,我一個普通女子,條川不會過於防備我的!”

“對方情況我們都未摸清,如此貿然,實非明智之舉!不行!”段惟倔道。

楊清笳和段惟平日裏都不是沖動易怒之人,他們對待其他人都能心平氣和,但此時二人卻如同吃了炮仗一般,都不肯絲毫讓步。

“北鎮撫司錦衣衛百戶段惟聽令!”楊清笳突然喝道。

段惟無法,只得起身單膝跪在楊清笳面前,咬牙道:“卑職在。”

“本官命你服從調度,令行禁止!”

段惟放在膝上的拳頭越攥越緊,始終不應聲。

“段大人!你要違逆欽差之命?”楊清笳見對方低頭不語,怒道。

段惟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說完便擡手一把捉住對方的手腕,將她拉得傾下身來,段惟盯著楊清笳近在咫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也該輪到楊大人聽屬下一回了!”

楊清笳掙動了兩下,奈何對方的手如同焊條一般箍在自己右腕上,紋絲不動。

“趙誠!趙誠!”她喊道。

趙誠在外面支棱的耳朵聽著裏面的動靜兒,聽見楊清笳叫自己,便裝沒聽見,甩著鞭子,嘴裏還裝模作樣地喊著:“駕!駕!”

楊清笳見狀,氣得擡手朝著對方肩膀打了兩下:“段惟!你可惹毛我了!”

“怎麽?楊大人難道要用隨身的那把永樂劍砍了卑職的腦袋?”他頭一回將足智多謀的楊大人治得服服帖帖,雖說是用了這麽個不怎麽光彩的手段,但他仍舊還是快意得很。

楊清笳頭一回見到段惟向自己露出這種侵略性十足的目光,心裏不禁生出一股受制於人的無力感,她有些慌亂悸動,嘴上卻絲毫不讓:“你以為我不敢?”

她三分氣惱七分羞赧,本就敷了薄粉的臉上蘊了一層薄紅,瞪圓了杏仁眼,乍一看,倒有些個與人鬧別扭的小女兒情態了,段惟瞧她這樣,心情頓時就自在了,索性無謂道:“劍就在你手邊,你砍便是。”

“你!”楊清笳從來沒見過段惟這麽無賴。

她哪裏能真砍他,只得賭氣將臉偏到一旁不理人。

段惟也不放手,就這麽一路抓著她的手腕。

鬧到現在,之前湧上的火氣已經消了大半兒,楊清笳越來越覺得現下的情況不怎麽自在,她輕輕地動了動被對方捉住的腕子,服軟道:“我不去便是,你松開吧。”

段惟擡頭看她,沒動彈。

楊清笳嘆了口氣兒,無奈道:“段大人究竟要怎樣才肯放手。”

他半跪在地上,仰頭看著她,認真地道:“只要你答應我,以後都把自己的安全放在首位。”

楊清笳看著對方飽含珍視的幽深雙目,將那幾欲出口的一番大道理咽了下去,輕聲笑了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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